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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骤然之间,巨大的花印亮起在庭院中,光芒炽盛,而后瞬间破灭消散——那花印云秀曾指给他看,是她出入虚空的“门”。他已不止一次见到,可以往每一次都不像这一次这么异常,就仿佛那门通往的屋子轰然间坍塌了一般。他想莫非是云秀那边出了什么事?忙取了伞推门出去。
便见云秀跪坐在泥泞的雨水中,微微仰着头,却并不像在看什么的模样——事实上她确实什么都没有看。眼中只有空茫一片。
雨水拍打在她身上,顺着她的脸颊、发梢滴落下来,她却毫无所觉。
她在这里,却又仿佛不在这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灰暗的雨夜中一般。
十四郎的心不由就揪起来,下意识喊了她的名字,“云秀!”
她迟缓的回过神来,无星之夜般的眼眸里缓缓凝聚起光芒。
她看到了他。
一瞬间的清醒和安心后,便似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一般,她意识到将发生什么,猛的抱住手臂蜷起身来,“——别过来!”
狂风骤起,风中似有刀剑斧钺,杀伐之声。她面露狰狞,眼眸赤红变色,似有獠牙突出,怒发如火上冲。她压抑着愤怒的咆哮,灵力如业火之鞭般伐挞着,却寻不到该受戮的罪人,便肆意鞭笞着所触及的一切。
——是忿怒杀戮相。
她修行已成,却将要入魔了。
得唤醒她。
十四郎丢开雨伞,冲了过去。
她压抑着心魔,捂住脸上狰狞魔相,咆哮着,“——别过来!!!”
言语有灵。他耳膜被伐挞得生疼,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自耳中流出。狂风中无数刀刃劈砍在身上,他步履维艰,遍体鳞伤。
他依旧固执的逆风而上,身上衣衫破裂,露出当日她赠他护体的软甲——她曾笑称这是怕他被人刺杀,不想却最先用于抵御她的怒火。
他终于能触及到她的体温,便伸开手臂,用力的抱了上去。
她更猛烈的抗拒着,风中利刃自他背后接连袭来,软甲抵住了锋刃却消解不了叠加的力道。腥甜自喉间涌上来。
很疼,像是会死掉那么疼。这让十四郎感到恼火。
他抱住她,手指在她脊背的后心画着静心的符咒——他不知这究竟有没有用,在早些年他阿娘讲给他的故事里,它确实是有用的。可故事里那入魔的修士最终清醒过来时,他的妻子已死在他的怀里。于是他明明修为大成,却很多年都不能修成神仙。他一遍遍的辗转在凡尘中寻找妻子的转世,直到那转世的女人亲口告诉他,“你找的人不是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吗?”他吐血,大哭,而后大笑。这才终于看破红尘,羽化登仙了。
这是他阿娘给他讲的所有故事里,他最不喜欢的那个。
为什么要修仙啊?两个人一起忙忙碌碌圆圆满满的携手红尘,共同老去,顺其自然的先后或同时死去,而后各自投胎转世,在下一个轮回时幸运的不经意间重逢,按捺着心口的悸动,想“这个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何看到她会这么欣喜”不是比吐着血、大哭大笑的看破红尘要美满得多?
他绝对、绝对不要在这种糟糕透了的时机,因为这种意外同她分别。绝对不要她清醒过来后,看到的是因她的过错而濒死的人。这丁点儿都不感人。
他们互相答应过,要彼此一道修红尘。
十四郎便伏在她耳边,执拗撬开她被愤怒封闭的自我,将声音灌进去,“云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似是察觉到他胸口和指尖的温暖,血色稍稍自眼眸中褪去了。
她的心神随他的提问而动荡,眼中有明亮温暖的水光,终于能发出正常的人声,“阿淇阿淇被人害了!”
她身上气息再度暴虐起来,可十四郎比她更严厉和果决的命令,“哭吧!”
她似是愣了一愣。
他将她按进自己怀中,“你还没有为她哭过,对吗?”
她确实还没有为阿淇哭过。
她的悲痛同愤怒和悔恨交织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无法分辨——也或者是,她潜意识里觉着自己是不配为她哭的。若她能听到阿淇呼救的铃声,若她能及时赶回来,也许阿淇便不会
“哭吧”可十四郎更紧的抱住了她,轻轻的说道。
透过湿透了的冰冷的衣料,他们胸口贴着胸口,那如盛夏阳光一样暖和的体温已分辨不清究竟是谁的。
这温暖令人怠惰并且脆弱。
她张了张嘴,大哭着,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喉咙被钳住了一般。可当烫人的泪水自眼眶中滚落下来,她忽然便再也抑制不住,像个孩子般在他怀里仰着头痛哭起来。
远处雷鸣不知何时已停息了,大雨哗哗的落着。
她身上魔相散尽,咆哮席卷的灵力旋流也随之消散殆尽。
就只剩一具柔弱的人类躯壳,在肆意又无力的宣泄着自己的悲痛和悔恨。哭得令人心都碎了。
后来她慢慢的平息下来,靠在他的怀中疲倦的啜泣着。
雨渐渐变小,至能听到彼此说话的程度。他便说,“进屋去喝口热茶吧。”
她无声的点了点头。
身上的伤痕在她身上魔相散尽后便悄然消失了,衣衫虽破烂到有碍观瞻的地步,但既然云秀没有余力去注意到,十四郎便也不拘泥纠结。书房没有存放可供更换的衣物,他便只在外遮一件大氅了事。
而后拿了干毛巾来帮她擦拭头发上的雨水。
泪水流光了,悲痛便也变得麻木起来。
云秀怔怔的坐在榻上出神,忽然便觉口中被轻轻塞进了什么。正要询问,眼睛便被帕子遮住了。
十四郎站在她的背后,笨拙的为她擦拭着头发。暖和的体温自背后透过来。
她便又记起阿淇帮她擦头发,帮她梳头时,背后暖暖的体温也是一样的感受。
眼泪倏然便又滚落下来。
口中的东西化开了——是甜味。十四郎塞到她口中的,是饴糖。
她便又想起那年祭灶,观里女孩子们每人都分到了饴糖。寒酸的,化得都有些变色了的饴糖,小姑娘们却吃得小心翼翼。还有人拿纸包了藏起来,好留待以后吃。谁知打水时不留神落到井里,哭得恨不能跳下井去捞出来。故而那年的饴糖阿淇便没吃到——拿来安慰那个倒霉的小姑娘了。
但其实阿淇自己也喜欢吃的。
她手巧,虽生得贫穷,却能用最简单的材料做最精致的小食。可你若问她什么味儿是最好的。她定然回答,“是甜。”
十四郎问道,“甜吗?”
云秀便轻轻点了点头。
十四郎便道,“世上也有这样的滋味。”
阿淇道,“虽遇到了那么多事,可也遇到了师父,遇到了姑娘,遇到了阮家阿婆和小七”
云秀抬手遮住眼睛,泪水不停的滚落下来。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未妨惆怅(二)()
奉安观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到了长安柳宅郑氏耳中。
郑氏再三询问云秀有没有被牵扯到;得到“确实没有”的答案后;她摸着已显怀的肚子;心中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厌恶的遗憾起来。
——外头这个拖油瓶;简直就像她那花团锦簇的人生里;一条伏卧在花心的青虫。
郑氏对她的感受,是恨不能像捉虫一样将她提起来扯断、碾死,就算碾死了看着被她啃过的花心;也会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的那种。
所以若遭遇这件事的是云秀,无疑省下了她的麻烦。她难免就有些惋惜,都这么近了怎么偏偏让秀丫头给侥幸逃过了。
只是她毕竟是个有三个女儿的女人;察觉到自己竟生出这种心思来;她自己也觉着厌恶和不自在。
再想想肚子里还没出世的孩子,忙又在心里追补——这不是她的本意;神明可千万不要听。
是的;郑氏又怀孕了。
嫁过来还不到十三年;她连着怀了四个;自认为也算劳苦功高。奈何这世道;生闺女不算功劳;反而至今没给柳世番添一个儿子,是她身上不大不小的诟病。毕竟柳世番都四十了,官儿都做到宰相了;膝下却还一个儿子都没。
偏偏前阵子扬州也传来消息——因柳世番居朝为相而避嫌去藩镇任职的柳家老四柳文渊;他媳妇儿裴氏也生了,并且头一胎就是个大胖小子!这样算来,柳家兄弟四个就剩老大柳世番还没儿子了。你说郑氏压力大不大。
尤为令人恨恼的是,柳家还没说什么,郑家先拿此事来打压她了。
每次她回娘家,姊妹姑嫂们同席而坐的场合,凡她稍有炫耀之意——
…我家郎君是宰相。…你还没生儿子吧?
…薛王亲口说的,我闺女是大富大贵的面相。…你还是赶紧生个儿子吧!
…我身上诰命已到顶了,不必虚无缥缈的指望儿子给挣诰命。…实在生不出来,就给郎君纳妾啊!总比过继旁人的强。
就连她阿娘也忧心忡忡的来规劝她——不要嫉妒,实在不行就给姑爷纳几房姬妾吧。姑爷对你好,是你几世修来的,你可不能断了他家的香火啊。
郑氏:
郑氏苦闷、焦虑。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要是生不出儿子来,就仿佛是锦衣夜行。她的人生再花团锦簇又怎么样?她厌恶的人只消一句“她又没儿子”,就能闭上眼睛自我宽慰,就能觉着自己那个除了有个儿子外一无是处的失败人生,竟比她还圆满了。
这怎么能忍?
她辛苦经营的美满人生,若不能全面碾压这些让她厌恶的人,令她们哑口无言、自惭形秽、羡慕嫉妒恨那她过去那些气岂不是白受了!
此一遗恨,隐隐已超过云秀,成为她最大的心疾。
郑氏抚着肚子,心烦意乱的思忖着——她还得替秀丫头压下去。
不压下去也不行啊云秀“替父尽孝”出家三年的事,连天子都过问过。万一事情传到长安,有心人稍一琢磨,自然就要问“这三年之期已过,怎么还在蒲州”。倒是可以解释说“她自己不肯还俗”,可旁人难免又要问一句,“为何不在长安修行,非要父女隔绝,是不是继母从中作梗”。迟早还得归咎到她身上。这就又应了柳世番哪句“你若戕害子女,旁人谁敢娶你的女儿”了。
何况,牵扯到风化大案。对家中其余闺阁女儿的名声,也大有损伤。
烦乱之际,郑氏忍不住恶毒的想——秀丫头怎么不干脆自裁呢。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怎么还有脸活下去!正负气着,忽觉腹中胎儿踢了她一脚,忙又一醒——阿弥陀佛,这不是她的本意,神明千万不要听信。
得说因为这次怀孕,郑氏已经很有些神经质了。
要压下这件事,却不是她大着肚子凭半副精力就能做成的事。
午后柳世番结束一日公事回到家后,郑氏不得不亲自向他说明此事。
柳世番头痛欲裂。
——藩镇那些统兵的将领又来讨官儿了,朝中大佬们又为该派谁外任三镇节度使打起来了,天子又给向他推荐方士的蠹臣升官儿了,裴相公被那蠹虫排挤出京了最近朝堂真是诸事繁杂。
对他这样的能臣而言,难的永远不是整治事务,而是怎么让自己有机会整治事务。但凭他在朝中二十余年沉浮,他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恐怕又要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