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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兮迟的目光在闵汶水和杜景时之间来回穿梭,半晌冷笑道:“你们又怎么会明白。”
“为他灰飞烟灭啊——值得么?”杜景时嗤笑了一声,皱眉看她,“阿熙,你变了,你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沈熙,竟然还叫自己阿熙。
他真是有脸。
沈兮迟斜眼睇他。杜景时已然失去了在自己面前和在沈熙面前时的那种谦恭、忠真之感,神色轻佻而张狂,唇畔都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与欢愉。
是了。看到他和闵汶水一道姗姗来迟的时候,沈兮迟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闵汶水和杜景时骗了沈熙。
他们假意与沈熙合作,要将沈棣、自己与寇淮除去。如今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两人,也终于登场了。
这天下,真是人人为之相争,为之觊觎。
沈兮迟讥讽地笑了一下。“杜景时,这世上没有什么变不变的。倒是你,伪装了这么多年,倒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虚伪。今日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
杜景时客气地回应:“阿熙,你过奖了。”
沈兮迟无所谓地耸耸肩:“如今这个局面,噬魅若死了,你照样能得偿所愿,得到这天下,为何不让他杀了我,我灰飞烟灭,也正如你所愿。”
“阿熙,你还是如此狡猾呀。”杜景时笑道,“你是灰飞烟灭了,但是寇淮却能继续活下去。你以为我会像那个女人那般蠢笨,为了你这个芝麻,丢了西瓜?比起你的命而言,对我来说,寇淮才是那个更棘手的存在。”
他不屑地看向落在台阶上的沈熙,又转而将赞许的目光落在沈兮迟身上,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
“阿熙,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你本拥有绝世无双的智慧,如今又有了这般耀目的容貌,是景时之荣幸,于我而言,真是如获至宝。”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大殿里的金陵已经被杜景时所带来的手下驱赶,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大殿。
空荡荡的大殿里,唯留下沈兮迟、杜景时、闵汶水、噬魅,昏迷在地的沈熙,还有不远处的大殿高台之上,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天子和一言不发的曹婉。
沈兮迟挺直背脊,冷冷道:“杜景时,你真恶心。”
“哦?你觉得我恶心?”杜景时不怒反笑,“阿熙,你这么聪明,却还天真如斯。你在禁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那龌龊之地尽是腌臢,我所行之事又如何比得上?先皇后弃女求荣,难道不恶心?孙家压榨百姓,难道不恶心?你弟弟和太监”
“够了!”沈兮迟气得发抖,厉喝一声打断他,“杜景时,你适可而止!”
是了。他说的没错。
母后做错了,孙家更是大错特错,还有阿棣
她转眼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少年天子。
五年前,她无意之间发现,阿棣竟然和他的贴身太监亲密过甚。阿棣一直不近女色,她本来还为他高兴,认为他是个贤明君主,却没想到竟是出了这档子事。
当时她为之大怒,将那太监杀了,念阿棣还尚年幼,一定是被那太监所误导引诱,一气之下,便出了那熙平令中的第一条——断袖之癖是为罪责,虽不得裁,流放千里。
那时她觉得此事是为淫。乱后宫,后为阿棣广充六宫,此事就此揭过,便也再没发生过了。
可是现在,沈兮迟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转头冲杜景时冷笑:“阿棣不过一时糊涂。他若真的喜欢男子,我并不会多加阻拦。可这么多年了,他都喜爱女子,当年不过是被奸人所误罢了。”
“被奸人所误?”杜景时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知道五年前,你发现他和太监的奸。情
之后,他来找过我吗?”
“什么?”沈兮迟愣住,本能地想要逃避杜景时接下来说的话。
“呵。”
杜景时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说出一字一句,残酷地凌迟着她的神经。
“他来找我,说要献身于我,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的长姐——就是阿熙你,彻底地在燕都消失,不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杜景时慢条斯理地道,“阿熙,你的阿棣,你最亲爱的弟弟,在世上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沈兮迟的脑袋“嗡”地一声响。
“你骗我。”
“阿熙,你这么聪明。我有没有骗你,你心底一定清楚得很。那晚的除夕晚宴,你以为仅凭我一人之力,刺客就能潜入皇宫,还能那么恰到好处,没有弑君成功,就正正好好,杀了你?”
“不可能,这不可能”沈兮迟用力捂住了耳朵,反复呢喃,“不可能,这不可能。你在骗我。这不可能”
杜景时逼近两步,冷笑道:“我是如你弟弟所愿,让你彻底在他面前消失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和沈莹莹做了交易——你一走,她便取而代之了。”
“啊——”
沈兮迟尖叫一声,身子抖落两下,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可以从容地面对杜景时的背叛,面对沈熙的步步紧逼,却无法那样坦然地面对,阿棣对自己的欺骗。
杜景时继续冷笑,声音在她的世界里不断回响,越来越大——
“我对皇上没兴趣,但他却和我手底下几个人一起玩过。他们都说,皇上的滋味还真是不错呢。”
“阿熙,有这样的弟弟,你不觉得恶心么?我不过想要你的臣服,想要你的襄助,我又怎能称得上‘恶心’二字呢?”
沈兮迟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杜景时。
这世上,人人都有秘密。
小的秘密有关道德,大的秘密关乎生死。而杜景时的这个秘密,却足以将她沈兮迟所有的世界击溃,崩塌,撕裂,直至——跌进万劫不复之地。
潮打石头城(二十三)()
大殿里静默了许久。
高台之上;沈棣终于忍不住了。他推开低眉顺目扶着自己的曹婉;往前冲了几步;对着瘫坐在地上的沈兮迟高喊:“阿姐!朕错了!朕真的错了!阿姐——”
“你别说了!”沈兮迟突然扬起声音;厉声喝止;“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错误早已铸就;再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她终究不是阿棣真正的长姐;那身处高位的风光,不过是她从沈熙那里偷来的十九年。
昙花终究只是一现,锦年短暂;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谁都不应被责备。
她没有错,沈熙没有错;沈棣没有错;甚至连杜景时也没有错——这错误的源头,可以被追溯到更早;追溯到十九年前的那晚;两个母亲各为私心;做了一个约定。
自此;命运偏轨;什么都错了。
沈兮迟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呢喃声在她的嘴里渐自消失,她如同一尊庙堂之上的佛像;神色悲悯;僵直不动。
杜景时等了片刻,终究还是过来扶她:“阿熙,和我回燕都吧。我允你保留那至高无上的长公主之位,就算换了国号,你也依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沈兮迟讥讽地笑了笑,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声音低得只有他才听得到:“除了我他们都得死吗?”
杜景时一愣,然后笑道:“该活的人,自然可以活下去。”
那么她便是那该活的人了。沈兮迟心下自觉凄凉,只觉得命运可笑荒谬至此。兜兜转转,她这个十九年前就该死的人,竟然得到了那个唯一的“生”字。
可她沈兮迟,又怎会是甘于命运之人?
她的目光流连,从哭泣的少年天子、到血流不止的沈熙,最后温柔地落到寇淮的脸上。
他逆光站着,神情看得并不真切。因为戾气收敛,整个人与平常一般无二。
若不是知道他身上的噬魅已然苏醒,恍然之间,沈兮迟都以为他们回到了寇府,茉莉小院中,他就要冲自己笑笑,开口轻轻地唤她一声:“兮迟。”
兮迟,兮迟。这才是她的名字。
沈兮迟的眼角有些发热,过了许久,才状似不经意地摸了摸耳朵,垂眼慢慢爬了起来。
她没接杜景时伸过来的手,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首笑了下:“走吧。”
“你答应了?”杜景时有些讶异,一挑眉道。
“嗯,走吧。”沈兮迟平静道,“阿棣骗我,背叛我,我也没必要为他殚精竭力地筹谋。沈熙死了,寇淮没了——你说,我一个弱女子,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吗?”
说到最后,她还露出一个穷途末路的苦笑。
杜景时抚掌大笑:“阿熙,这才是我认识的你!不过,我向来都知道,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而是这天下最聪明、也最懂得识时务的女人!你做出这个选择,我欢喜。我很欢喜呐!”
沈兮迟瞥了他一眼,沉默着不说话。
她被动地被杜景时牵起手,腿脚有些发麻,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去。
路过噬魅的时候,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触的那一瞬,也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噬魅突然大吼一声,一把将沈兮迟的另一只手拉住。
沈兮迟身形一顿,最终尴尬地停在两个男人之中。
杜景时目光一寒,沉沉地看向一旁的闵汶水。闵汶水也觉意外,只要呵斥,却听见沈兮迟叹了口气,说道:“景时,你让我和他道个别吧。”
情人之间的羁绊最深。只不过一眼,沈兮迟便教寇淮认出了自己,克服噬魅的力量,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
杜景时没说话。
沈兮迟转头看向他,认真地又叫了一遍:“景时。”
她这个景时叫得轻柔低婉,缠绵缱绻。燕都的日日夜夜里,她曾经无数次这样叫他,景时,景时。那时她不经世事,而他也只是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少年。
也不知这二字令杜景时心里如何触动了下,他竟真的放开了沈兮迟的手,目光平平,也看不出情绪。
“那你快一点。”
“好。”
沈兮迟答应得很快,松开他的手,转身就站到寇淮的面前。
她看着寇淮的眼睛。
他的瞳仁漆黑,里头盛似暗夜里秦淮河的潋滟水光,烟光月色,动人心魄。沈兮迟能看到,那眼睛里有两个人在矛盾,在挣扎,在斗争——那就是她的寇淮。她知道。
沈兮迟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温热馨香的气息在噬魅的耳畔缓缓扑来,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疏松而挑逗地骚动着他的情欲。
原始的本能不可抵挡。噬魅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美,然而当这个方才还对自己出言不逊的小女人突然扑倒了自己怀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女人白皙的脖颈就在自己的面前,散发着诱人的淡淡花香。噬魅忍不住将头埋到她的脖颈乌发之间,深吸一口气,狠狠嗅了嗅。
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的声音很低,除了他们,没有旁人看得到。噬魅从未体验过这样亲密的事,仿似是情人间的呓语。
她先说:“寇淮。”
——寇淮?这不就是自己的名字么?
“我要走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是无所不能的噬魅,自然会好好活下去。
“怎么办呢我想让你忘了我,但又觉得嫉妒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