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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公边这么想着,边试探着往里走。
“呲、呲、呲”
那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愈发清晰了。
沈阿公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虽然见多了小鬼作乱的情景,但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午夜诈尸的事,而且化作厉鬼的还是自己最亲的亲人。
他不得多想,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飞快地贴到了棺材正上方,边闭上眼边在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长串镇鬼咒。
棺材里的诡异声响终于渐息。
沈阿公松了口气,僵直着身子又等了一会儿,见棺材里的尸首终于不再乱动,才握紧手中的烧火棍,正欲转身离去——
“阿公?”
厚厚的棺材木阻隔了声音。一开始,这声音还是混混糊糊的,听得并不真切。
沈阿公脚步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棺材里确确实实有人闷着嗓子叫他。
“阿公?是你吗?”
沈阿公脊背一颤,半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是啊,哈哈。哈哈,是我。”
“我是不是在棺材里?”那“僵尸”还在里头唤他,“阿公,快点帮我把这个棺材盖打开,我要闷死了。快点。”
沈阿公将手中的烧火棍握得更紧了些。他甚至疑心,自己家里是不是混入了什么续魂草,所以才会让乖女返而复生。
他似乎在忌惮什么。他在犹豫。
沈兮迟在棺材内敲打呼唤了良久,都不见沈阿公过来帮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毕竟,最近这金陵城发生的古怪事实在太多了,他多留一个心眼,也是应当。
她叹了口气,道:“阿公,我不是续魂草带回来的鬼魄。我真的醒来了。”
沈阿公的声音隔着棺材板传来:“你怎么证明?”
沈兮迟:“”这还能怎么证明?
她的额上覆盖着细密的汗珠,好歹还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持些理智,抿了抿唇道:“我之前应该是从头陀岭上跳下来,自己摔死的。”
一般来说,鬼魄都不会知道自己是以如何的方式死去的。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鬼魄的时候,已然是死亡多时了。
沈兮迟说出这话,恰恰证明她并不是鬼魄。
听了这话,沈阿公适才如梦方醒的模样,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的疑心散去,他连忙上前,将沈兮迟头顶厚重的棺材板掀开。
——要让一个弱女子在里头把这板掀开确实不是一桩易事,但对鬼魄却是轻而易举。看来,乖女真的不是鬼魄,真的死而复生了!
沈阿公来不及深究她为何会死而复生,将棺材盖推开后,便将沈兮迟扶起,一把抱住了她。
“乖女!你竟然没死!这太好了!”
沈兮迟扶着棺材边沿,半倒在沈阿公的怀中,猛烈地咳嗽了一阵。直到沈阿公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衣服披到沈兮迟的肩上。
“阿公”沈兮迟的呼吸终于渐趋和缓,“今日是几号了?”
沈阿公抚了抚她的背,道:“今日是二月初九。你都昏迷七天啦。”
他很小心地避开那个“死”字。
沈兮迟倒不以为意:“我七日都全无生息了?”
“嗯,是的。”
沈兮迟眸光一闪,选择快速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那那日头陀岭后,金陵如何了?寇淮呢,他怎么样了?”
听那个假熙平公主和杜景时的谈话,二人恐怕不久之后就要来金陵收网,寇淮危在旦夕。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也没什么闲工夫和沈阿公虚与委蛇。
就算现在沈阿公心中如何疑惑,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听得沈阿公把二月初二那日的事简略地与她述说了一遍。
“寇大人的那个侍卫听了你的话,寻来续魂草,将梅花山上的幻境破解。我和玄空方丈迟到一步,与他们汇合后,赶去头陀岭上,没想到竟看到那上头全无活人迹象,只有一地死去多日的腐尸”
沈兮迟听说寇淮无碍,先是松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又是一梗。
“只有一地死去多日的腐尸?”她皱了皱眉头,“罗芳旖呢?”
“罗芳旖?”沈阿公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罢了。”沈兮迟也没打算在沈阿公这里深究下去,匆匆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回里屋套上件衣服,便道,“我去一趟寇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阿公,这两日你留意一下金陵城里的动向,若有小鬼作乱,还麻烦您尽早收了。”
“哦,好的好的。”沈阿公忙道,“什么事啊?这么晚了你还出去?明儿个再去也不迟吧?”
这闺女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要出门去做事,简直就是千古之奇闻怪谈——也不知是怎样火烧眉毛的事?
“寇淮恐怕有危险,我得去和他商量商量。”沈兮迟挥挥手,绵软无力的右腿在门槛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去,“阿公,你自己小心。”
她顿了顿,远远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这金陵城最近,恐怕,将有大祸端了。”
很快,薄雾笼罩的小院里,便不见了少女的踪影。
沈阿公站在原地,脸上的关切与真诚渐渐褪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兮迟消失的方向,定定地不动,攀满皱纹的脸上爬上许探究与深沉的神色。许久之后,长长地发出一声叹息。
沈兮迟到了寇府,扣响大门。
守夜的门房打着哈欠出来,先是不耐,待看到沈兮迟的脸后,浑身一震,整个人瞪大了眼睛。
“你是你是”
“嗯。”沈兮迟面色淡淡,“我来见你家大人,让我进去。”
那门房僵硬地愣了半晌,随后双腿一颤,“噗通”一声,竟是直接给沈兮迟跪下了。
“沈小姐,冤有头债有主,您要找我家大人报仇,于情于理都不合啊。您故去以后,我家大人帮您把江左最有名的几位圣手都请来了,就盼着能抓住您最后的生机。这段日子,大人也是天天夜不能寐,酒不离身,就是因为您”
沈兮迟一挑眉稍。
“哦?你家大人如此,竟是为了我?”
许是沈兮迟的语气太过戏谑,那门房反而听出了一丝危险的征兆,嘴唇嚅嗫,半晌道:“当然是如此没错虽然罗小姐也不见了虽然周叔说大人如此伤神,是为了罗小姐,但小的还是觉得”
沈兮迟觉得有些好笑,明明事态紧迫,她却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那为何罗小姐没回来索命,就我回来了呢?说不定我就是因为你家大人并未把我放在心上,而心有不甘呢?”
“不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那人都快哭了,连连摆手,“沈小姐,你是不知道,小的还从未见到大人对哪个女子是对您这般的。别的小的都不知,但就大人遣了映绿姑娘去侍候您这事,就是顶顶特别的。”
“特别?”
“您是不知啊,映绿从前是跟在大人身前的,这府里除了周叔、尹侍卫,便是她最得大人信任。我们原来都说呢,这映绿姑娘必定是以后要拿来侍候府里的女主人的,后来沈小姐您一来,大人不由分说,当晚便把映绿遣到了您身边。所以我们”
沈兮迟神色先是一忪,随后淡淡道:“是么。”
“是啊是啊。”那人一见有门,续道,“还有,我家大人从前从不爱吃夜宵的。自打沈小姐您一来府上,大人陪着您,连夜宵都多吃了许多。还有那书房,大人从前从不让外人进去的,沈小姐您却”
沈兮迟明白了。
她一恍神,正欲说什么,却见眼前薄雾微散,朦胧的月色里,一个挺拔削劲的人影走了过来。
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低醇,夹杂着宿醉与不可置信的惊喜。
“兮迟?”
潮打石头城(四)()
寇淮的噩梦;起始于二月初二头陀岭上的那个午夜。
那晚;他最心爱的女人骗了他;待他离开之后;从钟山之巅的头陀岭上跳了下去。
在被戳穿谎言后;她一直说自己是熙平长公主派来的泽灵。他能确认她一定不是泽灵;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证明;她应是他猜测的熙平长公主本人。
毕竟,熙平长公主远在燕都,除夕晚宴遇刺后;便一直在自己府中静养,这是人人得见之景象。
更何况,他在燕都的耳目也如此回禀——长公主府中的女人;千真万确是沈熙本人。绝无被调包的可能性。
然而;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与他一同生活在寇府的沈兮迟;那个玉姿明丽、机敏果敢的少女;才是真正的熙平长公主——那个他在少年时便喜欢上的女子。
无人知晓;天底下;再不会有哪个女子如同沈熙那般;坚毅果决、刚敏无畏;无论是在幼时的书院中,在夺嫡宫变时,抑或是在面对未知的妖魔鬼怪之前。
她从未退缩;也从未想过放弃。
是她;也只有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在与他分别后短短半个时辰的工夫里,从头陀岭上跳了下去?
他不信。他如何能信。
罗芳旖不见了,滕晚娘也在发觉事情不妙后,从梅花山上遁逃而去。他无心寻她们,只在找到了沈兮迟的尸首之后,疯了一样地将江左各地的名医圣手请来,只求一个奇迹圆满。
然而,所有人面对沈熙的尸骨,都遗憾地摇头。
连玄空方丈都没有办法。佛法超度众生,却没办法令人起死回生。他轻叹一声“阿弥陀佛”,对自己道:“万法皆生。如今,也只看沈施主她自己的造化了。”
看沈熙她自己的造化?
若他们无人救她,她一个人在地下孤苦伶仃,又如何自救?
退无可退时,寇淮疯狂地想到了一个违背常伦的办法。
这办法起先还能被他压制住,但随着沈兮迟一日日毫无声息的沉睡,却在他心中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强大,最后完全掌控了他——
续魂草虽得尽毁,金陵城中却不见得再无一二。
他要为沈兮迟,寻到那最后一株续魂草,让她死而复生。
纵然知道那最终得返起死回生的不过是残破的鬼魄,也在所不惜。
寇淮宿醉几日,浑浑噩噩,终于赶在沈熙行将入殓下葬的今夜,得到了一些消息。
却没想到。
他在自家府门之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兮迟?”他的眸子朦着酒意,看过去并不真切,“是你吗?”
所以今夜应该算是头七的返魂么?
他怕把她吓走,没能走得太近,只隔着薄雾远远地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的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沈兮迟点点头,反问他,“这么晚了,你出去做什么?”
“我去我去那个城外。城外一个地方。”寇淮目光迷离地看着她,许久才道,“你来了是要和我说什么吗?嗯?”
他小心翼翼地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顺势将握着酒壶和酒杯的双手藏到了身后,不让沈兮迟看见。
沈兮迟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想不明白今夜的寇淮为何如此古怪。她将方才的恍神敛起,垂眸正色道:“我与你来说一些事。”
“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寇淮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了想似乎还是觉得不妥,竟就地一坐,直直地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