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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遥怔了怔,慢慢地低下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裴清殊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问了句:“什么?!”
“能不能别走?”左遥鼓起勇气,提高了音量,“你您也喝了不少。”
“那怎么可以?”裴清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朕知道你不在乎旁人怎么讲,可朕不能不顾忌别人怎么说你,更不能连累你。”
左遥上前一步,拉住裴清殊的几根手指,仰起脸道:“皇上是微服出宫,别人不会知道。”
裴清殊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皱眉:“你到底想要什么?”
左遥徐徐说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裴清殊吓了一跳,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她的手:“你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左遥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明明我早就决定,这辈子不要嫁人,可是看到同龄人身边都有儿女环绕的时候,我还是不禁会感到一丝羡慕。说到底,我并不是那种一开始便不想生儿育女的人。我订过婚,也曾爱过,我只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我爱的人厮守罢了!”
左遥说完便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裴清殊被她的哭声搅合的十分难受,心乱如麻。
“阿遥,你听朕说。”
裴清殊没有出手去扶她,左遥也没有抬起头,但裴清殊知道她在听。
“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那么现在还不算太晚。去找一个你爱的人,和他成亲生子。因为你错过了其他女子出阁的年纪,或许这个过程会很艰难。但只要你有心,你就一定能找到。朕也会帮你”
“不。”左三摇摇头,“皇上还是不明白!”
裴清殊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她本想告诉裴清殊,眼前人即心上人。
从最初的相遇,到少女时期朦胧的好感,再到这数年间的默契与陪伴他早已走进她的心里。
她知道上百句情诗,可以向他表达自己的情意。
但她看着裴清殊的表情,突然间就明白了一切。
所以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话说出口的话,便是覆水难收。不说的话,她还可以活在有些人的期待里,继续扮演着那个无坚不摧的角色。
她知道有些人,尤其是有些女人,已经把她当成了精神信仰。
为了那些人,她需要那样活。
可让左遥没想到的是,裴清殊似乎看懂了她内心的失落:“朕想,朕明白了。但是阿遥,朕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事已至此,左遥所求不过一个答案,“皇上连驸马都敢重用,为何左家女子却宠幸不得?”
“不是因为那条莫须有的规矩,而是因为你。”
“我?”
“你想入宫吗?”裴清殊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愿意为了朕,放弃现在的生活和事业,住到后宫里去吗?”
“我”左三说不出话来了。
“身为后妃,你要经常向太后、皇后请安,你要和其他嫔妃姐妹相称,你要重规矩,重体统,宫禁也不得随意出入”
左遥忍不住掉下泪来。
裴清殊说得没错,这些她都做不到。或者说她对他的感情,不足以支撑着她这样生活。
左遥做出最后的让步:“我可以不要名分,我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只想要像干娘一样,在自己死去之后,有一个人能记得我。”
裴清殊摇摇头:“可朕不能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过着名不正言不顺的生活。”
左遥苦笑一声:“皇上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做不到的事情,朕不能答应你。不过朕很确定一件事。你在做的事情,功在千秋。就算没有血脉相连的子嗣,也将会有许许多多、甚至成千上万的人记得你。”
左三破涕为笑:“皇上又在说好听的话诓我了。”
“时间终会证明,朕没有骗你。”裴清殊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你喝得太多,早些安歇吧。睡着了,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好。”左遥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突然拉住裴清殊,吻了上去。
裴清殊惊讶。
在他回过神来之前,左遥已经离开了他,微微笑道:“只是一个吻而已,皇上不会如此小气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喝得太多的缘故,恍然之间,裴清殊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女孩儿明明是和他一起趴在地上听墙角的,站起来时却十分理直气壮地问他:“你是谁啊,怎么还偷听别人说话?”
那些事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快入夏了,夜风却还是很凉。
侍立在外的小德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一晚上,假装不知道屋里头的两个人发生了什么。
见裴清殊出来了,便贴心地为他系上披风。
披风穿好后,裴清殊继续向外走去。
屋内响起了用筷子击打瓷器的声音,还有一阵柔婉而不失清亮的歌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裴清殊驻足听了几句,便继续大步向前,没有再回头。
事实证明,裴清殊说得没错,昨夜左遥的确是喝多了。
等她次日清醒过来之后,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就算死不了,也要把昨晚上那些丢脸的记忆彻底清除才好。
这事儿发生之后,她足有三日没有出门。又过了整整三个月,她才敢见裴清殊。
见面的时候,左遥也是规规矩矩地称他为圣上。除了公事之外,两人一句话也不多讲。
裴清殊见她如此,便装作喝得太多,忘了那晚发生的事情。
左遥刚开始还将信将疑,后来见裴清殊态度如常,便以为他是真的忘了,二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相处模式。
后来的左遥,也一直都没有嫁人生子。
雍定二十四年,景云成为女状元之后,便正式接手了女学,接替左三成为女子书院的山长。
雍定三十年夏天,左遥正式辞去包括在华文书社社长在内的一切职务。
她与姐姐左逍结伴,先回燕京,与家人团聚。再去河北皇陵,祭拜先祖。
于她们姐妹而言,偌大的皇陵之中只有一人是她们的祖先,那便是襄皇帝左氏。
外人不知襄皇帝的名讳,不过左家人都知道,她小字绯心。从名字上,完全看不出她当年竟是一个将所有男儿都踩在脚下的女强人。
进了皇陵之后,左逍一直无言。
左遥旁若无人地准备好祭品,跪拜在襄皇帝的牌位前,喃喃自语。
“听父亲说,您生性柔婉,从小到大,不曾学过政务,只和寻常女子一样,学习女红和管家。后来因为夫君被害,几乎灭门,方背负起仇恨,起兵,筹谋,复仇,夺权。”
“史官总说,您是靠男人上位窃国。我没有您那样跌宕起伏的经历,但这一生,也算是靠着自己的力量,为国为民做出了一点贡献。希望史书工笔能仁慈一点,不要再在左家女子身上,打上只会依靠男人的标签。”
“不过我知道,您是不会在意他们怎么说的。毕竟您是一位帝王,有我这等凡人不曾有过的力量。也有可能,您也会在意,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不过我倒觉得,那样的您会更加生动有趣一点。毕竟您也是人,不是神,不是吗?”
左逍起初只是默默地听着,听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插嘴:“遥儿,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心事,不敢对人言?”
在左逍看来,自己的妹妹无比优秀,几乎改变了整个时代。她一直为妹妹而感到骄傲。
可妹妹有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似的。
“没什么。”左遥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温暖,“只是越年长,越了解自己,发现自己并不是有些人所希望的那个样子。”
“那又如何呢?没有人有义务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左逍温言道:“你已经很优秀了,不要太苛责自己。”
左遥含笑点点头。
姐妹二人祭拜过襄皇帝之后,便结伴南下,回了湖广老家。从此之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不过如同裴清殊所说,世间关于左遥的传说,却是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没有亲生子女,可她桃李满天下,活在所有一心向学的女子心中。
她用自己的一生,照亮了后来人前行的路。
番外九()
番外九
雍定二十年的春天;四皇子裴敬翊因及时输送粮草之功;被晋封为端郡王。
因为裴清殊有心提高大齐女子地位之故;从他的长子裴敬坤获封贤郡王开始;他便让婉晴、婉玉等几个女儿都去参加兄弟们的晋封典礼;以便逐渐打破所谓的男女大防。
几名公主从敬翊的册封典礼上出来、准备去集英殿赴宴之时;大公主裴婉晴和她的夫君大驸马走在几名公主的最前面。步履匆匆的样子;好似在躲什么人似的。
不远处,三公主婉宁快步跟上二公主婉玉,亲热地唤道:“二皇姐;等等我!”
三公主裴婉宁乃是祺嫔耿氏所出,今年十一岁。
比起比自己年长十一岁的大皇姐、还有小三岁的四皇妹,三公主显然更喜欢和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的二公主裴婉玉一起玩儿。
虽然平日里婉玉说的许多事情;婉宁都听不懂;不过婉玉脾气好,长得又漂亮;所以婉宁心甘情愿地做婉玉的“跟屁虫”。
婉玉听到婉宁的声音;便站定脚步;留在原地等她。
说句老实话;婉玉和这个有些粘人的妹妹并不是很聊得来。
兄弟姐妹之中;和婉玉关系最好的除了她的胞兄敬亭之外;便是四皇子裴敬翊了。
虽说婉玉是女孩子,但她对女孩子们喜欢聊的话题并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对婉宁这个妹妹很客气。
等婉宁走近自己之后;婉玉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有条不紊地说道:“慢点儿走,等你把气喘匀了,咱们再去集英殿。”
婉宁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帕子遮着脸喘了几口粗气,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边走,婉宁边道:“二皇姐,这册封典礼也太无趣了,我方才都快睡着了。”
婉玉无奈一笑:“难怪典礼结束了有一会儿,也没见你出来。”
“嘿嘿,还是大皇姐精明,典礼一结束,立马就溜了,我连她的人影都没看到。”
提起长姐,婉玉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当年婉晴在她襁褓里藏针的时候,婉玉的年纪还太小,对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印象。
因为裴清殊当年下了死令,不许人在宫中议论此事,所以直到婉玉七岁的时候,她才从娴贵妃的贴身宫女银烛那里套出事情的全部真相。
婉玉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并没有声张出去。
她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了一丝安心——因为她终于明白,大皇姐对她冷淡,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大皇姐自己的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这样一来,婉玉就能坦然许多了。
逢年过节遇到婉晴的时候,婉玉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的情绪。
她不认为婉晴还会伤害自己,也不认为婉晴还有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