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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毓祯过桥时说,这条弘毅渠统共修了二十年,从明宗朝修到高宗朝才全部修通,那段时期的皇族和宗室学生都被整得鬼哭狼嚎,称这渠为“子弟血泪渠”。
萧琰不由回头再看这条渠,心里仍然想不通,便问道:“明宗和高宗怎么想到让学子修渠,弘毅,这也太折腾了吧?”将皇族宗室子弟当民夫用?啧,难怪这条不到一百里的内渠修了二十年——一年五里?!哈!就算明宗朝那会,内外学的学子加起来也有千人吧?这速度,呵呵,不知是折腾人还是折腾渠——估计真是拿来折腾人的。
李毓祯笑悠悠道:“你当这些学子能被允许使用武力,一刀一剑下去劈出个大沟?”眼神斜过去,“少年,你想得太天真了。”
萧琰哼声,“你才少年!”
李毓祯带着几分轻佻的眸子在她胸口溜了几眼,“还不‘少’?”
萧琰挺胸义正词严的,“不许人身攻击!”
李毓祯“噗”一声,笑倒在马背上,“啊哈哈哈!”萧悦之怎么就这么可**呢!
安叶禧、尉迟亭在后面听得一脸茫然:什么人身攻击啊?十七郎君还没及冠,说“少年”也不算错啊?
萧琰磨了下牙,决定晋入洞真境后就恢复女身,坚决不要穿束胸的抹胸了,省得李毓祯老拿她“胸小”调戏她。哼一声,她斜乜眼睛看李毓祯道:“再笑,翻脸了。”
李毓祯噗声忍住笑,转脸见她微带恼意乜人的样子,眉斜飞,眼微眯,浓长的睫毛落下漂亮的弧影,心中就觉得好痒,想扑上去啃她一口。
萧琰一见她眼神,立即拨马往旁边行开两步,双眼警惕的瞪她。
李毓祯又笑一声,眼神也斜乜她,却是眸光旖旎,带了勾人的味道。
萧琰立即转眼不看她,夹马快行几步。
李毓祯轻磕马腹赶上去,和她并马而行,就着刚才的话道:“凡是修习有内力的武道学子,都被夫子封了大半经脉,允许他们使用一部分内力,但敢放大招儿的,夫子一准提溜他去‘武道弘毅’——相比这个,挖下渠,担下土,掘石块什么的,就是小意思了。练武的筋骨强,不差这点力气,也不觉得有多苦。叫苦连天的是地院、人院那些文科学子。
“既然要‘弘毅’,那就要吃苦。苦其筋骨,锻其心志。那些儒家夫子不是老拿着《孟子》的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书院还只是‘劳其筋骨’,没有折磨他们,饿了他们,困乏不行了也要赶着上工——比起儒家说的差得远了。”
萧琰“哈哈哈”笑,这“劳其筋骨”,对于从小有奴婢服侍,连穿衣都可能只是张着手的皇子宗室子弟而言就是最大的折磨了。
她心里对明宗、高宗佩服,却又觉得这弘毅渠能修成实在不可思议,即使是皇帝的诏令也不一定成事——“那些子弟就乖乖听话了?”不可能吧?还有他们的父母就愿意孩子受苦?世上的“严父严母”还是比较少的,就算是严父,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来折腾孩子;何况还有溺**孩子的祖母?这可是为数不少的;再说了,就算是“劳其筋骨”锻其心志,也不用修渠呀……肯定是反对如潮!
李毓祯凉凉的声音道:“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学子们闹着要罢课;宗室王公纠合起来反对,哭诉说‘圣人拿贵当贱,不合体统’;朝上谏官的谏章雪片似的,抨击圣人‘苛待宗室,有失仁德’……林林总总,闹腾得厉害。——而这些惊涛骇浪,在国史上不过寥寥一句:《明宗本纪》载‘帝扩宗学,五服适龄子弟皆入天策’;《高宗本纪》载‘帝下《宗室入学诏》,宗室子女适龄皆入天策’。”
萧琰听得吸气,李毓祯也就寥寥这么几句,却能让她想象到,当年是如何的“惊涛骇浪”。
她目中隐有所思,便听李毓祯传音过来道:【你可知,明宗、高宗为何要学子修‘弘毅渠’?】
【嗯,是为了拢水泽地,育风水?】萧琰说出世家对于泷渭渠的看法。
汉人重风水,有钱人家修宅子、建墓地都要请风水师算一下风水,皇室和世家当然更讲究,而做堪舆之学的都是真正的易道大家,绝不是民间招摇撞骗的术士可比。天策书院是陇西李氏的镇族武力,放到大唐来说就是“镇国武力”,而且是培养皇室人才的地方,对皇室的作用和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说不亚于皇陵和皇宫,修建书院的地方当然要风水好。风水就必得有风有水,引一条河挖一条渠真不算什么。但萧琰奇怪的是:天策书院为什么没在建院之初开挖这条河渠?
【因为‘风水’的原因,这是没错的。】李毓祯传音道,【但书院内并不缺水,有拢翠山的山水汇成湖溪。开挖一条泷渭渠只能说锦上添花,并不是必须。再者,太宗建书院时没这么大,水过多倒不利了。后来,明宗即位后扩建书院,才从拢翠山修到了泷河北岸,开挖泷渭渠,就成了必须。】
李毓祯道:【至于学子修渠,弘毅,锻心志,这是拿出来说的原因,虽然也是明宗和高宗的目的之一,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给这些皇族宗室找事做,省得精力太旺盛,瞎折腾。】
萧琰心里“啊?”一声,【……瞎折腾?】
折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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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可与同行?()
过了渠是林荫中的小道,有上百条小道从弘毅渠通向北面,都是碾平的碎石铺成,萧琰听李毓祯随口提起这些碎石道,多数是修渠时挖出的石块,砸碎了让学生铺路。
【……这些路每过几年都是要维护的,也是由学子来做。无论是武科学子,还是文科学子,‘劳筋骨’,是书院的传统教育。】
李毓祯无瑕、悦耳又有几分薄凉的语调在萧琰耳边悠悠的荡着,说到明宗当年巡视天策书院时,训诫那些闹腾着要罢学的皇族和宗室子弟的话:
【愚夫用力,士夫弘毅。何言‘以贵当贱’?贱者只为生计劳碌,士者方有弘毅。汝等自视为贱者?】
【无志毅者,纵使出身高贵,也不过是徒有血统。】
【有骨方为龙。】
【你们是要做那无骨的长虫?只配在泥地里钻一钻?】
【身为皇族宗室,你们最应该清楚,血统让我们骄傲,但不是我们好逸恶劳、躺在先祖打下的江山上享受余荫的理由。】
【或者有人就想做猪,享受祖宗的余荫,好吃好喝的养着?——别侮辱了猪。猪是要贡献出自己一身的血、肉、骨、皮,连毛都要贡献出来做刷马鬃子。尔辈愿为猪?这真是令人‘可钦’呀。不过,皇家也不需要你们贡献出一身的血、肉、骨、皮,洒点汗,肿几个血疱,也就成了。】
萧琰先是肃然,听到“别侮辱了猪”这句时差点噗声笑出来,抬袖掩唇咳一声,待得听完肚里已经笑跌了。她对明宗的印象是从史书中得来的,“端凝庄毅,睿而善决”,没想到训诫那些学子之语会这么犀利刻薄人!但凡有三分气性的,都要跳脚了吧?
这位女帝陛下的形象在她脑海中立时有血有肉起来。
李毓祯道:【学子的闹腾,当然不会因为明宗这几句训诫就平息下去。但明宗要的就是他们闹腾。进了书院,天大地大,夫子最大。有夫子压制,学子再闹腾,也翻不了天,还得乖乖去修渠,累得除了学业外,再没力气想别的。除了那些有志毅的学子外,好些想挣脱苦海的学子就只能寄望于外面的父母家人闹腾了。有了修弘毅渠的闹腾,宗室明里暗里的搅和,都转移了大半,要知道各家的精英子弟、最受宠爱的孩子多半都在书院里面,哪家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不关心?而宗室对明宗施政的各种阻挠一减少,明宗就能腾出手应对那些上蹿下跳的世家和自居‘清高’的文官。】
【至高宗继位,续修弘毅渠,最主要目的却是借‘宗室闹腾,与圣人嫌隙’来麻痹太原王氏,以及宫中那位‘太上皇’。】她说的是高宗的亲父——出身太原王氏的明宗后君。
李毓祯幽凉的声音道:【那些隐忍,艰辛,阴谋,血腥,落在史书上也只一句:‘太原王氏谋逆,伏诛。’——大唐,经历了最险恶的一段。而今日之局,也很可能折戟沉沙于那一段。】
萧琰目光沉穆。
当年太原王氏若谋朝成功,她不能确定是否会有一个强大的王氏王朝,但肯定很难再有那样的际遇,出现女帝上位,而且是如明宗、高宗那样英睿勇毅,又目光深远的女帝。
要珍惜。
尽管李毓祯没有说这一句话,萧琰却深深领会到她的意思。
有今日之局面,得来不易,吾辈当珍惜。
她不由转目看着李毓祯,心中有一种情绪在滋长。
那应该是欢喜、庆幸、期望、欣慰……种种情绪交织而成,让她觉得一种畅然和沸腾。
她心里想着,李毓祯未必会是因为“女帝”这个原因而担负起帝位——她的剑道不会让她的意识停留在身为女子之上,但她最终执起了太阿,踏上这条皇者之路,无论是因了亲人还是皇族之责任,她的性别都将使天下的女子受惠,让大唐的女性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萧琰的声音不由蕴含了感情,清澈诚挚,道:【你会是一位好皇帝。】
——像明宗、高宗、世宗、昭宗一样,将大唐带入更强盛的时代;也将天下的女子,带入更广阔的时代。
马蹄哒哒行在林中碎石道上,间或有鸟雀的啾啾鸣叫声,衬得四周十分安静,李毓祯看着萧琰,目光幽深而静谧,薄冰质的眼眸在林荫下又有几分看不清的深奥玄秘。她转目望着前方,声音徐徐而平缓:【萧悦之,做皇帝,并不是一件好差使。】
【我知道。】萧琰道。
权力诱人,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为此汲汲营营。
而成为大唐皇帝,天下权力的至尊,一切资源,予取予求;一念之间,决定千万人生死——哪个皇子不曾臆想过?
但萧琰知道,这不是李毓祯想要的。
或者说,这不是任何一个立志武道的人想要的。
做皇帝,背负的责任太多,太累,命短。大唐十三任皇帝中,大半都是五十余岁而薨,最勤政的敬宗没有活过四十九,当今圣人算是寿祚最长的了,但延寿丹激发出的生机,也只这一两年了。除此之外,还没有自由,即使只是去骊山泡个温泉,去洛阳看个牡丹,都得上万人出动,更别说顺着运河南下去看看江南美景了,大概一辈子都要禁锢在这帝都里,即使长安城再恢宏,又如何比得上天下的广阔?
萧琰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李毓祯牺牲真是太大了。
对于前程远大的武者来说,追求武道的真谛和更加悠长的生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