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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穿越女的倒掉-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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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这么大;他却被圈养在小小的四方墙壁之内;斗鸡走马度日。他已想不起来,当初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顽固的排斥修仙,甚至云秀来邀请时也要拒绝她。

    他不觉叹了口气。

    今日朝贺;他也带了齿簿。虽没景王那般显赫;却也有百十人等在前后。

    长戟肃肃,仿佛在催人前行。

    有那么一瞬间,十四郎几乎想牵着云秀就这么当众甩手离开。

    但也在那一瞬间,脑中无数念想闪过,他最终还是再度登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

    云秀自始至终都看着十四郎。

    ——那个小嚣张故意告诉十四郎陈玄志醒了、能开口说话了,显然是在给十四郎下套,逼他做出应对。

    这是个明套。十四郎冲上去把陈玄志打晕时,陈玄志很可能看到了十四郎。一旦他开口指认,十四郎的处境就危险了。

    云秀还做不出主动去替十四郎杀人灭口的事。但若十四郎向她请求帮助,她大约也不会拒绝。

    良民守法,而她这种有人性的修仙人往往也信天理。而不论律法还是天理——一切以公道、正义之名行于世间的东西,若不能维护公义,便也无权阻拦复仇。如王卫清、陈玄志之流,在杀人并且还是弑君之后,不但不受刑罚反而还得嘉表,简直荒诞无稽。作为被害者的儿子,十四郎若要向他们寻仇,云秀还真说不出大义凛然的话。

    应当也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譬如趁机拐带十四郎跟她遨游四海去。父仇在身,不了结此事,纵然人能走,心也解脱不了。

    ——好吧,上面这句是骗人的。

    云秀想拐十四郎走。她觉得十四郎的处境真是太险恶了,身旁发生的事、身旁人心之自私诡谲,无不在逼迫任何一个三观还算正常的知情人看破红尘、绝望癫狂。十四郎又不是十六宅那些猪一样浑浑噩噩,只要能吃喝玩乐管他血流漂橹、神魔乱舞的纨绔亲王,以他的清醒温柔,继续待下去岂不是日日都活在炼狱里?

    但她不敢直说——她总觉得若非十四郎真心看破,而是由她从外点破这满目疮痍,十四郎心中那一捧为烟火红尘而亮的柔弱却不熄的光,就真的要被浇灭了。那光令十四郎拒绝她,可也同样是那光,令十四郎美好温暖。

    云秀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郎怎么可能让她帮忙“杀人灭口”啊。他若真能说出来,她也不会这么心疼了。

    送十四郎回到王府,云秀便起身离开——她得去处置一下陈玄志,纵使不杀了他,也不能让他胡乱说话。

    十四郎伸手拉住了她。

    “别走。”他说。

    “我就离开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十四郎摇了摇头,说“我害怕。”他仰头看着云秀,目光温柔、坦率无欺,“等你下次回来,也许我就看不见你了。”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这个预感。直到这一日他意识到自己无法看破云秀的隐身术了,才明白这一天确实到来了。

    在他阿娘为他讲的那无数个神仙故事里,也有这么一个故事。

    善良的樵夫遇到了美丽的仙女,他们情投意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快乐无比。可是忽然有一日,樵夫患得患失起来,他想若她要回到天上,他该如何去寻她?若能想个办法,将她永远留在尘世便好了。于是他去寻后山的巫祝,向他询问将仙女留在凡尘的办法。巫祝告诉他,满月清辉照亮山谷时,山上最高的梧桐树上会飞来一只青鸟,只需杀掉青鸟,将血涂在仙女的身上,就能让她失去飞升的能力,使她永远留在凡间。

    故事的结局,樵夫并没有杀死青鸟——当他再一次见到仙女时,他想若他得到了青鸟的血,该怎样不被察觉的将血涂到她的身上?而后仙女便在他面前“砰”的消失了。他找遍千山万水,无数次的懊悔自己的贪婪,可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年纪小的时候,他曾以为故事里仙女察觉到了樵夫的坏心,于是果断离开了。

    他害怕重蹈樵夫的覆辙,所以遇到小仙女后,每当遭遇不公意气难平时他都会告诫自己,绝对、绝对不要起坏心,否则她可能就不会再来了。

    可长大后他慢慢明白,若真能这么绝情,从一开始小仙女就不会让樵夫看到她。仙女之所以突然“消失”了,并不是因为她离开,而是因为樵夫失去了能看到仙女的、干净无邪的心——当樵夫失去怜悯而想要霸占时,他便彻底的沦为凡人了。

    ——当父亲死去他从岁月静好中醒来时,他便失去了纯粹近乎道的心。他已无法看破云秀的隐身术了。

    他不知该如何找回昔日那颗“道心”,而云秀大概会日渐摆脱尘世羁绊。他和云秀之间仙凡之别会越来越远。直到终有一日,他再也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害怕那一日的到来,却又安然觉着——那一日终会无可逃避的到来吧。

    他拉住云秀的手,说,“别离开我。”

    云秀似是有些困惑,她说,“我得去处置一些事。”

    十四郎便说,“若是关于我的事,便随他去吧。”

    他想,怕是沅哥儿临行前说的那件事,让她挂心了——啊,这样看来,她离逍遥无忌还很远呢。

    云秀抿了抿唇,似是在权衡他的承受能力。待确信他真心这么想后,才道,“可是,万一他供出你”

    果然是为了陈玄志啊。

    “天子大约会杀我灭口吧。”十四郎便道。在决意杀他之前,天子恐怕会很痛苦。但为了皇位他已杀了自己的父亲,多杀个弟弟也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代价。可十四郎同样觉着,陈玄志若有点脑子,还是装疯得好——焉知待他供出“刺客”后,天子不会连他一并杀了灭口呢?

    欲为天子,先灭人性——皇帝真是个凡人难承其重的位子。

    云秀紧抿着唇,认真的,“——我们先发制人吧。”

    “嗯”十四郎目光暖暖的望着他,“是对陈玄志,还是对天子和太后?”

    云秀愣了一愣——她说的当然是陈玄志,为的也只是不让他供出十四郎来。可是她大概立刻便明白——他说的是他的杀父仇人,为的是报仇。

    若他对自己的哥哥和养母下不去手,杀一个棋子泄愤,又有什么意义?

    她也看着十四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十四郎道,“我大概修不成神仙了。可是——若我想跟你四处云游,你愿意带上我吗?”

锦瑟无端(七)() 
宫墙高耸;长巷逼仄。

    云秀跟着一点萤光;走在窄窄的巷子里。

    地上积雪并未仔细清扫过;残雪融而复冻之后;结了一层砂样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作响。

    附近并无巡视或守卫的士兵——事实上除了偶尔落在墙瓦上歇脚的雀子;根本就没什么活物往来。

    云秀便也不必谨慎的潜行。

    她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疑惑大明宫中竟也有这么荒凉僻静的角落——然而再想想,中朝战乱中大明宫也曾遭遇兵隳,战后百十年间几经修缮才渐渐重焕荣光;也难免遗下几处荒败的废屋、驻留几批百十年前的亡灵。

    那点萤光浮浮沉沉的往前飘行,来到一处院落前,终于停了下来。

    那院子里倒颇有些人气;庭中空地上辟了几畦菜地;种了些矮小耐冻的菠菜韭菜。角落窗子和矮墙上挑着竹竿,上晾了几件旧衣服。

    很有些寻常百姓的气息;却全然不像是弑君者的寄身处。

    但萤光确实停驻在此处了。从浴堂殿天子被弑杀的房间里取出的萤光;说白了就是死去天子遗留的碎魂——是察觉到受自己栽培提拔的贱奴竟敢弑君那一刻;天子的暴怒。跟人不同;鬼魂清明直白得很;认不错自己要找的人。陈玄志肯定在这里。

    看来;是那个小嚣张在唬人。

    ——陈玄志被打发到这种地方,可见新天子和他的同伙们根本没打算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这哪里像是要供出十四郎的样子?

    但保险起见,云秀决定姑且进去探一探。

    推门进屋;便见个蓬头垢面的消瘦男子惊恐的回过头来——他正蹲在供桌前;脏黑干枯如爪的手里还抓着块冷蒸饼。

    看到云秀后,他睁大了眼睛,干巴巴的咽了口干粮。

    浮在一侧的萤光忽的躁动起来。

    ——这是陈玄志。

    看上去像是被十四郎给打坏了脑子?但云秀从他身上感受不到癫狂或者痴傻的气息——凡狂乱呆傻之人,魂魄和正常人往往都不大一样。燥乱、破碎、缺失异常得一目了然。可这个陈玄志,除了掌管奋勇的魂魄略动荡了些,其余都和常人无异。他最多是惊惧了些、多疑了些,离发疯变傻还远着呢。

    是装傻?

    可是他为什么要装傻?大明宫不是他老窝吗?新天子和那些得势的宦官们不是他的同党吗?只要把十四郎供出来,他不是就没后患了吗?

    ——这些宫斗的人做起事来,真不是正常人能看得懂的啊!云秀想。

    虽说不懂陈玄志为什么沦落到要装痴呆的境地,但有一点云秀还是懂的——装疯的人往往处境险恶、求生欲强,并且比她擅长攻心斗智。

    她原本是来让陈玄志闭嘴的。但此刻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此事另有隐情。让他闭嘴之前,最好先撬开他的嘴。

    云秀有云秀的心思,陈玄志也有陈玄志的心思。

    听到声音时他确实受了惊吓——一半为真,另一半为演技。但等他回过头去后,属于演技的那一半就卡住了。

    这是见了超出想象能力的美貌时的正常反应。面对这种连天光都照亮了的美貌,陈玄志有些头晕目眩。

    待眼睛稍稍能适应之后,他才开始思维迟缓的疑惑——这种层次的美人,为什么会来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是来杀他吗?还是来套话的?是谁派来的?不应当真的是仙女吧。谁会派这样的美人来对付他这个脑子坏掉的人?

    而后他便听那美人说,“我是神仙。”

    陈玄志:?

    云秀道,“我是神仙。”她不擅长拐弯抹角的套话,但她还是很擅长恐吓的。她抬手点了点了身旁躁动的萤光,为它注入灵力,“我是来替这个人向你寻仇的。”她说。

    那萤光骤然便化天子的模样,面色青黑、口吐红舌、颈缠绳索。见到陈玄志的瞬间,怒目圆睁,双手化作利爪,向他扑过去。

    陈玄志是装疯,却不是真疯。立刻吓得惊叫,后仰摔倒在地上。

    云秀抬手,安抚住了愤怒的怨灵,问道,“是这个人勒死了你?”

    那残魂太碎了,只承载了片刻间的愤怒而已,根本无法沟通。云秀故意跟它说话,其实是为了给陈玄志开口的机会。

    残魂在挣扎,吼叫。云秀假作听懂了。

    而后便看向陈玄志,“他说是你杀了他——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景王李沅正在母亲王德妃处听从训导。

    和出身名门的太后郭氏不同,王德妃出身闽越偏远之地,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在东宫时只是个侍妾。搬进大明宫后,对于自己生育了长子,却没有被册立为皇后一事,王德妃没有任何不满。不但没有不满,反而还有大大的不安。

    也不是没人恭维她,说她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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