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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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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合居很大,是个酒店,紧挨着戏庄,一边的戏庄叫衍庆堂,也还罢了;另一边叫庆云堂,门面又大,人又多。康熙挤在人堆儿中看戏牌,上面写的是:“紫云姑娘演琴挑。”那上头竹枝词门气更大:

    每味上来事不绝,哪知依旧庆云堂!

    看罢,挤了出来,黄敬他们三个已候在六合居的门前。康熙也不说话,一甩袖子便跨了进去。

    “客官要用点什么?”楼下杂座儿上的人很多,一个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笑呵呵迎上来问道,“要嫌下头嘈杂,楼上有隔好了的雅座儿,清静幽雅,要喝酒吃菜、点戏听唱儿、看杂耍都方便”

    康熙有些茫然,他对这些一概不懂。黄散便代答道:“我们爷是尊贵人,你说的都不合用。后头大房子我们点了正厅,上一桌海菜八珍席。你再到庆云堂去一趟,紫云姑娘的戏完了,叫她过来清唱!”

    “旁的好说,”店小二一看这架势便知是个有钱主儿,笑容可掬地说道,“紫云姑娘的缠头银子二十两得先过去,她正走红,叫的人多,只怕还未必就能来呢!”黄敬不禁一笑,把伙计扯过一边,交他二十两银子,低声儿道:“你过去悄悄对紫云说,是老黄叫她,兴许这银子都赏了你呢!”那伙计方欢天喜地去了。

    康熙走进正厅一瞧,里头布置得很幽雅,盆景花卉、虬架镜台、自鸣钟、书架,还有坐炕卧榻一概齐全,中堂拄了一幅二乔观兵书图,旁边条幅上写道:

    小谪三千岁

    往来在人间

    康熙不禁叫道:“好!”犟驴子是个粗汉子,只是好奇地东张西望,穆子煦却很精细,瞧着不像个正经地方,便笑道:“老黄,这儿怎么瞧着像个行院似的?”说着眼看席面已经摆开,菜肴也陆续送了上来。

    黄做忙笑道:“这正是掌柜做生意人的伎俩,行院哪会跑到这里了?”

    “看来你是此处常客啰!”康熙舒舒坦坦坐了,一边说着,一边便打量着席桌上的八珍席:鱼翅、银耳、鲥鱼、广肚、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中间一个凤凰扑窝、一个孔雀开屏凉盘,再就是一海碗樱桃兔肉海参饧。

    “宫里头太监们谁不串馆子?”黄敬笑道,“主子若不喜欢,奴才改了就是。”正说着,外头响起了一个银铃般的说笑声:“哪里的贵客,什么风儿吹到六合居了?”说着便挑起帘子轻盈盈地走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紫云。康熙一见来人,眼睛陡地一亮:只见她身着浅红比甲,蝴蝶盘扣儿中窝着一方杏黄绣绢,半高不高的月白衣领上疏淡有致地绣着两朵蟠枝梅,下身一溜水泄长裙如新染塘荷,打着百褶,颦眉杏眼笑靥生晕,怀里抱一琵琶在门口笑盈盈地蹲了个万福,莺声细语地说道:“各位爷们吉祥!”康熙发了一阵子呆才想起回话,道:“起来!”又觉得这话皇帝的味儿太重,忙温声说道:“就请过来坐我这边——你们三个也坐吧!”

    “爷们只管吃酒,”紫云抿嘴儿笑道,“奴不过是个戏子,还是唱曲儿为爷们提神吧!”偷眼打量康熙时,上身穿一件蓝色湖绸团花夹袍,腰间挂着一个酱色贡缎卧龙袋,头上戴一顶红绒结顶小帽,脚下穿一双粉底儿双粱靴,瓜子脸上略有几颗细白麻子,不坐到跟前细瞧是看不见的——心里不禁暗笑:这小白脸儿就是皇帝了?康熙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便笑道:“有什么好曲儿,弹来我听。”紫云嫣然一笑,将五指轻轻一舒,琵琶便清越地响了。先奏了一支宴前乐,接着正曲子却是霸王别姬,那乐声时而如裂石穿云,时而如流水低回,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又似幽咽饮泣。康熙面对珍馐,一口不能下咽,只是东一杯右一杯地饮酒、听曲。

    “这曲子大悲。”弹完别姬,紫云笑道,“还是唱个家常的助兴吧!”说着,手挥五弦,目送秋波,浅声唱道:

    年年官墙花,岁岁广陵柳,遮几多游子陌路愁?说什么功名世路,劳尽了春情,只余这点儿,却还要万里觅封侯渺渺鹫岭云何深,杳杳曹溪路尽头,哪里去寻故友——不如归乡有高楼,可得红妆佐酒,又得闲笔著春秋!

    歌儿未唱完,康熙已经醉了,摆手儿命道:“唱——得好!朕——真好!黄敬,你——你们二个出,出去,我——我要独,独自和”

    “主子,不成啊!”犟驴子拧着眉毛。冷冰冰说道,“太夫人和主子奶奶请主子赶紧回去,熊家、魏家的庄头儿来了,有要紧的事儿等着呢!”

    一天的好事,被这五官不正,五音不全的犟驴子打发得干干净净。

    康熙这晚歇在养心殿,心里仍在牵挂着紫云,半夜里叫了黄敬过来,悄悄说道:“给紫云安排个去处,静一点儿,懂吗?”

第82章 黄四村自食恶果 小毛子逢凶化吉() 
转眼便是六月天,热得火炭儿一般,宫里用水愈来愈多。这日小毛子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把三个大水缸挑得满满的,往茶炉子添了水,坐在炉旁默默烧火。吃完早点,方见黄四村架着个鹌鹑笼子游游荡荡过来,边和阿三说笑,一边问道:“小毛子,这时分水还没开?渴死了,还想洗洗澡呢!”

    “明儿六月六再洗吧!”小毛子将一根劈柴“咣”地一扔,冷笑一声道,“你是挺尸挺够了,还是瞳黄汤撑着了?你一回来就摆主子架势——‘渴死了’,活该!小毛子是你的奴才?”阿三近日和小毛子处得好,见他累得发怒,笑笑没言声,寻个斧头劈柴去了。

    “嗬!”六月六是浴猪节,听小毛子如此巧骂,黄四村也光火了,“和我摆什么款儿?你打量明大人都买过你的账,是不是?你如今仍旧是小毛子!烧火劈柴挑水是应份差使!我这头儿虽小,还是个头儿。才问你一声儿,你就有一车子的话!”他昨夜在吴府吃酒,吴应熊透出小毛子骂他,此时并发作了出来。

    小毛子听了,把火剪一撂,叉手哂道:“屌毛灰,大爷不侍候你,你该怎么样!”

    “好了,好了!”阿三抱一抱柴过来放在地上,推小毛子道,“别吵了,方才传话,一会儿养心殿要用水,黄敬病了,叫送过去呢——你累了去那边息歇,我来烧。”小毛子早甩手去了,进屋躺着装生闷气,两眼却瞪得溜圆窥视黄四村的动作。

    片刻间水就开了。阿三忙着抽火,把烧余的柴搬回去。黄四村进到屋里张了张,见小毛子望着天棚出神,没再招惹,在门后捣腾半天,长出了一口气,提了个大茶壶出去了。

    “事发了!”小毛子一激灵,“噔”地弹起来,着着地下十几个壶,惟独他日日留意的那一个不在了。

    出来瞧瞧黄四村的背影儿,又几步进屋揣了根绳子,至炉前弄黑了手,抹一把脸,这才不紧不慢跟在黄四村身后走了过去。

    “站住!”守在垂花门前的犟驴子,见小毛子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陡然喝道,“做什么?”又见小毛子满脸污垢,像从灶灰坑里爬出来似的,几乎笑出声来。

    “犟大爷呀!”小毛子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凑到犟驴子耳边嘀咕了几句。犟驴子犹如半夜见了阎罗殿上的小鬼,失惊打怪地大叫起来:“有人要谋害皇上,快,快,快呀!”

    小毛子像炸尸一样,乱蹦着往垂花门里钻。可翠驴子不知他怎么个来头,哪里肯放他进来,紧紧揪住他不放。

    “挨刀鬼!倒路尸!王八蛋!一脚踏不出屁的屎壳郎!黄四村要谋害皇上,你倒拦住小爷!”小毛子急得又撕又挣又踢又咬,却哪里能脱身!

    康熙正在两暖阁里向苏麻喇姑请教演算开方法,听院外乱吵吵的一片声嚷,便撇了苏麻喇姑踱了出来,问守在门口的魏东亭:“出了什么事?”魏东亭早瞧得清楚,见黄四村提着个大茶壶,雷击了似地呆若木鸡,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又听到被阻在门外的小毛子尖着嗓子叫骂要闯进来,心知有异,便将身子一横挡住康熙和黄四村中问问道:“这事体奴才尚不明白。”康熙脸一扬,厉声吩咐道:“门上别挡,叫他进来!”

    小毛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衣服已被侍卫们撕得稀烂。康熙着到精明泼辣的小毛子为了办自己派的差使,如今弄得如此模样,脸上嘴上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紫一道,心里不觉一沉,木着脸问道:“你是发了失心疯么?敢到这里来撒野!”

    “我的好主子呀,呜——”小毛子“噗通”一声跪下放声嚎哭,天大的冤仇、海深的委屈也没他这般伤心,一边扯鼻涕抹眼泪,一边指着黄四村,“这个天杀的不知弄一包什么药化到水里给主子爷提来了我瞧着不对,跟在后头就赶来,犟驴子他们死活不叫进来我的爷呀,真是凤凰落架不如鸡呀”

    康熙惊得陡然一缩,掉脸一看黄四村,黄四村早已面如死灰,还急不成声地说道:“这是怎怎么说?小毛子,我们兄弟不错嘛,就是拌了几句嘴,你怎能这样害人?”

    “你往口!”魏东亭低声吼道,“万岁爷没问你话!”

    “你叫黄四村?”

    “奴才是。”黄四村膝盖一软跪下答道。

    “小毛子说你在水里投了药!”

    “没没没有!”黄四村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瑟缩着颤声答道。

    “我亲眼瞧见了的!”小毛子紧盯一句。

    “万岁爷呀!”黄四村苦着脸叫起撞天屈,“青天大日头,奴才有几个胆,敢往水里投药?再说这水要用银子试过,人尝过才进上的,奴才当差多年难道不知?小毛子是与奴才先头有仇,有心诬告奴才万岁爷不信,叫人来尝一尝就知道”

    “阿弥陀佛,为什么叫旁人尝?”苏麻喇姑早已出来,面若冰霜地合掌道,“佛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尝尝如何?”

    黄四村不语。

    “唔?”康熙目光闪电般扫过来。

    “回万岁爷话,”黄四村支吾道,“奴才尝了不死,也做不得凭据。”

    “灌他!”魏东亭在旁大声命道,犟驴子大踏步上前,一手扯了黄四村耳朵,一手捏了他的鼻子,黄四村只好张开了嘴,小毛子熟练地提起壶来,说道:“姓黄的,识相点,免得多灌。”说着一倾壶嘴便灌进了口里,黄四村身不由己“咕咚”一声咽了,接着又是一口。

    “再灌,烧不死他!”犟驴子见小毛子手发抖,瞪着怪眼吼道,小毛子又接连给黄四村灌了四五口,才放下水壶。

    黄四村知道自己用了毒,但这毒药是周日之后才会发作的,便横了心直挺挺跪了,拿眼横着小毛子,咬牙切齿地想:“今日爷不死,明日三太子也饶不了你!”他哪里料到小毛子又在里头加了一料砒霜呢!

    约过半顿饭光景,众人看着黄四村无事,心渐渐懈了。康熙以为是小毛子恶作剧,正思量如何处置这事,却听黄四村咬牙说道:“万岁爷,您都瞧见了——这个小毛子心有多毒,这样的东西,还不叫他也灌”方说至此,忽觉心中一阵绞痛,脸色霎地变得白里泛青,口鼻眼睛都扭曲了。

    “发作了!”小毛子指着黄四村叫道。

    康熙早已立起身来,后退一步,紧张地抓往了惊恐的苏麻喇姑看黄四村时,捂着肚子猫一样弓起身来,头抵着地,嘴里吭、吭地咳着,断断续续说道:“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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