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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的话臣都记在心里了。”一回到现实中,保柱又有些为难了,叹息一声道,“人生如棋,好比周先生和吴应熊那一局对弈,几翻几覆才见真理。今口皇上一语点化,胜我保柱终生苦思——只是眼下该怎么办呢?”
康熙抚着下巴,望着灯焰儿沉思道:“你留在京城不太好,朕若把你留在身边,容易引起吴三桂的口实,倒不如给你个差使避开一下,将来在战场上朕不是说对吴三桂用兵的战场——用你之处还多着呢!”
“恭喜万岁又得一员上将!”明珠满面春风笑道,“不过据奴才看,皇甫先生还是回去为好,有他在那府里,便不做差事,总是那里多了我们一个人,也可有些照应。”
康熙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但他深知保柱受吴家恩宠很深,办这样的差太难为人,听了明珠的话,又觉不无道理,只是低头沉吟。熊赐履便问魏东亭:“虎臣,今夜的事张扬了出去没有?”
“投有。”魏东亭道,“一开始门就封了,里头又没动手”
“我还回去!”保柱横了心,一咬牙说道,“保柱身无寸功,用什么报效明主?看吴应熊的意思还有下一步棋,皇上在他跟前有个人到底好些。听说太监里头有不少人是钟三郎香堂的人,当中还有一些人和吴应熊有勾手,皇上一饮一食一行一动都要当心!”
这个信儿正是康熙最关心的,小毛子也未打听明白。听保柱透出这个信来,康熙不禁打了个寒颤,愈觉明珠的话有理,便道:“好,你就回去。觉得为难的事就不办,不是必要的事,也不要报,有急事寻魏东亭!”说罢。回身进了西阁,从一只金漆盒子里取出一面金牌令箭,笑道,“你不是来盗这物件的么?总不能空手回去——拿了!”
“谢万岁!”保柱见康熙如此真诚相待,热泪夺眶而出,双手接过令箭,叩了头起身团团一揖道,“如此,罪臣去了!”转身大踏步出殿,将身一拧,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雾之中。这绝顶的轻身功夫,惊得众人瞠目结舌。
“张万强!”康熙大声道。
“奴才在!”
“黄敬来了没有?”
“他请假了。”
“严加提防!今晚在场的太监、宫人都交待了,敢有走漏出去的,哼!”
“扎——”
第81章 计中计魍魉费筹算 骗中骗美人动帝心()
深夜派保柱人宫,小毛子不但知道,而且他就在额驸府陪吴应熊吃酒,专等皇甫保柱回来。自从吴应熊亲自拜访了鼓楼西,杨起隆便派小毛子专门负责与吴应熊的联络。这正是小毛子和吴应熊两个人都求之不得的,所以一拍即合。
一听说皇甫保柱入宫,小毛子的脸就变色了。吴应熊见他如此不经世,抚着他肩头格格笑道:“亏你还是见过世面的,这么一点小事就被吓得掉了魂儿?放心!他的本事不在你说的那个胡宫山之下,就是盗不出东西,也决计出不了事!”
小毛子听说不是行刺,心里虽略觉放宽,但还是忐忑不安,坐不宁,立不稳,想走开又怕吴应熊起疑;强打精神陪着,又怕恍恍惚惚中露出马脚来。他吃了几杯酒后,便推说若是多吃了身上爱起痒泡儿。吴应熊虽奸,怎奈这是一个双料的人精猢狲,倒真被他瞒哄过了。
保柱回到府中,已是丑正二刻,吴应熊还在心神不定地自饮独酌,小毛子因熬不得困。坐在一旁乜眯着眼“钓鱼儿”。听到院中有声息,两个人同时一惊。吴应熊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跨出外厅,与满身冰雪的保柱撞了个满怀。小毛子见保柱面无杀气、身无血迹,压在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又找座儿又拧热毛巾,还忙着寻干衣服给他换,保柱刚揩过脸,便一杯烫好的热黄酒递到了手里。吴应熊不禁笑道:“你这猴崽子真会巴结人!”
“咱本来就是侍候人的么!”小毛子一边忙着给二人布菜斟酒,一边笑道,“没这两下子怎么当差!”
“世子久候了!”几杯热酒下去,保柱精神体力都好了些,笑道,“几乎没把命送在那儿,乾清宫守护得铁桶一样,根本设法下手!”
吴应熊一怔,忙道:“办不成就不办,再想别的法子吧——只是你在那里头太久了,叫人悬心哪!”小毛子也道:“那里的人我全知道,厉害得很!魏东亭、狼瞫他们,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投生的!你能平安回来,就得念上三千声南无阿弥陀佛了!”
“笑话!”保柱心里通通跳着,绷着脸道,“我要是肯空手回来,为什么还耽误到这个时辰?”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支令箭递给吴应熊道,“这是世子的福气,老天爷叫世子顺利返回!”
吴应熊眼中放出欢悦的光芒,正像一只饿猫扑到一条跳到岸上的鲢鱼,猛地抢过令箭,拿到灯下仔细审视,反复抚摩,忽然爆发出似哭非笑的声音:“真的,真的!哈哈哈真——”他笑着,乍然问却停了,转身问保柱:“不是说乾清官下不得手吗?这是——”
“这是在养心殿得的。”保柱端着参汤,笑笑答道,“人说皇上勤政,我今夜是亲眼见着了,三更过后,等他去了翊坤宫,我才进去将它摸了出来”
吴应熊把玩着令箭,心不在焉地转过脸来又问小毛子:“你不是说这物件都在乾清官么?”
“难道说改了地方儿?”小毛子诧异道,“怎么何桂柱没跟我说——是在哪儿取出来的?”
“黑地里摸,像是在个小匣子里头,”保柱揣度着吴应熊的心思。又问,“怎么,不合用?”
“我知道了!”小毛子忽然拍起手儿笑道,“真正是世子洪福齐天!这一支是孔四贞缴回来的,敢怕是忘记了,连档也没记。”
“光有这个还不成。”吴应熊两眼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松弛地舒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说道,“杨起隆他们想栽赃于我,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杀皇上!”皇甫保柱和小毛子同时惊呼道。
“嘘——禁声!”吴应熊左右看看,轻声道,“这是阿紫的事,我已有安排,我可不像这些笨驴!”
“你怎么办呢?”皇甫保柱不禁问道。
吴应熊只笑笑,没作回答,转脸问小毛子道:“你还在茶房烧火?”
“嗯。”小毛子只顾夹菜,头也不抬地答道,心里却思忖着吴应熊问话的意思。
“很苦吧?”
“也都过来了。”小毛子说着,眼圈儿有点红,他想起了妈。自他被打以后,只回去瞧过两次,老人怕他再出事儿,已经断荤吃斋,头发全白了。
“你想回养心殿不想?”吴应熊突然问道。
“想不想都没用。”小毛子一怔,放下筷子问道,“额驸问的真怪,谁愿意老当杨排风呢?”
吴应熊自信地点了点头,笃定地说道:“我能叫你重回养心殿,只是你不能半信我吴应熊,半信钟三郎,钟三郎是他们捏造出来骗人的,能叫你家世代富贵的是我!”他眼中放着阴冷的光,连保柱的手心也渗出了冷汗,不知他耍什么花招。
“额驸有什么办法叫小毛子回养心殿呢?”保柱听了问道。吴应熊神秘地笑笑,说道:“我听说杨起隆已密令黄四村投毒杀康熙,既可逼迫王爷起兵,又可借刀杀我——哼哼,想得真不坏呀!你只盯着姓黄的,到时候当面揭了他的底,这功劳还不够你回养心殿?”
“老天爷!”小毛子惊得嘴唇发白,这个消息太惊人了!但他旋即一转,说道,“我若揭他,三太子知道了,还不活扒了我小毛子的皮!”
吴应熊冷笑一声说道:“他敢!他那头有我呢,他敢张狂杀我的人,我叫他滚汤泼老鼠,一窝儿死净——杨起隆一个京师无赖,有多高的手段,多大的能耐?”
“那——”保柱只说了一个字便咽了回去。
“你是问黄四村不是?早被李柱他们拉过去了!”吴应熊脸上毫无表情,“念他跟我一场,到时候给他家抚恤金从厚一点就是。”说着打了个呵欠,看着窗外道,“天快明了——今晚我连郎廷枢也没叫。自上回皇上来后,我瞧着他神思恍惚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还要再看看这个人。”
时令浙渐向暖,宫墙上、砖缝儿里的嫩草由黄变绿。康熙去年春天曾悄悄几种了半分稻田,原想秋后熟了,召集文武百官都来瞧瞧,然后在黄河以北能开水田的县府推广,币料八月间连下了三场早霜,竟落得个颗粒无收,使他十分扫兴。今年他早早儿让皇后又育了一大条盘秧苗,该到栽秧的时候了,他独自到景山后头那片水田里插了,又命太监精心照料,这才返同宫来。
康熙站在殿前,任黍和的春风吹着,他抬头看看檐下喃呢的燕子——这人间的宠鸟,无论在乡下的茅棚上屋,还是在金碧辉煌的宫殿,谁都不会去伤害它,多么自在!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儿乏,康熙正要回殿,却见黄敬恭恭敬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黄敬,张万强呢?”
“回主子话,”黄敬恭敬地笑道,“老佛爷去大觉寺烧香,忘了件什么东西放在那儿——叫他去帮着寻找呢!”
“哦。”康熙淡淡地应一声,忽又笑道,“上回你说过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带朕出去走走如何?”黄敬听了忙道:“这个,奴才可不敢——张公公早有关照,说是老佛爷的懿旨——”话还未说完,康熙便截住了道:“这是朕的主意,又不是你调唆着朕去的,怕什么?张万强还管着朕了?叫——”他想说叫小魏子,想想又改口道,“叫穆子煦和犟驴子两个跟着,咱们出去走走。”黄敬这才答应着去了。康熙一行四人都换上微服,却不走西华门,从神武门的侧门悄悄儿溜了出击。
北京的大街上很热闹,一座一座酒肆茶楼越修越多,一个比一个漂亮。一街两行,什么绸缎布店、花纱铺、故旧店、玉石珠宝店、文房用具店、花果行、铁匠铺、竹木家具店、酒米作坊、皮匠店、针线刺绣铺、鲜鱼海味店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要什么有什么。康熙杂在人流中边走边瞧,心里十分熨帖: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他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也不知他就是“当今”!
在城西闹市走了一遭,他们又来到前门一带。这里又是一种格局,到处是戏院、会馆、饭店。在戏院前,挂着偌大的粉牌上,除写有某角串某某戏之类的海报外,有的还题有斗方名士写的竹枝词。这些词倒逗起了康熙的兴味!
某日某园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关
康熙不禁笑道:“俗得有趣,倒是这个‘某’宇儿用得很入神。”
又看下一家的,却是:
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词禄庆堂
抬头一看,果见门楣上横挂着一匾,写着“禄庆堂”三个抛金大字,康熙笑道:“我就不信,他家的戏只叫绍兴人看!”说着便要进去。黄敬忙笑道:“主子没瞧清,他这里不演戏,专门叫堂会的。要是想听,到六合居,又吃又玩又点戏,郇才玩得尽兴呢!”
“走,瞧瞧去!”康熙扇子一挥,兴致勃勃地说道。
六合居很大,是个酒店,紧挨着戏庄,一边的戏庄叫衍庆堂,也还罢了;另一边叫庆云堂,门面又大,人又多。康熙挤在人堆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