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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弘磊点点头,流露哀伤之色,沉痛叹气,缓缓道:“大哥去世了,父母悲恸至极,如今府里乱——”
“什么?”姜玉姝忍不住打断,愕然问:“刚才明明有人禀告老夫人的,说你带着世子回府了。怎、怎么会死了呢?”
郭弘磊用力闭了闭眼睛,下颚紧绷,握拳隐忍告知:“我确实把大哥带回府了。但……带回的是他的遗体,现停在南院听松楼内。”
“为什么?究竟因何而亡?”姜玉姝难以置信,嘶哑追问:“堂堂侯府世子,说没就没了,简直太离奇。”
郭弘磊虎目泛红,涩声解释道:“昨日上午,我们刚拜完堂,刑部突然拿人,不由分说地把大哥抓走了,我外出辗转打探消息,方得知原来大哥为了偿还赌债、竟参与了贪墨庸州军饷一案!”顿了顿,他继续说:“昨夜,陛下驾临刑部大堂,三司秘审,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姜玉姝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贪污了多少?”
“白银九十万两。大哥原任户部主事,他是从犯之一,主谋有三人。他贪了六万两。”
姜玉姝稍加琢磨,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凝重问:“所以,是陛下亲自下旨、当场处死了大哥?同案罪犯呢?”
郭弘磊毕竟年轻,焦急得燥热,又倒了杯水喝,“主谋凌迟,并判其全家斩刑,从犯及其全家斩刑。但陛下念及郭家先祖乃开国功臣,赐予大哥一杯酒,留了全尸。”
四目对视,均含千愁万绪。
“主谋和其余从犯都是株连全家。”姜玉姝蹙眉,不得不面对乾朝“一人犯法,家族遭殃”的现实。她直言不讳,耳语问:“那,靖阳侯府呢?”
“暂未知。但观测圣意,郭家恐怕难逃一劫。”郭弘磊起身,俯视娇弱少女,“庸州军饷屡次被贪墨,致使军心涣散。去岁腊月初,敌国北犰伺机大举进犯,今年元宵时,庸州城破,约十万将士及百姓惨遭/屠/杀,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朝野震惊,陛下严令彻查,一查两个月,现已水落石出。”
“庸州失守了?”
郭弘磊沉重颔首。
姜玉姝拍了拍脑袋,撑桌站起,喃喃道:“惭愧,我直到现在才听说。”
“你们姑娘家整日待在深宅闺房,不知情也不足为奇。”郭弘磊略一思索,严肃道:“姜姑娘,我心知你不愿嫁,这桩亲事实属无奈。当时那情形,终究是姑娘家吃亏,我若不尽快应下来,你的处境将十分难堪。”
从记忆里翻出两人衣衫凌乱相拥而眠的一幕幕,姜玉姝不禁脸发烫,竭力镇定,脱口问:“我声名狼藉,你居然不介意?”
“郭某看得出,姑娘并非不自爱之人。当日之乱,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姜家不由我做主,故无法还你清白。”
郭弘磊目光深邃,感慨万千,“我原以为,阴差阳错,也算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故冒昧迎娶。但如今,府里恐有一劫,你昨日刚进门,若遭受株连,未免太可怜了些。因此,待岳父来吊唁时,我会同他商量,设法寻个理由写一封休书,好歹试试。如果可行,你就回姜家去罢。”语毕,郭弘磊大步流星迈出房门,出了门槛却又止步,扭头低声叮嘱:
“切勿再自寻短见,我会尽力安排你离开。”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玉姝不由得大为动容,仓促追赶,扶着门框问:“你去哪儿?”
“南院,须赶紧料理大哥的后事。”
“别关着我,行吗?”
郭弘磊诧异答:“没关着你。但你伤势未愈,不宜四处走动。”
“知道!”
目送丈夫一阵风似的走远后,姜玉姝瞧见小桃带领两个丫鬟返回。
“少夫人,让您久等了。”小桃喘吁吁,把食盒搁在桌上,一边盛粥,一边白着脸解释:“因为世子、世子去世,处处忙碌不堪,奴婢在厨房催了半日,才熬了一样燕窝粥。”
姜玉姝温和道:“没关系的,我也没等多久。”
“娟儿见过少夫人。”名叫娟儿的丫鬟屈膝行礼,其同伴随后道:“碧月给二少夫人请安。”
“无需多礼。”姜玉姝饿得站不住,坐下问:“你们是……?”
娟儿恭谨答:“奴婢是这院里的下人。”
碧月柳眉杏眼,柔声答:“婢子是二公子的侍女。”
姜玉姝扫了扫碧月,此刻才想起来,疑惑问:“我的人呢?”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小桃硬着头皮答:“昨日您自缢后昏迷,老夫人认为下人偷懒疏忽,故吩咐您的人跟着管事嬷嬷学一学侯府的规矩。”
原来如此。姜玉姝无奈颔首。
“请用粥。”
姜玉姝接过匙子,环顾四周后,叹道:“府里正在给世子治丧,你们快把这屋里的红东西收起来吧,摆着不合适。”
“是。”三人齐齐应声,小桃又叫上守门的婆子,麻利收拾屋子。
既来之,则安之。
身为靖阳侯府的二少夫人,同荣同损,于情于理不应该漠不关心。
两刻钟后,姜玉姝换上牙白衣裙,以立领比甲遮掩淤伤,未施脂粉,前往南院探看情况。
主仆一行赶到听松楼外时,恰见郭弘磊站在阶上,其心腹小厮正回话:
“……钱大人、吴大人、马大人,共八家,两百多口人,都已经押往刑场。监斩官说了,等午时三刻一到,立即行刑。”
郭弘磊挥挥手,“再去探。”
“是。”
两百多口人?真可怕!姜玉姝倒吸一口凉气,毛骨悚然。
“你有伤在身,怎么来了?”郭弘磊拾级而下。
姜玉姝轻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郭弘磊颇感意外,刚想回答,却见管家栾顺赶到禀告:“二公子!几处亲戚登门吊唁,可府里诸事尚未齐备,您看如何是好?”
“你等会儿。”郭弘磊迎向管家,先商讨待客事宜。
“嗯。”
第138章 金风玉露()
此为防盗章 幸而;郭氏昌盛绵延百余载;家生子中便有医者;又幸而钦差并未查抄不名贵的常用药材;大夫使出浑身解数诊救后;才勉强吊住了老家主的气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靖阳侯时日无多了;甚至已是弥留之际;但谁也不敢流露异样。
一室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围在病榻前;王氏忧虑重重;木着脸;双目红肿,却毫无泪意。
姜世森仍未离去,左手背着,右手捻须,若有所思。父女近在咫尺,姜玉姝余光不时飘向父亲,心思悄转。
“您喝点儿水?”兄长逝世,次子便居长,郭弘磊始终竭力克制着,从未显露颓丧之态。
靖阳侯四肢毫无知觉;吃力地摇了摇头;灰白鬓发凌乱;眼神浑浊;奄奄一息。他扫视榻前,皱起眉,疑惑问:“慧兰怎的还没回来?”
慧兰?姜玉姝寻思:应当是指郭家唯一的嫡女,侯门千金。
郭弘磊眼神微变,却面不改色,恭谨答:“姐姐身怀六甲,出行不便——”
岂料,失望透顶的王氏打断道:“嫁出去的女儿,真真成了泼出去的水!咱们兴旺时,冯家天天上赶着亲近,千求万求地娶了慧兰;可咱们一败落,女婿立马没影儿了,连女儿也躲了!”
“哦?哦。”靖阳侯黯然闭目。
郭弘磊不赞成地朝母亲使眼色,仍坚持道:“姐姐定是因为行动不便才来迟了,或许稍后就到。您先歇着,孩儿请岳父去书房与亲戚们商量几件事。”
“慢着。”靖阳侯气色灰败,眼神却逐渐清明。
郭弘磊跪在脚踏上,躬身问:“您有何吩咐?”
“从今往后,”靖阳侯睁眼注视次子,满怀期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便交给你了。郭家的一切大事,皆由你做主。”
郭弘磊临危受命,腰背一挺,郑重答:“父亲信任托付,孩儿遵命,今后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家人!”
“你大哥太不争气,败光祖业、连累全家,为父只能到九泉之下再教训他了。”骂完了长子,靖阳侯慈爱望着一贯引以为豪的次子,勉励道:“以后的日子,必然艰难,磊儿,你苦一苦,做顶梁柱,撑起郭家。”
“孩儿明白。”郭弘磊眼眶发烫,鼻尖泛酸。
姜玉姝目不转睛,发觉病人眼里的光芒渐弱,束手无策。
靖阳侯梗着脖子喘了喘,看向姜世森,歉意说:“亲家,真是对不住,你家大姑娘昨日刚进门,没享半点儿福,却要跟着弘磊吃苦了。”
“唉。”姜世森喟然长叹,无奈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料得到呢?看来,这也是玉姝命中逃不过的劫。”
“终究是郭家连累了她。”靖阳侯断断续续地喘息着,瞥视二儿媳。
姜玉姝会意,快步上前,犹豫瞬息,学着丈夫跪在脚踏上,轻声问:“您老有什么吩咐?”
靖阳侯慈眉善目,和蔼嘱咐:“委屈你了,眼下事已成定局,望你和弘磊好好过日子,切勿再做傻事。”
咳,又提到了自缢!小夫妻肩并肩,姜玉姝目不斜视,正色表示:“请长辈们放心,玉姝发誓:今后绝不会再自寻短见!”
“好,这就好。”靖阳侯欣慰颔首。
姜世森不悦地训导:“你可记住你方才的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准任性妄为!”
“女儿记住了。”
靖阳侯徐徐吐出一口气,终于望向发妻,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弘磊当家,但男儿志在前程,阿哲、轩儿以及煜儿,平日该由你教导。须牢记‘玉不琢不成器’,惯出一个弘耀,已是害苦全家,你可别再纵出一个败家子。”
姜玉姝正好奇琢磨“阿哲”是谁时,婆婆王氏勃然变色,郁懑质问:“事到如今,侯爷仍责怪我?耀儿那不争气的孽障还在听松楼躺着呢,您若十分气不过,我去打他一顿,如何?”
“你、你——”靖阳侯气一堵,双目圆睁,眼珠子直凸,梗着脖子抬了抬下巴,脑袋蓦地砸在枕头上,气绝身亡,魂魄归西。
“父亲!”
“侯爷?”
“来人,快传大夫!”
……
顷刻后,病榻前哀嚎震天,听见噩耗的下人与亲友亦为老家主一哭。刚遭历抄家的靖阳侯府,恓惶之上又蒙了一层哀悼阴云,万分凄凉。
夜间,听松楼灵堂内多了一口棺材。
遭逢巨变,哭了又哭,人人咽干目肿,哭不动了。
几个妾侍悲悲戚戚,呜呜咽咽。其中有靖阳侯的,也有世子的。
小辈们跪坐,围着两个元宝盆,或啜泣或沉默,人人手拿一叠冥纸,不断往盆里填烧,堂内烟熏火燎,香烛气息浓烈,浑浊呛鼻。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不止,却并非姜玉姝发出,而是源自一名瘦弱少年。
“三弟,我看你的气色实在是有些差,不如回房歇会儿吧?”姜玉姝善意劝道。她观察多时,又特地打听过,已确定郭家行三的庶子郭弘哲天生患有心脏病。
郭弘哲白皙清秀,文弱胆怯,嘴唇及十指指端呈现淡青紫色,明显在发病。他闻言,迅速摇摇头,下意识看了一眼嫡母,规规矩矩答:“多谢二嫂关心,但我还撑得住,用不着歇息。”
“哼!”王氏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