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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在庆荣这首第三境界的诗句里,出现了土地、祖国、祖先这样象征原初的词,把这些代表最初的名词和远方联系起来,是不是说远方其实就是起点就是开始的地方呢?不然王国维的第三重境界怎么把突然回首看到的旧人旧景作为最高境界呢?“却在灯火阑珊处”中“却在”是不是就原地没动啊?这样说来远方其实就是好像天边却近在眼前。于是我想到了庆荣写的老屋一章。老屋就是一所土坯房,是诗人的故乡也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阳光干净,亲人慈祥,所有的风景都美丽静好:“我背靠着老屋,守着最初的朴素。像我们众人所依靠的许多事物一样,它们已经破旧,但拥有最后的力量。/爱你,就爱到最后。/老屋不说话,老屋只慈祥,在故乡的暖阳下。”
这是多么亲切和谐的人类情感的故乡啊!这就是诗人要去的远方,这里有完整的人性,完美的情感,这就是最真最自由的美和诗。所以有人说失去的天堂才是最美的天堂。要抵达的远方就是童年就是大自然就是家。因此,去远方就是回家和回归。向童年回归,向大自然回归,就是追求那种真实和自由、澄明和纯净、人性和神性的境界。这境界一尘不染,阳光普照。它是神性、天性、人性的融合,是爱、美、自由的统一。因此可以总结:最远的地方就是最初的地方,超越就是回归,神性就是人性。我们期盼执意寻找的东西就是我们最开始拥有的东西。当然现实中我们不可能重新回到深山老林和记忆中的老屋生活了,但是尽可能地在我们的性格和品质中保留人之初的本性,也就是我们说的真性情,再通过我们的写作与过去相通,在诗歌意境中享受返璞归真的感觉,因为写诗就是搭建一条回家的路。
至此,我觉得周庆荣的散文诗写作也已经进入到返璞归真的境界。这让我想起金庸笔下的剑客东方不败,他的几把剑代表了他追求武功的不同时期,也可以喻指不同的人生和写作的境界。第一把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青光闪闪,锋芒毕露,是刚出道时所用;第二把剑叫紫微软剑,锋芒有所收敛,但仍削铁如泥,是三十岁后所用;第三把剑是玄铁剑,重达七八十斤,剑锋已钝,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是四十岁前所用;最后一把剑是一柄已经朽烂的木剑,其文字说明为“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无剑胜有剑!这和大道无痕、大美无言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剑术也是诗歌技术的最高境界,更是剑客和诗人仰视并追求的大境界。周庆荣不论是年龄还是心胸还是技术,都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阶段,他正在去除胸中黏滞,澄心以空,以空待静,用婴童的眼睛和赤子的心灵来接纳诗意的莅临,诗之于他如水般柔顺,他堆积了就是海,放开了就是江!
与此同时,散文诗与自由诗的界限已经模糊,散文诗与自由诗不过是剑与长矛的关系,两种兵器,看谁更熟练而已。在这样一个自由解放、规矩渐失的时代,散文诗也许更能让人得心应手。如果哪位犟家硬要说散文诗就是边缘的诗,那就只能这样说,周庆荣的贡献就是以他深远的意境和美和如镭之思,把散文诗提升到与自由诗比肩的地位,甚至是对自由诗的侵略和逼宫。其实散文诗与自由诗不过就是不同的容器而已,装的是钻石还是狗屎取决于诗人自身是矿藏还是狗。举个例子,面对下面这个情感真纯、意境朴素的诗句,你能分清它是散文诗还是自由体吗:“如果一年四季是个诺言,我只能在春天把田间垄上的一束小花给你,全部的心情只呈现朴素的美丽。”
要强调的是,到这里,诗人面对现实苦难时那种愤懑、激烈和焦灼的情绪开始减少。诗歌的审美逐渐代替了情绪的审美,让我们看到一个抒情的歌手在吟唱。虽然声音低沉忧郁,还时不时地剑拔弩张,但他开始有意识地歌唱梦想与花朵。人在理想和美面前,都会变得温情而柔顺。美的意境把心境涂抹得一片宁静和疏朗,诗已经完全回归到诗的本体,并凸显出自身的美丽光芒。但是诗人对现实的关注,对人类的同情,还有无处不在的疼痛感依然堆积在作品里。只是这情感被美和诗梳理得深沉了、深化了、形而上了。艺术规律告诉我们,不要让情绪过分地激烈,太猛烈了就会破坏诗歌的美感,把这种疼痛稀释在诗歌的细胞中,让它在诗歌美感和哲学意味的感召下,一点点将疼痛渗透给读者,这不但不会减少诗歌的同情心,反而会使这种疼痛具有了美的品质,同时也使诗歌更有力度并具有沉郁的美。
(文中所引诗句均出自周庆荣的散文诗集有远方的人)
2013年12月16日…17日于北京
等号关系:我与我之外(后记)
哈札尔可汗:“不对,原因在于我们变得渺小了,灾祸由此而生。”
——帕维奇哈札尔辞典
一
初听螳螂挡车,听出对不自量力者的嘲讽。日子深入,觉得挡车的那只螳螂世界观似乎没有错。它眼中的整个世界就是它自身和自身之外所有的一切,它挡的那个车只是世界里的一个小物件。
而我在这里说起螳螂,却与挡车无关。宏阔的外在,多么庞大。我自己也只是一个渺小的自己,但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只能把自己与之外的一切之间画上等号。世界=我+我之外。
所以,世界如果大,我就大;世界如果小,我也就小。而事实上,外部的世界不可能小,因此,我也不能小。我与世界的均等与平衡,形成我的人生。历史的纵和空间的横使得我们的世界一贯表现为纷纭与复杂。此时欲与世界相均衡的我,却无以匹敌。我想让自己简单起来,想用简单与世界进行关联。
把世界进一步分解为人和事物,事物又大多和人们的行为有关。我若想简单,重心得放在对我之外所有别人也能够简单。从历史的和人性的,我早就读出人心的讳莫如深,除非一开始我就主动放弃,否则,无法避免生命中纷至沓来的人迹。像许多前人和后人一样,我一边体验生活,一边在发现,发现快乐和苦难,发现圣洁和污浊,发现实话和谎言。发现权利和权利的获取与被剥夺,然后,我考虑自己对所有别人的态度。最好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想与你交流,给你温暖,以爱去概括我们之间全部的关系。
那些以谋略以自私曾经给我阴影的人,我承认也难以释怀;那些以现世的辉煌压迫我几乎匍匐的人,我亦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永远的面孔。我写散文诗,一定放弃表面的浅唱低吟,我会在发现中显示自己存在的真实。在批判中坚持自己的理想,在忧患里深深地表达我的热爱。我呼唤不绝望的诗意地生活,恰是因为现实生活里的诸多让人窒息的因素更需要我们的诗歌能发挥的作用最好与希望有关。至于人们以前常埋怨的关于散文诗文体在我们社会中的处境,我根本就置之不理。那些所谓的中心感的存在又能说明什么?让诗歌有些温度,有些希望,有些重量和作用,是我这些年一直思考的问题。2011年,自有理想的人出版后,所写的大部分作品都与现实有关,细心的读者会从中读出自己的生命体验。至于表达的方式是否符合以往人们对散文诗的认知与定义,请原谅我的不可能被改变的坚持。
二
在我之外,我想给你的依然是爱。
这种爱,将远远大过爱情;而你,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你,成为我之外,所有的人。
虽然,在我们的经验里,爱本身是美好的,或者能把许多不美好的转变为美好,但爱同时也正在疲劳着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去爱我之外的一切存在,并不意味着从此就能免于一个又一个陷阱:仇恨、欺骗、贪婪。但是,依然要爱下去,直到最后的美丽或者最后的无能为力。
是的,世界可以大,人可以多,场景可以复杂,我宁愿幼稚地坚持外边没有他人,只有简单的你和我。即便只是你和我,也并非仅意味着坦诚和温暖。
世界上,他的出现,成为人类面临的问题,过去没解决,当下似乎在文明状态下演变成深处的严重。未来呢?也许更多的陌生会出现,更多的场景依旧属于不同的人,属于不同的家,属于不同的国,属于不同的主义。如此不同下去,偌大的土地、海洋,甚至天空,定存在不同的阵地。我们,会是哪一块阵地的主人?
我愿意给你以爱,是因为伴随着对幸福和意义的寻找,我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遗憾和苦难。我们一边想成为幸运的摆脱者,一边又继续充当制造者。我给你的是漫长生命过程的感受和态度,在一条路未走完之前,我和你都不能是外人,都只能抓住爱。它虽不属于万能,但或可减轻对抗和仇恨。
从哲学和现实中,当不会天真到只剩下我和你。把这样的人类关系当成生命从头到尾的一个梦想,我努力给你以爱。把其他复杂的发现和叹息留在我自己的深夜,留在深夜的一杯酒或独自的忍耐。
不言童话,不言悲壮。
三
这本薄薄的诗文集,里面有我的惆怅和遮住我目光的迷尘。我不掩饰这些遗憾,然后,决定依然把爱和希望给你。批判或接受批判,我拒绝冷,依然在每章文字的下面签下爱和温暖。因此,从文字的自觉性而言,我相信本书既有对有理想的人的写作态度的坚持,更有超越。
本集含两部分内容:2011年至2013年新写的散文诗111章,大多关乎我日常的发现和感受;断断续续草就的或许能与散文诗有关的一些思考,我虽爱读理论,但极不擅理论书写,辑录为积微散论,权当喃喃自语,倘读者能从中读出我的日常真实和素面朝天,慰莫大焉。
谈到该书的出版,春风文艺出版社的常晶女士让我深深感动。我们素不相识,她只是去年年底从文艺报上读到我的一组散文诗,然后通过该报的编辑联系上了我。她主张作品的文字要有温度,能给别人以信心和力量。不久前,她来电话,说社里已通过选题。
依目下情形,推出诗歌作品是有经济风险的,但出版社和常晶女士仍认真地与我谈稿费、版税和出版合同等事宜,我在感佩的同时,心里多了一份敬意,同时,也为诗歌感到一丝慰藉。
是的,一切已经复杂了,就生活而言,我依然选择热爱。
最后,请允许我把最诚挚的谢意献给我所敬爱的前辈谢冕老师,他在序言中对我的所有肯定我皆视为对自己未来读书写作时的鞭策。
看,石头无言,但时光里一切的发生它全知道。
周庆荣
2013年6月28日凌晨老风居
作者创作年表
1984年 创作散文诗处女作爱是一棵月亮树,首撰“月亮树”一词。在青年翻译家发表后,被读者文摘等众多书刊选载。
1989年 编译中外女诗人佳作选,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