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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停步,和颜对伙计说:“酒味醇冽,不错。”说完看一眼汤圆汤饼,二人会意,忙掏出散碎银钱,打赏伙计。
“谢、谢”伙计牙齿都要打战了。
我自认笑得很亲切:“刑骠骁不辞辛苦,征战沙场凯旋而归。店伙,你把这两壶酒奉与将军,看着他尽数喝下去,就说是本公子——赏赐!”
不理会头上已现豆大汗滴的伙计,我疾步下楼,银白衣袂翻飞如雪涌,却不及我此时内心翻卷的恨意。
我在酒楼门前止住脚步,面对军容严整、不动如山的队伍,就算平常再懒散,此时也难免于心中生出端肃之敬。
刑岳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我和他遥遥相望。面对他如鹰般犀利的眼神,我很想就这样转身一走了之。这里是朱雀大街,帝国都城长安的中心位置,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走不了多久就是未央宫城的九重城阙。
但是,未央宫不是可以保护我的蛋壳,更何况宫中现今的实际掌权人是太皇太后,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我是夏斯邦,降世即为帝,现实处境不容我逃避!
既然众人都在猜测我的身份,那么不如越性把这层窗户纸戳破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平抬手臂、双掌交叠于身前,行半礼道:“骠骁将军刑岳,征战塞北苦含之地,保边境子民安定。朕,代黎民百姓,谢将军!”
话音未及落下,就听周围一片扑落尘壤的声音,凯旋大军、迎接官员、沿街百姓,还有那装模作样的“商山四皓”,尽数跪倒在地。
再看刑岳,他脸上露出难以相信的表情,随即嘴角不易察觉地抿起一个弧度——我只当这是轻视的表情,缓缓单膝下跪。
成功收到预期效果,我见好就收,利索一扭身:“回宫!”
幸好汤圆及时拉住我,小声道:“主君,左行才有宫,右行就越走越远了。”
我:“”
演的太投入,忘记回家的路了。
在卫军堂而皇之的卫护下,在百姓敬仰孺慕的仰望中,我迈步前行。生平第一次,享受超然于上的成就感。
朱雀街的尽头,九重城阙巍然而立,没有金围翠绕的奢华,也欠缺雕梁画栋的精致,但是却足以让所有从这里通过、入宫朝拜天子的臣下,身不由己想要五体投地,因为这里每一方青砖、每一片瓦当,无不象征着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里就是我的家,大夏的帝宫,未央宫城。
进入朱雀门,我登上早已备好的辇车,两名辇郎在前拉车,汤圆等人紧随辇侧。
辇车不快不慢,经过太极殿、勤政殿、昭明殿,虽然已是初春,宫外处处杨柳,奈何春风不入宫墙,前廷萧然无趣,还不及御园中的几丛烟树杏雨。
我将心里所想随口道出,一向很少拾话的饼饵,木着一张脸说道:“这里当然死气沉沉,西宫才是春意盎然。”
西宫名慈寿宫,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如今几乎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出自刑氏,自然煊赫无匹。饼饵这话虽然不中听,可却是事实,我气恼地扯下腰间的七宝短剑,向他砸去:“委婉进谏,会要你的命啊!”
力道过大,短剑几乎要打在他身上的时候,饼饵略一侧身,他身后的馎饦极有默契地伸臂,接住短剑,看了看才递给饼饵。
饼饵再是面无表情,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可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谢主君赏赐。”至于委婉什么的,他都当耳边风,下一次的谏言,只能比这一次更犀利。
辇车停在了我的紫宸宫外,我跳下车,重重门扉次第开启,我疾步穿过重深院落,径直走向寝殿北阁,一路走一路吩咐:“走了一天,乏了,快些准备浴汤。”
刑岳眼看就要前来觐见,我神清气爽才好见他。
我走进北阁,四名衣着簪佩异于普通宫婢的女子见我回来,不跪不拜,只是笑逐颜开:“主君回宫了。”
我也笑:“不仅朕回来了,还给你们带了丽人阁的蔷薇粉,木樨露回来。”
她们是我宫里司衣衾香料及医药的女官,自与别个不同。
“主君只记挂着这四个丫头,定是早忘了阿吴!”螺钿屏后转出一位美妇,含嗔带笑。
我惊喜叫道:“姆姆!”
美妇敛衽为礼:“吴盐见过主君。”
大夏宫廷历来在帝后及太后宫中设置大长秋,为一宫总领太监。我宫里却未设大长秋,而是任命吴盐代行大长秋事。
吴盐是夏、梁两国联姻时陪同母后嫁入夏宫的,她那一口吴侬软语,听在耳中就仿佛看见了南国明媚阳光下的一波湖泊,澄澈绵软。我猜她原先的身份可能是先帝媵妾,但是否曾承宠早已随着先帝的崩逝和承幸簿的焚毁,变得无可查证。
我自记事起吴盐就陪在我身边,母后唤她“阿吴”,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只淡笑不语。后来我读到“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的诗句后,为她更名“吴盐”。
其实今日在寝宫里看见吴盐,我有些惊讶,她不常在御前走动。十三年前的一场变故,吴盐身染寒气,我便命她平日好好将息身子,宫里的事霜橙等人自会去跟她报备。
“虽说时至初春,可毕竟还未开暖,妾不放心,过来检视主君的衣柜,看看是不是又过早添减衣服了。”
我难得心里发暖,笑容也愈发柔和:“有劳阿姆。”
“好歹出宫一遭,朕怎么可能忘记给朕的吴盐阿姆带礼物?饼饵。”
饼饵应声而出,奉上一匹绛色流苏纹锦。
“这是缭云轩新上的花色,阿姆做身锦袍来穿正合适。”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过纹锦在吴盐身上比划起来。
“这么鲜活的花色,穿在妾身上不好吧?还是拿给香橘她们穿吧。”
我失笑,将纹锦直接披在吴盐肩上,负气一般道:“就给阿姆穿!”
第4章 跪候()
匆匆沐浴后,我换上一领湖色常服,斜靠在软垫上,虽与香橘闲话取乐,眼睛却不住地瞟向一旁案几上的滴漏。
眼看就是掌灯时候,各处宫门即将下钥,原该入宫陛见的刑岳依旧不见踪影。怎么搞的?莫非他栽进御沟里不成?
汤饼循着我的视线看看漏刻,小心问道:“时辰不早,主君可要传膳?”
我肚子里咕噜一声,在宫外玩闹半日,这时候早饿得两眼冒绿光,不过我还是矜持地摆摆手:“朕还不是太饿,先进些点心吧。”
汤饼击掌两下,便有三五宫人进上红绡饼梨酪酥诸样点心。我风卷残云,不过片刻功夫,我面前的几个碟子就都见了底儿。
鹿脯笑拉驼羹道:“主君这哪里是还不饿?主君饿得就差把我们两个都吃下去了!”
我左手托了块儿蝶恋花糕,右手却抄起一个浅碟子,眼看就要向鹿脯掷去,驼羹见状忙闪开,正闹得欢,馎饦冷着脸入内禀奏:“主君,刑岳进宫了。”
我一边拿过绢帕仔细擦着手上的点心渣儿一边问道:“他现在何处?”
“回主君,刑岳现正在太皇太后的慈寿宫,而且”我一向最厌烦说话吞吞吐吐,是以御前近人就算知道所奏之事会逆龙鳞,也断不敢耽搁。馎饦只顿了顿便说道,“奴才得报,刑太尉一早就等在了慈寿宫,太皇太后现已赐宴,不等筵宴散去刑岳是不会到紫宸宫陛见的!”
我懵了:“朕这是被无视了?”
馎饦和鹿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头。
我陡然大怒,“哗啦”一声,盛点心的盘碟尽皆被我扫落地上,一枚溜圆的红绡酥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不甘不愿地躺平。
我站在一地碎瓷之间,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寝殿里除馎饦以外的内侍宫婢尽皆跪下。
馎饦皱眉,上前一步:“主君”
鹿脯忙拉扯他的袍角,示意不要说话。
我怒喝道:“让他说!”
“陛下可是动怒了?”馎饦只有在非常时刻才会称呼我为“陛下”,现下他这样称呼,看来也是真的生气了。
我声嘶力竭,借机发泄怒火:“你眼睛瞎了?!难道这样都不算动怒?难道刑氏辱我至此,我也不能动怒!”
馎饦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朗盛说道:“臣闻,‘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敢问陛下,您今日的怒火只不过碎几块盘子,算什么天子之怒?”
“”我哑然,他的意思是,傀儡如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我脚踩碎瓷片走了几步,怒意渐缓,于是我点点头,哑声道:“说的有些道理。”
我抬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方缓声道:“馎饦犯颜直谏,赏——”说到这里我故意停顿,反而问他:“你想要什么?”
馎饦躬了躬身道:“听凭主君之赐。”
我略感失望:“这样哦”我用商量的语气问他,“赏你个娘子如何?要不就霜橙吧!”
霜橙从馎饦刚一说话就吓得脸色惨白,听我这样说,身子颤了一下,眼中波光流转。
我摸了摸鼻子,这玩笑好像开大了,我不过是想提醒馎饦,别忘了他内监的身份。
果然,馎饦如有所悟,立即跪伏下去:“主君,奴才知罪。”
我摇摇头:“你没有罪,只是错了,不过今日朕也不该妄发无名之火,这就算扯平了。你的谏言极有道理,朕还是要赏,就赏——你与朕对弈。”
见我已恢复心平气和,殿中众人俱是舒了一口气。我瞪他们,这都什么人啊,难道堂堂天子,还会挟私报复不成!
馎饦叩谢圣恩:“奴才谢主君恩赏。”
他站起身时,一双黑眸充满感激地望向我,我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朕,以后不可轻率暴露身份。”
自认为这番说教很中听,谁知转身时他在我身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奴才知道了,也请主君保护好自己。”
我脚下打跌,险些栽倒在瓷片上。
陪我下棋,原是驼羹和鹿脯这对儿开心果的事。只因这二人棋艺精湛,我要想取胜必得绞尽脑汁。而馎饦棋艺一般,余者更是一窍不通。
霜橙布置好棋枰,我和馎饦相对而坐,驼羹、鹿脯则跪坐在两旁,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说来也怪,我往常赢馎饦不费吹灰之力,但今天不知怎么了,被馎饦连胜两局。刚刚还一个劲儿奉承我必定能把馎饦杀得片甲不留的鹿脯,两局棋过后变得惜字如金。
我没好气地瞪鹿脯:“怎么不拍朕的马屁了?”
鹿脯憨厚地笑:“主君这是智者千虑,难免有一失”,他说完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原本眯起来看不见的眼睛也露出两粒黑亮的瞳仁,色厉内荏指馎饦道,“馎饦是愚者千虑,侥幸有一得!”
馎饦平素习惯板着一张棺材脸,通身更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森森寒气,他都不用瞪,只稍一抬额一瞥眸,鹿脯立即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被他们逗笑,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开启了同馎饦的第三局。就在这时紫宸门侍监趋入奏道:“启禀圣上,左威卫上将军、兵部尚书领骠骁将军”
刑岳来了!
我不等他说完,断喝道:“朕不想见他,让他滚!”
侍监讷讷,不敢当真就去传谕。
鹿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