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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业谱-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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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望着她青烟色的窈窕身影,突然发狠,咬牙启齿道:“我要定你了!”

    直到人都杳然不见踪影了,我方才揉着眼睛回转身去。随从六人不知何时早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看着我,忍笑的忍笑、无奈的无奈、面瘫的面瘫,表情各异。

    我没好气瞪他们一眼:“茶钱结过了?”

    鹿脯圆圆胖胖的脸笑起来,眼睛鼻子嘴几乎都要凑到一处:“都结过了,公子游逛一天,是不是该回”

    “蠢才!”我不等他把话说完,一扬手将扇柄塞进他嘴里,“叫你给我预备扇子!你想冻死我么!”害我白白被人取笑!不过转念一笑,取笑我的是个美人,忍了!

    鹿脯拿出扇子,抢白道:“那还不是公子吩咐”

    话音未落,他左手汤饼、右手驼羹不约而同抬脚——踩!鹿脯双脚被踩住,疼得泪花儿都滋出来了!

    “早晚笨死你!”我再次骂了一句。

    汤饼突然说道:“公子,酒楼雅座已经预备妥当,候着公子移步前往。”

    今天街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三五百姓聚在一堆,低声兴奋地议论即将凯旋还朝的将军。

    我淡淡看一眼向朱雀大街汇拢的人群,轻声说道:“今日是骠骁将军刑岳班师奏凯的日子,怎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每一代皇朝,无论乱世、治世,总要有英雄出世。百姓渴慕英雄,在他们单纯到可笑的心中,英雄拥有上天赋予的力量,可保民安康也可祝君尧舜。所以人们对英雄的敬畏,甚至超越了对皇权的畏服。

    群众自发聚拢在朱雀街的两旁,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这条通往未央宫、或者说通向至高权力的大道,过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人们心目中的战神刑岳。

    我坐在酒楼二层的临窗雅座,默默俯视脚下的风景。

    耳边,听得酒客们热烈地议论着此番的凯旋得胜。因大军凯旋回城之故,酒楼二层临街的六张酒桌,每桌索价百两纹银。所以能坐到这里的,非富即贵。听这些人议论起时事来,与市井小民的信口胡诌不可同日而语。

    “此番刑骠骁大破北胡,直打得北胡王庭南迁。我大夏军心大振。来日定可攻破梁国,统一河山。”一位身穿宝蓝绸衫的老者,满怀信心地评述。

    彼时我正举杯将饮,闻言动作微滞,一滴酒液刚好溅出,点染在雪锻袍袖的袖口。我下意识皱眉。

    正在这时,邻桌一名绛色长袍的少年,闻言起身对老者拱了拱手:“老丈这话就错了。廿年前,我大夏与梁国签署停战协议,两国联姻永不征战。现如今梁皇是咱们夏帝的嫡亲娘舅,两国关系好得蜜里调油,说什么‘攻破梁国、统一河山’,老丈莫不是酒后发醉言?”

    我忍不住冷笑,这少年将不知以为知,居然还有脸跑来指点江山!

    果然老者再不与他废话,只敷衍道:“日后自知。”接着便与同席酒友推杯换盏,再不理那少年。

    梁国与夏国的停战协议,以及眼下的太平景象,说来话长。

    百年以前,这原是一个江山一统、金瓯永固的皇朝,天下太平、百姓乐业。可惜盛衰顷刻过眼,西北胡族、南部百越相继发难,中央王朝左支右绌,皇帝在动荡不安中驾崩。谁料外乱不平又起内扰,几位皇子不顾内忧外患,争夺帝位,原先的赫赫皇朝终于覆灭。

    一时之间,十数个小国割裂山河各自为政。经过数十年的战乱,逐渐形成两个隔江对峙的皇朝——南为梁国,北为夏国。

    南北两国都想一统山河,奈何势均力敌一时难分胜负。南梁和北夏烽火不断狼烟四起,龙争虎斗了六十年。

    六十年,整整一个甲子!对于邦国征战不过弹指一挥间,换来史书上一行斑斑墨迹;然而同样是六十年,却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四世同堂、一门和乐!

    北夏南梁打到后来,用“悲壮”二字都都难以形容其惨况——昔年的阡陌陇亩,化做荒村颓壁、寂若坟场。数百里田地荒草齐人高、松柏冢累累。兵丁被迫应役而无心打仗,军营里充斥着怨怒与悲恸。

    终于,民不堪其扰,各地纷纷爆发农民起义。两国国力困顿,一贫如洗,终于闹到无力征战。

    通常这种时候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联姻。于是夏梁订立和约,约为婚姻。南梁公主出嫁夏帝,公主诞下皇子便是夏帝嗣子,若梁皇无嫡,则此子可一统梁夏,为天下共主。但是若公主无子,则北夏归属南梁。

    百姓为此津津乐道,因为他们看到了和平统一的曙光,和平,也就意味着太平无事和随之而来的丰衣足食。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三个月,夏帝崩,斯时公主腹中已有身孕。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六个月,梁帝崩,公主长兄继为国君。

    梁国公主嫁给夏国君主后一年,钦天监禀奏,六龙贯日,天象大吉,三日后公主诞下皇子夏斯邦,当日由皇祖母圣颐太皇太后怀抱登极、改元延和,是为夏帝。

    十九年后,夏梁虽偶有纷争,不过好在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还有一件事,夏帝之舅梁皇至今没有子嗣!

    想到这里,我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老翁说得不错,近二十年的生聚、繁衍,终将有一方强者为王,以气吞山河之势统一江山。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陈年旧账这么精细?因为我,就是夏斯邦!

    “禀公子,刑骠骁踏上朱雀街了。”汤圆轻声说道。

    我凭栏歪坐,雪缎的袍袖轻拂过朱色雕栏,不似酒楼上其他人的翘首远眺,而是静静地俯视脚下百姓的举动。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朱雀街旁,准备迎接他们过度神化了的战神。

    “来了来了!刑将军凯旋归来了!”百姓兴奋地聒噪,

    其中不乏大胆任性的妙龄少女,将预备多时的香花、手帕,甚至钗钿、臂钏当街抛洒——大夏民风淳朴,常有三五妇人当街拦阻争睹美少年的风流韵事。

    我翻个白眼,哂笑:“当真是出风头!”

    蹄声橐橐,鼓乐韶音。当先一匹白马,马上为手持圣旨的天子特使,徐徐导引前行。道路两侧的人群爆发出有如山呼海啸的轰鸣。一时之间,锦绣与钗环齐飞,珠光共宝器一色,更有甚者抛出织金华服、蓝田玉带,更有甚者居然成匹成匹地投掷云锦妆花。

    我看得嘴角抽搐,心口抽痛,这得多少银子啊!

    “哼!他还真是艳福不浅!传言东光长公主是只胭脂虎,我看不过徒有其名罢了!下次再见三姐时,我倒要将今日见闻备细述说,顺便再送三姐五十个面首,你们看如何?”

    我的三姐,东光长公主,六年前下嫁刑岳,也算得当年长安城一段佳话。

    身后随从无人搭腔,我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此时他们正在做何表情,于是一边看着楼下精彩的戏码,一边懒洋洋点将:“都不说话啊?那就馎饦!你来说,公子这主意如何?”

    馎饦冷声道:“公子,这主意极馊。”

    我忍俊不禁,从谏如流:“好,那就不赐三姐面首了。”

第3章 刑岳() 
来了!

    我眯了眯眼睛,凝神望向脚下徐徐行来的黑马,以及马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乌黑的高大骏马,四蹄攒雪,白玉为马鞍,黄金络马头。马上一员少将,银灰盔甲劲束全身,盔上红缨曜日迷离。少将风姿飒爽,脸上隐隐浮现着沙场上的杀意、狠绝,凝神敛思时稳若磐石,扬眉抚剑时气贯长虹。

    行进的凯旋大军,堪堪在我脚下停住。四位须发皓然如雪的老者,在长安县、万年县县令的引导下,在凯旋乐与破阵曲的轮番吹打里,行至马前揖手为礼。

    马上的少年将军欠身抱拳行礼:“四位长者,恕刑岳礼数不周,刑岳奉皇命出征,未及入宫陛见复旨,不敢下马,就此为礼。”

    谁料他这一言一动,立即引发围观群众的赞叹声,什么“将军重礼法”的赞叹声油然而发。

    我冷哼:“别以为挖出四个长白毛的老头,就算凑够了‘商山四皓’!”

    “公子慎声!”我身后的饼饵亦出言劝阻。

    饼饵和馎饦,寡言少语,平素都顶着一张冰山脸,五十步远就能把人冻住!眼下他们二人既已开口,我也只好皱皱鼻子,继续看戏。

    仔细留神就会发现,四位老人手上提了东西,这象征犒劳三军的箪食壶浆。现在他们郑而重之地将酒壶双手捧递给军前校尉,而后由一人上前致辞。

    “将军第出名门,品实非俗。身显名扬,皇戚贵冑。为太皇太后侄孙,为当今天子表哥。芝兰玉树,轩轩韶举。且将军犹能不矜于门阀,弱冠以来奉召驱驰,纵横沙场。驱寇逐虏,保我河山。致使贼寇仇雠,闻将军之名望风而拜;邻国近塞,见将军令旗无人敢前!威高名重,当世无两。将军御敌,则边境无扰;将军入朝,则天子礼迎。高风轩邈,颓波扬清”

    “啪!”极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苍老的声音。真没想到,一只小小的玲珑酒杯,从酒楼上扔下去,能有这么大的响动。

    我禁不住唇角上扬,反手回去摸酒壶,被馎饦不动声色地制止。

    从伪装“商山四皓”之一开始致辞起,不知不觉围观的百姓就陷入肃穆的静谧。突然一声响动,百姓俱是始傻、继吓、终愤怒的滑稽姿态。

    我勉强忍住笑,凭栏探出身子:“本公子手滑了,将军海涵!”

    什么叫触犯众怒、众矢之的?我今天终于感受到了。如果我是箭靶,长安城百姓的视线可以转化成箭矢,那我现在肯定可以和刺猬称兄道弟了。

    马上的将军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在看见我的一霎,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讶异和紧张,然而只是一瞬,快到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随即,他在下方仰视着我,那视线,绝对不是臣子对于君上该有的表情。相反,黑眸中毫不掩饰着无可奈何之意。

    刑岳挥退一脸怒不可遏、眼看就有冲上酒楼的校尉,他静默片刻,突然飞身下马,略微整理盔甲后,对着楼上的我,抱拳行礼!

    前一刻,我还在为恶作剧得逞而幸灾乐祸地笑。后一刻,我分明感到那笑容逐渐凝固,我就像一个供人取乐的小丑一样。

    尔母奴婢也!

    我愤恨,恨不得下去给刑岳两拳!

    一盏茶功夫前还在说,未复皇命不能下马。眼下却因为看见我就舍得下马了?况且,全长安城,能得他骠骁将军行礼的年轻公子,还能有谁?

    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可是我的身份,已昭然若揭!——而且还是揭在这么多人面前!

    刑岳,你够狠!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在长安市坊里鬼混?哦呸!是白龙鱼服、访查民情。

    “公子,要不还是回”鹿脯紧张兮兮问道。

    “住口!”我自栏杆上抽身,瞪他一眼,“还用你说?回去!”

    我旁若无人地穿过酒客们小心翼翼打量的视线,伙计站在楼梯口,双手举着的托盘上摆了两瓶甜白釉细颈鸡腿酒壶,以及四碟小菜,是我命汤圆点的菜色。伙计见我们一行人过来,神色慌张,不知是该立还是该跪。

    我突然停步,和颜对伙计说:“酒味醇冽,不错。”说完看一眼汤圆汤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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