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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作步仙袍,是用兖州的镜花绫配上花纱做成,现下洛阳城里已蔚然成风,皇上你要不也吩咐织室做一件穿来玩玩?”夏斯阙时而拽袖子时而扯下摆,活像一只花孔雀。
我本想说衣袖拖地过长太奢侈了,转念刑岳恰好也在,于是欣然点头:“甚好!”
嘉郡王来宣皇太后口谕,自然移步到上首位置,我起身和刑岳立于下位。我先是遥向太后问安,随即夏斯阙传母后谕令——无非提醒我,大病初愈将养身体,且冠礼在即,不可有任何闪失。
我口上答是,心中却极为纳罕:晨起问安时太后也嘱咐了相同的话语,怎么时隔不到两个时辰,竟又特地遣了六哥来重复一遍?
我的母后,以梁国公主之尊嫁入夏宫。吴盐阿姆曾说,当年母后可称梁夏第一美人,谁知却成了一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嫁给年长廿岁于己的夏帝。婚后半年先帝崩逝,倾城帝姬转瞬即为早寡太后,如花美眷委流年,惟有独坐深宫望明月。
或许因了这些陈年旧事,母后平素对我不甚关心,在她眼里,我们只是大夏的皇太后与皇帝,反而是早年寄养在他膝下的嘉王夏斯阙,更得皇太后的欢心。
宣过皇太后口谕,我们又行过君臣兄弟之礼,我方才从容吩咐跟随嘉王一道进来的汤饼:“酒没了,再去取一壶来。”
嘉王夏斯阙俯身看一眼桌上杯盘罗列,酒香扑鼻,不由笑了:“十弟、表哥,你们饮酒怎么也不叫上我?”
他拎起桌上圆肚的太白壶,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兀自仰头大笑:“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用这么一把小酒壶饮酒?说出去也不怕笑煞天下酒徒?”
他看向汤饼,以食指敲击自己脑门:“那个你叫什么吃的来着?”
汤饼忍笑:“回殿下,奴才汤饼。”
“孤记得还有个叫汤圆的。你们两个,快去把你家主君的酒坛都搬来!”
汤饼不敢应声,只把眼瞅着我,我没好气道:“照嘉王说的办,再去取一套食器。”
因轩内狭窄逼仄,嘉王一歪身就坐在我身旁,同我共用一张坐席,我只得屈拢双腿容纳这不速之客。
夏斯阙摇晃着杯中的绯色酒液,委屈地撇嘴:“这甜酒喝着多没意思!去年元宵,皇上赐给臣二十坛太清红云,入口甘爽、色味醇厚,不知皇上这里还有没有?”
我哂笑:“你既知道是好酒,朕自然更知道,早就喝得涓滴不剩!”
太清红云是不可多得的美酒佳酿,如果不是嘉王擅品美酒,我才舍不得送他!
夏斯阙又转而问刑岳道:“表哥平时爱喝什么酒?十弟藏私,这种淡如甜水的酒,也好意思拿出来款待名闻天下的骠骁将军?”
我瞪他,他居然敢假装没看见!
说起来,夏斯阙与刑岳关系更近一层。他们不仅是表兄弟,还有姻亲关系。
四年前嘉郡王冠礼后奉旨迎娶刑岳小妹刑流黄为正妃。婚后郎情妾意燕宛情浓,夏斯阙除了上表叩谢这桩赐婚,更是亲笔修书一封送至太尉府,感激刑家培养出了这般德容无双的女儿。
可惜,世间好物难流连,如塞北飞花江南春雪。好姻缘也逃不过这宿命,成婚月余,这位能让王爷整日以画眉为乐的王妃便突发心病香消玉殒了。嘉王因王妃之死含泪泣血,从此憔悴支离。在那之后,嘉郡王正妃之位,便长期空缺。
这还是嘉王妃薨逝后两人首次会面,所以夏斯阙来不及问候我这亲弟,反而一坐下就同妻兄闲谈起来。
刑岳欠身道:“军中哪有佳酿?不过是喝马奶酒。”
“马奶酒?!”夏斯阙双眼瞪得溜圆,挺直腰身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洁之物,随即紧皱眉头,“腥酸膻臭,我向来不喝那阿堵物!”
刑岳浅笑:“殿下身份贵重,怎喝得惯军中粗酒?”
“你我兄弟,既是血亲又是姻亲,何来贵贱之分?”
这二人竟然一问一答起来,我看得额上青筋跳动,顺手解下腰间的金紫龙袋抛掷桌上:“梁皇送来的槟榔,朕已命人精心炮制,最是解酒,六哥尝尝。”
夏斯阙仰头大笑:“我要是喝甜酒都能喝醉,以后就再不敢担‘擅品酒’之名了!宫里的槟榔都有药味,皇上知道,我向来吃不惯!”
谁知这时刑岳突然开口:“臣不胜酒力,敢问陛下可否赏臣一颗槟榔?”
也不等我允准,嘉郡王竟随手抄起龙袋塞到刑岳手里:“拿去!自家表兄弟,客气什么!”
我于宽大的衣袖遮掩下攥紧双拳,脸上装得光风霁月。
刑岳双手接过龙袋,态度愈发谦恭:“谢陛下赏赐!”
他打开龙袋,以食指、中指夹取出一枚槟榔,稳稳放入口中,别有深意道:“陛下的槟榔,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那是自然,山楂精心炮制的槟榔,用以克制竹帘上沾染的媚香!
第17章 搅局()
刑岳双手捧金紫龙袋,恭敬奉还与我。
我发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颤——原来刑岳已经中了迷药,只不过一直在勉力克制而已。如果没有夏斯阙跑出来搅局,我现在早就得偿所愿了呀!
我恶狠狠地瞪向这不速之客,夏斯阙摸摸脖子,喃喃自语:“这才五月天,怎么这样热”
他转动眼珠,好像想到什么,立即跳起身来,很是随意地拱拱手:“皇上、表哥,你们且坐着,我可能是穿的有些多,宽去袍冠就好了。”说着,他也不叫人进来伺候,他三两下就解开袍带,抽出固定冠冕的紫玉簪
我有些无奈,却在不经意地一瞥间,看见刑岳嘴角露出一抹冷嘲。
夏斯阙头上只戴着束发的青色巾帻,身穿杏色绣牡丹蝴蝶的里袍——我只想扶额,大夏礼俗崇尚节俭,没见过有谁里袍穿的这么花里胡哨。
“这样就舒服多了!”他嘿嘿一笑,也不等落座就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下,长舒一口气连声道:“痛快痛快!”
刑岳歪头看他:“嘉王殿下真是性情中人!”
这样下去必定露馅,我故意漫不经心环视周遭。
“六哥酒酣耳热,来人,不如卷起湘妃竹帘罢!”
谁料话音刚落,刑岳立即出声制止:“陛下适才不是言道,这帘栊以百花香熏就,可于饮酒中不时散发阵阵花香,以助酒兴?卷上了岂不可惜?”
我面色不觉就是一沉,刑岳你找死!
我张张嘴,正欲反驳,夏斯阙竟然等不得,雀跃应和:“表哥说的,太对了!”
我右手暗暗用力扶桌,指尖因力气过大而泛白,这没心没肺的东西!不是说天子一言九鼎、不容臣子置喙么?为什么我才刚说出一句话,就有两人同时反驳?当真是气煞朕躬了!
“原来这湘妃竹帘上别有机巧!”夏斯阙四顾张望,“我进来时心里还好奇,如今一片花飞减却春的时节,为何室内反倒是花香盈鼻呢!”
说着话,他还朝着帘栊方向提着鼻子用力嗅了几嗅:“好香!我回洛阳以后也要学学皇上的这份雅致!”
我只得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惜他二人刚好互敬一杯酒,谁都没看见。
“六哥”我低声叫他。
夏斯阙转过头,我眼神恳切隐含暗示:“朕看六哥头上又是一层汗,不如还是卷起竹帘罢!”我自认语气略带诱哄,他若还是没有察觉,就可以直接改名叫夏斯猪了!
果然这一次,夏斯阙定定地看向我,我感动欣慰得都快哭了,他终究是看出来了!
嘉王脑袋凑过来,和我眼对眼地对望了半晌,忧心如焚道:“十弟,你的眼眶一张一缩,是抽筋了么?”
“抽你”其实我很想问候他令尊,但是一想到他令尊和我令尊是一回事,于是缄默了。
刑岳举杯:“臣敬嘉王殿下一杯酒。”他说话时嘴角上翘,眼中盈满笑意。
尔母婢也!很好笑吗?!好吧,我也承认,今日之事如果换了是我旁观,我一早就笑疼肚子了!
夏斯阙兴高采烈喝下杯中酒,或许是我面色太过凝重,他反倒劝我道:“十弟,有道是‘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珠帘卷不得,竹帘也是卷不得!眼下帘外一派落花流水、红衰翠减的残春颓景,不看也罢,不看也罢!来,喝酒!”
我郁闷地喝酒,反正今日精心布下的局,被这厮给搅得很彻底!不喝酒还干什么去!
***
母后曾说,兄弟四人之中六王性格最似皇帝。我曾笑言,嘉郡王比我更像皇太后的亲儿!
嘉郡王夏斯阙,先帝淳贤贵妃李氏所出,是诸皇子里除我以外身份最为贵重的。据闻淳贤李贵妃宠冠六宫,若不是夏、梁两国的停战合议,贵妃极有可能正位中宫。母后自南梁来归前一年,淳贤贵妃薨逝,先皇便将爱子寄养在皇后宫里。
我出生后,即被抱进了太皇太后的慈寿宫,反倒是六哥,得以承欢于母后膝下。幼时陪我玩在一起的是刑岳、是稚狐,我也只有前往长乐宫请安时,才能见到母后,以及赖在母后怀中撒娇耍痴、偶尔冲我扮鬼脸的夏斯阙
我们作为兄弟,在宫中接触极少。直到夏斯阙年满十七岁之后出镇东都,我每年奉两宫太后游幸洛阳,我们兄弟才得以了解彼此。
在跟他玩过几次双陆,喝过几次酒之后,我就发现我很烦这个人!因为他总能轻易道出我的心中所想——而这些想法,是身为帝王的我,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说到底,我是嫉妒他闲云野鹤式的洒脱。
就算我和嘉王性格有些相似,但我哪里有夏斯阙这般缺心少肺!
我正这样想着,夏斯阙已不知第多少次举杯敬向刑岳,我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他今天对待刑岳的态度,不太对劲啊!
夏斯阙眸含水光:“表哥,我还要敬你!敬你为国赴难,马革裹尸!”
我眉心一跳,夏斯阙酒醉了?这是在敬刑岳、还是在咒刑岳?反观刑岳,神色稳如泰山磐石,不怒自威:“马革裹尸,固刑岳之所愿!臣谢殿下吉言!”
我嘴角轻撇,还真是吉言
夏斯阙也同样认真道:“那我就祝表哥早日实现夙愿!喝酒!”
两人居然兴致高昂,觥筹交错起来,我这个东道主,反倒做了壁上观。
夏斯阙喝得满面红光,眼中却是无甚醉意的深不见底,他笑着说:“表哥能淡薄生死,自然更是是金钱如粪土,可否帮表弟我一个小忙?”
刑岳看着他,等待对方说下去。
“洛阳南郊有一块山坡,景物绝佳,且又远离耕地,我本意是建一座避世精舍,待到询问当地官员,才知道那块地属于表哥的族叔,昌翼郡公刑鹏。昌翼郡公为人爽利,开口只要五千两纹银,奈何我一时之间凑不出那么多银子,只好来问表哥来借。”
我微微皱眉,长安、洛阳,轻易不做采邑地加封,就算封赐也是只有皇亲才可获封,刑鹏区区旁系贵戚,如何能在洛阳周边占地。
刑岳也意识到事态颇有些严重,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不动声色道:“臣去和五叔要地可好?”
“不好,很不好。”夏斯阙摇晃着脑袋,“昌翼郡公明码标价,公平的很!听闻皇祖母最近赏赐了表哥万两白银,不如分一半给我!”
我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