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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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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大烟,他的媳妇找到窑门外头,跳着骂着。孝文拉开窑门,一个耳光抽得媳妇跌翻在门坎上。媳妇拼死扑进窑去,一把抓到小娥裆里,抓下一把皮毛来。孝文揪着媳妇的头发髻儿,两个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嘶骂了,迅即像拖死猪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妇在白家的称呼是大姐儿。大姐儿独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门房东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装粮食的瓷缸和板柜,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镇子上贱卖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两条被子和炕下脚地上的一条长凳。她的通身已经黄肿发亮,隐隐能看见皮下充溢着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头一按就陷下一个坑凹,老半天弹不起来。她的脸上留着一坨坨乌青紫黑的伤痕,那是孝文的拳头砸击的结果。她已经没有饥饿的感觉,阿婆让孝武媳妇二姐儿端来的饭冷凝在碗里。她想对阿公说一句话,却揣度阿公肯定不会进入她的屋子,于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准确地预感到自己即将完结。西斜的日头把后窗照得明亮如烛。大姐儿听见阿公熟悉的脚步走过门房明间走到院庭就消失了,她的心里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来在镜子前拢梳一番散乱的发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进了厅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懒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见。我想过这想过那,独独儿没想过我会饿死”白嘉轩似乎震颤了一下,从椅子上抬起头拔出嘴里的水烟袋,说:“我跟你妈说过了,你和娃娃都到后院来吃饭。”大姐儿说:“那算啥事儿呢?再说我也用不着了。”说罢就转身退出门来,在跷过门坎时后脚绊在木门坎上摔倒了,从此就再没有爬起来。白嘉轩驼着背颠过去,把儿媳的肩头扶起来,抱在臂弯里。大姐儿的眼睛转了半轮就凝滞不动,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缕羞怯。白赵氏仙草和二姐儿全都闻声奔过来。孝武四处奔走,找不见孝文。

    孝文刚刚办完卖房的手续,三间门房全部卖给鹿子霖,把所得的银元顺路摞在小娥的炕头上,直到半夜回来,看见停放在烛光里的媳妇的僵尸,猛然站住脚跨不动腿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她结实有劲没生过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像男人一样结块儿,大腿和小腿肚儿瓷实梆硬。他忽然想到她曾经教他做床笫上的事的情景,心里一软,这个他已经不喜欢的人现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说:“哥!你作孽了!”孝文没有动。弟弟又说:“明日个入殓时她娘家人来闹事的话,你出面跟人家回话。”孝文仍然没有动。孝武忍不住恨声说:“扎你一锥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饥饿的大气候把包括死人这样至为重大的事都压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别的惊诧和家人的过分悲痛,而白嘉轩家里也饿死了人,在村中还是造成大哗。所幸的是大姐儿娘家的人似乎对于出门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儿最小的弟弟前来吊孝入殓。那个被饿得东摇西晃的弟弟干嚎过几声之后,就抓起大碗到锅里捞面浇臊子蹲在台阶上大咥起来。为了顾全影响,白嘉轩让孝武出面帮助孝文完成了丧葬之事,着眼点在乡亲族人的口声而根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儿之后,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游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窑洞里,俩人吃饱了抽大烟抽过瘾了就在炕上玩开心,使这孔孤窑成为饥馑压迫着的白鹿原上的一方乐土。

    “给我帮个忙。”鹿子霖邀请来了鹿姓本门十多个年轻后生,向他们吩咐了到白家去拆房的事,用软绵的馍馍和煮成糊涂的面条招待他们饱咥一顿,然后叮咛说:“你们去只管拆房甭说二话。白家没人出来阻挡你们就尽管拆,要是有人出面拦挡,满仓侄儿你回来叫我。”十多个小伙梦想不到今天有机缘给肚子里填满了真正的粮食,精神顿然焕发,甭说拆房,叫他们前去杀人也无不可。满仓领着他们出门了。鹿子霖最后叮嘱一句:“不准起哄闹事。”

    鹿子霖坐在祭桌旁的椅子上抽水烟,得意中不无紧张,期待着满仓飞奔回来请他出面。可是连着抽完三袋水烟,仍不见满仓回来,难道白嘉轩父子对拆房这种揭面皮的事也无动于衷?直到街门口咚当一声木料着地的响声,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街门口,把两个抬一根木料的侄儿叫进门来问:“白家没啥响动?”一个侄儿说:“没没没。孝武蹦出来挡将,满仓哥刚下梯子准备回来叫你,他爸出来把孝武拉回去了。满仓哥又上了梯子”另一个侄儿补遗说:“孝武张头张脑的挺凶,他爸出来还笑着说,‘快拆快拆,拆了这房就零干了,咱一家该着谢承你子霖叔哩’随后才拉着孝武进后院去了。”鹿子霖从街门口踱回厅房祭桌跟前,重新装上一袋水烟,吹燃火纸的时候,绷紧的心里有点泄气,难道我没尿到他的脸上尿到空沟里去了?

    白嘉轩家的反应实际很难揣摩。白嘉轩的厅房上屋里聚着白赵氏白吴氏以及孝武和他媳妇二姐儿,更多的是本族近门的弟兄和侄儿们,他们义愤填膺气恨难平,众口一词再三反覆强调着同一个意思:鹿子霖不是买房是揭族长的脸皮!鹿子霖揭掉的不单是族长的脸皮是在白姓人脸上尿尿!白嘉轩只顾咂着水烟袋。白赵氏说:“孝文使唤了他多少钱咱还多少,房子不能拆。”仙草悲愤地说:“我咋么要下这个踢地卖房的败家子!”孝武说:“爸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族人侄儿们随着孝武哄哄起来:挡了他看他要咋?叫鹿乡约出来说话看他咋说?砸断他的腿拐儿再说!白嘉轩喝住众人:“你们生的哪路子气煽的哪门子火?子霖买房掏了钱立了契约合理合法;再说是孝文箍住人家要卖房,你们怪人家子霖的啥错儿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了众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围时才说:“我难道连这事的轻重也掂不来吗?揭我脸皮我还不知道疼不觉得羞吗?”大家都不言语了。白嘉轩问孝武:“除了拦挡除了打架,你看还有啥好办法呢?”孝武闷头不语半晌,猜摸父亲的心意,说:“爸!他今日拆了房,我明日个搭手准备盖房,把门房再盖起来,还要盖得更体面。”白嘉轩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一拆一盖,人就分清了谁是孝文谁是孝武,祖宗神灵也看见谁是白家的孽子谁是顶梁柱!”白嘉轩扫视一眼白赵氏仙草二姐儿最后盯住孝武说:“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我说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直到满仓领着人把木料砖头瓦片全部拆光送走,又挖下了木格窗子和门板,白嘉轩恰当此时走到前院,瞅一眼残垣断壁和满地狼藉的土坯碎砖,把正在殿后查巡的满仓叫住,客客气气朗声问道:“满仓你们拆完了?”满仓不好意思地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轩说:“你再看看还有啥东西没拿完?”满仓依然笑容可掬地答:“没咧没咧啥也没咧伯。”白嘉轩却认真地说:“有哩!你细看看。”满仓干笑起来:“伯你耍笑侄儿哩!不用细看”白嘉轩加重声色喝住转身欲走的满仓:“你甭走。你把东西没拿完不能走。你蹲下仔细想想,啥时候想起来再走。”说着双手拄着拐杖,紧紧盯住满仓。满仓怯着族长伯伯真的蹲下来不敢走了。街巷里不一会儿便聚集起来一伙人看蹊跷事。白嘉轩心里却道:我看你鹿子霖还不闪面儿?

    鹿子霖来了。听到满仓被白嘉轩扣留的消息就赶来了,又手打着躬抱歉地说:“嘉轩哥我本该早来给你说一声,保障所来了上头的人我脱不开身满仓你咋搞的?说啥冲撞你伯的话啦?还不赶快赔礼”白嘉轩把拐杖靠在肩头,腾出手来抱拳还礼:“子霖呀我真该谢承你哩!这三间门房撑在院子楦着我的眼,我早都想一脚把它踢倒。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里的楦头挖了,把那个败家子撵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里的圪塔!”鹿子霖原以为白嘉轩抓着了满仓的什么把柄儿寻隙闹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轩这一番话,悻悻地笑笑说:“孝文实在箍得我没”白嘉轩打断他的话:“孝文箍住你踢地卖房我知道我叫满仓甭走,是他给你把事没办完哩!”鹿子霖说:“还有啥事你跟我说,兄弟我来办。”白嘉轩说:“你把木料砖瓦都拿走了,这四堵墙还没拆哩!你买房也就买了墙嘛!你的墙你得拆下来运走,我不要一块土坯。”鹿子霖心里一沉,拆除搬走四面墙壁比不得揭椽溜瓦,这十来个人少说也得干三天,这些饿臭虫似的侄儿们三天得吃多少粮食?他瞅一眼街巷里看热闹的人,强撑着脸说:“那当然那当然”白嘉轩仍然豁朗地说:“你明日甭停,接着就拆墙,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门户不紧沉喀!再说我也搭手想重盖房哩!”

第55章() 
鹿子霖刚走进保障所的小院,白鹿中医堂抓药的相公就跟进来说:“先生请你过去有话,甭耽搁。”鹿子霖在走向中医堂的街道上盘算着如何向冷先生解释买来拆掉白家门房的举动,除了这件事,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紧要的事会促使冷先生一大早就着人来叫他。走进中医堂,冷先生把他引到后边的寝室,开口时一脸的惊慌:“你知道不知道?兆鹏给田总乡约逮住了!”鹿子霖大惊:“你听谁说的?啥时候出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晓!”冷先生说:“早起一开门来了南原上一个病人,说儿是昨晚夕在学校里给逮住的。”鹿子霖惊诧不已:“他还在原上?我的天老爷!通缉告示贴得满原上都是,他居然还没离原”冷先生说:“听说他刚刚从城里回到原上,想煽动饥民起来闹事,倒没料想他的一个共党兄弟儿给田总乡约告密了。再问旁的我也说不仔细,事倒是实事,田总乡约连夜押送到县上去了你说咋办?”鹿子霖说:“活该!死得!把这孽子拗种处治了,我倒好说话好活人了!”冷先生说:“你说的是气话。你我现在这年岁,还有多少话好说还有多少人好活呢?没有多少了;你我而今都活儿女的人哩!”鹿子霖咳了一声竟落泪了,泣不成声地说:“我一家好端端的日子全坏在这龟孙子身上。他参加共产党教我跟着背亏带灾且莫说起,单是婚事教我总也觉得对不住你老哥呀!我说的不是气话是实心话,把他龟孙处治了倒好!仓里县里再不疑心我鹿子霖通共的事了;家里的事也好办了,让人家名正言顺再嫁去,我在你老哥面前不就好说话好活人啦吗?”冷先生说:“我今日叫你来可不是说这话的。我知道你想救他说不出口。”鹿子霖仍然坚持说:“我不救。”冷先生说:“你不救我救。我的女婿呀!”鹿子霖说:“你救也是白救。他把田总乡约押到铡刀下你也知道,田总能饶他?上边现在对共党是‘宁错杀一千决不轻放一个’。他完了他兆鹏龟孙这回完了!你也甭劳神了,白劳神又折财”冷先生说:“我准备倾家荡产,只要能救回我的女婿!”鹿子霖连忙接上说:“你要是真个把他救下了,他就不敢再拧拗了。他也明白他的命是你给拾回来的。”冷先生说:“你今日个留神一下,田总乡约一回来你就给我说一声。事不宜迟。听说对共党现时是快刀斩乱麻,审也不审就填了井了!”

    西安当权的国民革命政府对共产党整治的手段简截了当,不作正经审讯也不屑张罗声势示众游街也很少公开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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