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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琴的姑爷,那是柳湘莲了。那个豪侠英武的柳湘莲,柳五儿还曾经在“月派”聚义的时候,见上一面的,竟然也这么没了。薛宝琴逃开了只好虚名儿的梅家,与柳湘莲结亲,原以为是柳暗花明的姻缘,却过早地结束了。
柳五儿的脸色陡然变得刷白,又一个——果然月派在那个时候,伤亡几乎殆尽啊!
紫鹃与雪雁对视一眼,见到柳五儿色变,她俩也是担心得很。紫鹃赶紧岔开话头,说:“倒也有一桩好事。听说兰哥儿被珠大奶奶带回南边,由李家教养,书读得极好。今年皇上大赦天下,还要加开恩科,所以兰哥儿听说就要下场呢!人都说他学问好,将来贾家振兴,说是都要着落在他身上。”
柳五儿听紫鹃这么说,脸色总算好了些,可是心中却惨然一笑。按照李纨的判词,贾兰如今或许风头劲一些,将来只怕也会是一场空。
可是这些她却不愿意说,在这个世上,人总要有些希望才有动力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希望也能给生活在苦痛之中的人们,带来稍许慰藉。
“史家如今还好——”紫鹃又说起了史家,“听说史家两位侯爷如今都上了战场,若是能立下军功,说不定史家恢复爵位有些希望呢!”
雪雁在旁边听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紫鹃恍若未闻,继续往下说:“只可惜史大姑娘守了望门寡。不过我听说她如今在做生意,听说还做得风生水起,这位史大姑娘,应该算是女中豪杰了。”
雪雁听了,忍不住接口讥刺道:“是呀,她是女中豪杰,不过这门寡守的,只怕正中她下怀吧!”
柳五儿有些愕然,但她知道雪雁向来不大喜欢史湘云——至于原因么,可能是因为雪雁那时候一早就看出来,史湘云比较喜欢宝玉吧!
紫鹃回过头,扯扯雪雁的衣袖,说:“瞧你这话说的。史大姑娘从不曾得罪过你吧!”
然而雪雁却有些忧心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柳五儿,少时,她轻声问:“五儿,你没事吧!”
柳五儿自然是因为卫若兰的缘故,眼眶里此时早就涌满了泪水,她听见雪雁问,赶紧说:“我没事——”然而泪水却蓄不住了,如黄豆一样落下来,砸在柳五儿的衣襟上。
雪雁无比尴尬地望着她,心想,这个柳五儿,什么时候竟跟这史大姑娘这么好了?看来自己以后说话还得再悠着点儿,没准能少得罪点人。
紫鹃赶紧出来打圆场,将自己的绢子掷给了柳五儿,说:“咱们姐妹好好地见一次,看就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
柳五儿用紫鹃的绢子撸鼻涕,一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是高兴那——”越是高兴她越是有放声大哭的冲动。
岂料紫鹃却严肃了起来,对柳五儿说:“对了,五儿。我要代我们姑娘邀请你,上我们那儿去做客去。你想去不?”
一听到这儿,柳五儿也不哭了,有机会能见见黛玉自然好,而且能见见黛玉先父林如海所留下的那座园子,想必更妙!她冲着紫鹃笑着说:“那是自然。昨天见到王爷的时候,王爷也这么说过。”
紫鹃听到这里,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过脸对雪雁说:“你,去楼梯口那儿去守着去——”
雪雁转了转眼珠,十分不情愿,可还是磨蹭着去楼梯口守着了。
紫鹃这会儿便看着柳五儿,带着乞求的口吻,说:“我总觉的姑娘与北静王爷相处起来,有些怪怪的。你明儿去,能不能替我看看?”
柳五儿听着吓了一跳,难道北静王与林黛玉琴瑟不谐?这是怎么回事?
“瞎说!”紫鹃还没听完柳五儿的问话,已经伸手在柳五儿脑门儿上敲了一记,怒道:“姑娘和王爷之间好得很。只是姑娘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有余,总也不出去交际,每天只是诗啊画啊的,王爷也只会一天到晚纵着我们姑娘。我读书少,不懂姑娘写的那些悲秋伤春的是什么意思。所以才想叫你明天去见姑娘的时候,帮我看看……”
柳五儿笑道:“看什么呢——”
合着黛玉就是一枚古代的文艺女青年啊!要照她说,文艺女青年这种病,回头黛玉只要生个孩子就啥事儿都没有了。
紫鹃却不同意,她压低了声音说:“你也知道,王爷跟前是有小世子的,姑娘即便是有了孩子,也得不了世子之位。而且,姑娘身子还是弱得很,王爷总说一切都不急在一时,只管延医为姑娘调理身体,留在扬州也是这个道理,只说南边的气候对姑娘的身子有益。”
柳五儿一想,这能有什么问题呢?这不北静王夫妇之间和谐得很呢?
第450章 文艺女青年这种病(1)()
紫鹃望着柳五儿,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总结道:“五儿啊,好些事情,你不曾陪在我们姑娘身边,所以不知道。我其实也就是觉得好些事情上头,我们姑娘都太容易伤感了,所以我才怕她心里总记着什么旧事,掰不过来将自己给憋坏了。”
柳五儿心里一惊,难道黛玉嫁了北静王,心里还是惦记着当初大观园里的那些旧事,和……旧人?
她懵懵懂懂,可又拗不过紫鹃,总算是应下了。
紫鹃见柳五儿应下,这才笑逐颜开,唤回了雪雁和陈岩,一行人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候柳五儿与陈岩,这对名义上的表兄妹才有机会搭上两句话。陈岩一时问起柳五儿的父母,柳五儿眼一瞪,说:“去金陵寻我大哥了!”便将柳父柳母将自己在淮安抛下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陈岩听得惊讶至极,说:“他们从来不曾联系过你?”
柳五儿摇摇头,心里暗想:本来就没有血缘的一对父母,又怕自己惹上什么麻烦将他们都给连累了。自己在扬州的事他们估计都不知道,她一时想起当初钱槐还能顺着运河一路寻到扬州来,而柳父柳母两人,十几年的亲情,竟然比不上一个钱槐……柳五儿扁了扁嘴,心想,随便吧!反正如今有张叔张婶儿,扈春娘和李老三等人,大家生活在一起也挺能彼此照应的,原本实在也没必要一定要寻到柳父柳母。
陈岩叹息了一声,说:“我爹娘曾有信过来,说是你那位大哥,两三个月以前已经成亲了。”
柳五儿挠挠后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哥啊,真是郁闷啊!
陈岩登时觉得这位小表妹也太可怜了,叹息了一声,说:“姑父姑母实在太也偏心了。不过,你放心,在扬州,我罩着你!”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时候紫鹃要上轿回去了,陈岩便立即顾不上柳五儿,一溜烟去照顾紫鹃上轿了。
柳五儿忍不住嘟起嘴,心道这表哥什么时候学会了油嘴滑舌、光说不练了。不过,比起她那对名义上的父母,陈岩对她流露出的那种亲情与关心,已经令她非常开心了。
*
第二天,柳五儿早早起来,特地装扮了,去至味轩门口候着。不多时,果然雪雁就押着两顶轿子过来,请柳五儿上轿,一起往如今北静王驻地行辕赶过去。
当年林如海大人的旧居在城北郊,是蜀岗无数别院庄园之中的一间。粉墙黛瓦,外面看着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黛玉所居的小院外面,有一座船厅,厅似船形,四周以鹅卵石、瓦片铺地,花纹作水波状,给人以水居的意境,虽无水而有水,显得妙趣横生;而远远可以看见院中书房背倚粉墙,前面栽着无数翠竹,竹前是一座石台,台上刻有棋盘,旁边放着两盒玉石制成的棋子。棋台旁边,是石阶婉转,通往旁边的院子。
柳五儿一路行来,赞了一路,雪雁送了她几个白眼,说:“想不到你这么个土包子,竟然也能说得出这么多道道儿来。”
这座园林,不仅仅是黛玉年幼时成长的地方,也是雪雁自幼生活过的地方,所以如今这小丫头说起来,对这座园子骄傲得不得了。
“五儿姐,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禀告王妃一声。这就来迎你进去。”雪雁虽然是个骄傲的小丫头,可是礼数上,却一点儿也不敢怠慢了。柳五儿自从踏进了这座园子,就是以黛玉的客人的身份,处处受到礼遇。这令柳五儿十分舒坦。
柳五儿独自一个人在外头候着,只听里头幽幽地叹了一声,远远有个细细慵懒的声音轻声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正是久违了的黛玉的声音。
柳五儿扁扁嘴,心想,这黛玉还真是文艺女青年的习气不改啊!
接着她便听见雪雁进去,小声与黛玉通报了,黛玉连忙说:“快请!”
柳五儿低眉顺眼地随着雪雁进去,只远远地见到一名美貌的宫装少妇,立在廊下的鹦鹉架下,温婉地笑着,笑容里微微有些落寞,正是黛玉。她对柳五儿说:“五儿来了啊!好久不见!”
柳五儿心想,挺好的么,这北静王夫妇似乎是心有灵犀,北静王那天一见柳五儿之下,也是说了这“好久不见”四个字。
她抬起头,见到黛玉的气色较之在京中的时候确实是好多了,脸颊上也微微丰腴了一些,而那双脉脉含情的如水秀目则一如往昔,见到柳五儿,黛玉如同忆起什么旧事似的,有那片刻的失神。
而柳五儿见到黛玉,心中也难免激动——她当年可算是孤注一掷,千辛万苦才将黛玉从大观园里背出来的啊!想起那一晚的惊心动魄,柳五儿如今也不禁有些后怕。所以如今她更是迫切地想知道黛玉过得好不好。
“雪雁,快去奉茶,莫要怠慢了老友!”黛玉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
“雪雁奉茶!雪雁……”架上的鹦哥听了,登时学了起来。一时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雪雁也忍不住骂道:“连你这扁毛畜生都敢使唤我,真是反了天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恭敬请柳五儿进院子,又跑出去,片刻,即奉了一盅香茶进来。
黛玉望着柳五儿,静静地笑着,面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而柳五儿则抬头打量了一下黛玉的屋子,只见黛玉的屋子还是老样子,满屋子的诗书,旁边架上放着五弦琴。窗边的桌上放着字纸,上面墨迹淋漓,想是自己过来之前,黛玉又进行了不少的诗歌创作。
柳五儿想到这里,忍不住笑道:“姑娘大才,如今又写了什么佳作,可以让我等鉴赏鉴赏的?”
黛玉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说:“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作过的一首偈子,随便涂鸦,算不得什么。”说着,她随手将那字纸拿了过来。柳五儿只见上头写着:“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第451章 文艺女青年这种病(2)()
柳五儿记得清清楚楚,这副偈语,当初是宝玉写下的,只有最后两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才是黛玉写的。
原来大观园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儿,黛玉一一都记得。不过话说回来了,黛玉这样的灵性与诗才,这些她要是不记得,那才叫怪事儿!
到了这种情形,柳五儿终于有点儿明白紫鹃的担心了。黛玉自从嫁给了北静王,便过上了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