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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五儿对此的效果表示疑虑,道:“这样子的话,要我是北静王,我就会打算在京城里张榜悬赏,谁能治好姑娘的病,谁得封赏。姑娘,您想不想回头几十位江湖庸医,天天围着您转,好去讨北静王爷的封赏吧!”
黛玉一想,也是,她又想了想,才说:“那这样吧,就另外放出风声,说我的病也是因为皇上下旨赐婚的缘故……”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几个小姑娘都惊了。柳五儿也白了脸,心想这黛玉简直是拼了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也不愿嫁给北静王,老天,这两人是结了多大的仇啊!
想到这里,柳五儿白着脸,问:“林姑娘,这是不是最好先跟您那位婶娘夫人商量一下。”她这是委婉地提醒黛玉,毕竟还有林家在呢!如果黛玉真的随自己的性子去做这事儿了,那势必会影响到林家,这恐怕也是黛玉不想看到的。
黛玉这下子也觉得自己想左了,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痛苦地道:“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紫鹃拼了命地冲柳五儿使眼色,意思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柳五儿无奈地说:“林姑娘,你既然存了这个心思,倒不如将北静王爷请来,见一面,两下里分说清楚才好。”未婚夫妻理论上不能见面,可是如今黛玉正在病中,再加上有林夫人这样的长辈在,北黛二人若是真的能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也未必就真的是什么特别越礼的事儿。
黛玉想了想,迟疑地道:“也好!”
接下来,就是安排谁去送信的问题。这根本就不用商量,唯一能在外头跑,又见过北静王一两面的,就只有柳五儿一个人啊。所以柳五儿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充当起黛玉的信使。只是黛玉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信使在传递信息的时候,偶尔也会表达一点自己的观点。
柳五儿与黛玉一样,也存了这个心思——若是北静王真是黛玉的良人,倒也罢了;但是若不是,倒不如早点令北静王府知难而退,也还黛玉一个自由身。哪怕黛玉将来被迫要离开京城,回到南边去,也总比她稀里糊涂顺着旨意嫁到了个坑里要来得好。
柳五儿接下了这个任务,私下里又与紫鹃等又商量了一番,接着打了一夜的腹稿,第二天爬起来就请孙管事帮他寻门路,去见北静王。
可是那孙管事却还颇为不乐意。人家已经将全副身心都扑在了经营柳五儿的豆花铺子上头,觉得这种专心致志的感觉非常好,已经对王府里头的各种勾心斗角完全不感兴趣了。直到柳五儿威逼了一阵,孙管事才不情不愿地带了柳五儿上了北静王府的门。
柳五儿特地通过了孙管事,绕开了内院,直接求见北静王,所以即便将来出了什么问题,北静王的家人,如北静太妃之流,应该也想不到是这层关系,不会怪到黛玉头上去。
第333章 君应有语,且话片时(2)()
话说北静王也是个人精,听柳五儿说了来意,心里便有些明白黛玉那边的意思了。他也不说破,只旁敲侧击地问柳五儿黛玉的情形。柳五儿一一都照实说了,北静王便点头,说:“也好,待我稍准备一两日,这就上林家去探病!”
柳五儿听了北静王的话,丝毫没有放心。因为她也没有把握,北静王究竟会待黛玉如何,是像后世里无数人拥趸的那样,乃是真爱良配呢?还是就是一桩政治婚姻,黛玉才从虎口里出来,又落进个狼窝?所以她在心烦意乱之际,为啥北静王探个病也要“准备一两日”,柳五儿也没怎么多想。
到了北静王上门的那一天,紫鹃早早地就将柳五儿叫了去,和雪雁一起,几个小姑娘如临大敌,一会儿商量着要给黛玉梳什么样的发式,一会儿商量该穿什么衣裳。反而只有黛玉,该看书就看书,该吃药就吃药,仿佛根本没有北静王要来访这回事儿似的。
少时外头报北静王到了,倒是林夫人吃了一惊。因为早先她收到的消息是北静太妃今天要过来探视黛玉的,没想到却突然换成了黛玉的未婚夫婿自己过来了。林夫人不知道早先送来的帖子乃是北静王的障眼法,急急地就往黛玉那边传讯去了,一边去一边心里琢磨,这个,好像有点不合礼数吧!
不过对方是郡王,而且说来人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不管林夫人心里怎么嘀咕,总不能堵着人家郡王在大门口不让进来吧!
所以北静王就进来了。
而林家内院,柳五儿等人扶着被她们精心妆扮过的黛玉,来到用来的待客的官厅之中。只因为北静王是男客,虽说是黛玉的未婚夫婿,但是这个时候见面,还是比较尴尬。所以小厅里放了一展大屏风,将黛玉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的,保证北静王连黛玉的半根头发丝儿都看不见。
少时林夫人陪着北静王过来,与北静王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平日里侍奉北静太妃的“心腹”嬷嬷。几人进厅之后,那位嬷嬷突然提出有些事情是北静太妃交代的,一定要与林夫人说清楚,所以拉了林夫人去旁边的一个小花厅说话。
厅中黛玉的这边,就只有黛玉、紫鹃、柳五儿等寥寥数人。而屏风的另一边,则应只有北静王一人。
“听闻姑娘身体抱恙,本王心实难安,只是不晓得,本王能够为姑娘做些什么,才能令姑娘心安呢!”北静王这话一说,黛玉这边便都晓得,对方不是笨人,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明白,黛玉这次找他过来林府,是什么目的了。
黛玉沉默着,不防手中的茶盏与托碗轻轻触碰,发出“叮”的一声。黛玉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说:“紫鹃,看茶!”
紫鹃低眉顺眼地绕到屏风那边,给北静王沏上了茶。但是她回来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她绕了回来,放在黛玉身边的小桌上,一言不发,慢慢退到黛玉身后去。
黛玉却似完全没有见到紫鹃带了什么东西过来,自己怔了良久,才慢慢开口道:“早年曾得王爷出手相救,至今未曾好生谢过,王爷请受民女一礼。”
说着,黛玉慢慢起身,裣衽成礼。
北静王在屏风的那边,完全见不到黛玉的样子,却也端肃还礼,口中道:“好说,好说!”
“民女得王爷、太妃厚爱,多方看护,此等恩义,民女实难报答!”黛玉礼毕,慢慢坐回,出神地道。
北静王那头依旧是标准回答,“好说,好说!”
“只是民女蒲柳之质,又偏偏久病缠绵,自觉时日并无几多,难以侍奉君子——”黛玉平平地道来,似乎完全不像是在说她自己,“不知王爷可愿,成全民女,求圣上,收回成命?”
紫鹃与柳五儿等听了,都是大眼瞪小眼——黛玉说得太吓人了哇!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毁去了婚约,幸亏柳五儿有几分了解北静王,晓得对方未必见得会发火。要换做只有紫鹃一人在此,只怕她早就冲上去捂黛玉的嘴了。
那边北静王倒是静了片刻,继续开口道:“好说,好说!”
柳五儿脑后几十条黑线,感情这位王爷,一进来就说了十二个字,全是这个“好说!”哪有什么好说的啊!
紫鹃却更加的紧张,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点点悔意来,早晓得不该由着黛玉这么任性,自作主张惹了未来的姑爷过来,直陈不愿成婚,弄得北静王好好一个俊俏倜傥的王爷,话都不会说了。
厅里便是一片沉寂。北静王不说话,黛玉也不开口。
柳五儿便有点傻,就这么就搞定了?北静王这么“好说”,就是已经同意不娶黛玉了?这么快?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王听闻,姑娘才思敏捷,诗情洋溢,曾经有过不少着作,可惜诗本子留在荣府不曾带出来?”半晌,北静王那边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清朗,口气又温和,对屏风那边的黛玉说话,便如邻家大哥哥在寒暄一般。
黛玉却很是吃惊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却没说话。她的诗本子是不在身边不假,但是却不是留在了荣府,而是在宝玉成亲的前夕,黛玉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一口气都撂火盆子里给烧了。
这边便继续听到北静王的声音,“在下曾经听人传述姑娘所着的几篇诗文,当时便羡慕姑娘如此的诗才,便特为抄录下来。如今姑娘的诗文既然已经失落,本王愿将手书的这一本诗文,再行转赠姑娘——”
黛玉吃了一惊,右手在桌上一撑,瞥眼看见紫鹃适才放在自己手边的那本用棉线装起的诗本子,有些惊疑,取了在手中,愣了片刻,这才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端正大气的楷书,颜筋柳骨,黛玉已经先暗暗叹了一声:“好字!”
再看其中的内容,黛玉也是愣住了,只见头一篇便是那首《问菊》。
第334章 君应有语,且话片时(3)()
“姑娘之所请,小王全然明白。”厅中静了良久之后,北静王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一如初来之时。“至于皇家旨意,姑娘不用担心,小王自会去请圣上收回成命。”
这就这么成了?黛玉不用嫁了?
柳五儿一脸吃惊的表情,而对面的紫鹃也一样吃惊,两人面面相觑,都是跟做梦一样,大家没有想到,北静王竟然会这么好说话的。
瞬时间这柳五儿脑中便乱哄哄的:难道这北静王,是因为一言两语,就立即厌弃了黛玉了么?圣上被迫收回旨意,会不会因此事落了皇家颜面,迁怒于谁?这对林家,会有什么影响?而黛玉被皇家退亲,日后又该如何?……
无数问号,向柳紫二人袭来,反倒是当事人林黛玉同学,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缓缓地啜了一口茶,怔了半晌,才又慢慢开口,道:“王爷高义,成全民女之愿,民女对王爷的心意,唯有一片感激……”
“本王的心意,其实又有什么重要的?”北静王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打断了黛玉的话。两人中间若是没有那扇屏风阻隔,黛玉便可以见到北静王倏地站了起来。他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焦躁地开口,说:“林小姐,你若想要将养身体,想要推迟这婚期,本王可以等你;你若不愿结这门亲事,本王便入宫向圣上解说分明,请求收回旨意,不会对林道台家有分毫的影响,更不会对姑娘闺誉,有损分毫。只是……”
只是什么?
黛玉的手轻轻的一晃,茶盏之中竟然溅出几滴水来。
“只是……我能明白你,可是你却为何对我一味抗拒,连好好说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北静王再也不自称“本王”,而是与黛玉“你我”相称。这话说来,黛玉再也持不动那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将之顿在了桌面之上,晃出了几滴茶水,溅在了那打开的诗本子上。几行北静王亲手写就的小字便渐渐洇开来。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是的,我自明白你,明白你的孤标傲世,自矜自重,诸事皆不须明白说,我一切都懂,只是,千万不要举目茫然,以为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话的知己,因为,这个世间还有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