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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哭道:“不知道,人牙子说是卖到南边去了,芸二爷已经亲自过去找了。”
凤姐只觉得头晕目眩,半日方咬牙切齿地道:“都是我所托非人,我原想着娘家虽败了,到底老娘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不能不管外孙子外孙女,那承想我竟是亲自将一双儿女送到了贼人手里!”说着,不禁跪地大哭,宝玉在对面亦是泪流满面。
小红道:“奶奶放心,我们都打发人去找了,找到了人牙子,总能知道地儿。”
凤姐流泪点头,道:“难为你们了,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原不信阴司报应,岂料都报应在孩子们身上了。我也不求什么,只求你们救了葵哥儿和巧姐儿。”
忽听一声颤巍巍的声音道:“姑奶奶,我来看姑奶奶了。”
凤姐一怔,闻声抬头,却是刘姥姥,头发雪白,扶着板儿的手进来,当即就到了凤姐牢前,磕头道:“给姑奶奶请安。”
凤姐忙隔着牢门扶起,滴泪道:“难为姥姥还记得来看我。”
刘姥姥说道:“听到信儿心里急得慌,早就想来了,只是先前还没判下来,不让人探监,我几次走到门口都被撵远了,好容易等到今日,听说府上的太太奶奶爷们都发卖了,我去了一趟,去晚了,还是好人多,说是被林姑娘的夫家给买走了,安置在一处小院子里,我便没过去,先过来给姑奶奶请安。”
凤**哭失声,哽咽道:“姥姥。”
刘姥姥亦是老泪纵横,忙命板儿磕头请安,道:“这几年亏得府里照应,那年又赏了银子东西,置办了几亩地,丰衣足食,又有林姑娘身边的姑娘送的书籍笔墨,让板儿念了一点子书,认得了几个字,比那年懂得一些规矩了。”
凤姐打量了板儿一回,多年不见,确已**,但是见到他,不觉想起他和巧姐拿佛手换香橼的事情来,忍不住泪流满面。
刘姥姥道:“听说姑奶奶生了个哥儿,那年也没来跟姑奶奶道喜。”
凤姐大哭起来,小红在一旁呜咽道:“哥儿和姐儿都被他们舅舅给卖了。”
刘姥姥大吃一惊,拉着小红的手问道:“卖到哪儿去了?怎么有这样狠心的舅舅?”
小红哭道:“说是卖到了南边,我家二爷已经追过去了,也不知道到底在何处,只能慢慢儿地找,王仁把家给败了,也不知怎地和小蓉大爷混到了一处,小蓉大爷生得好,很是得王仁欢喜,便商议着把两个孩子卖了。”
凤姐道:“是东府里的小蓉大爷?你怎么没说?”
小红哭着点头道:“还没来得及说,刘姥姥就过来了。”
刘姥姥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厉害,我也去找,我经历的事情多,也见过几分世面,总得将哥儿和姐儿找回来,姑奶奶放心罢,我这就去。”
凤姐拉着刘姥姥的手,顿时说不出话来,唯有满心感激,谁能想到当初自己看不起只是随便打发了的刘姥姥,竟会记得自己的恩典,在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明知未必找得到葵哥儿和巧姐儿,还愿意千里迢迢地过去。
小红道:“人牙子说凡是男女孩子多是卖往金陵淮河一带,我们二爷便是去了那里。”
凤姐听到金陵淮河,只觉得五雷轰顶,秦淮河上画舫如云,不是好地方,两个孩子卖过去,焉能有好下场?哽咽道:“姥姥。”
刘姥姥劝道:“知道在哪里就好了,定能找回来,哥儿姐儿必然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出了狱神庙,迎着风雪,刘姥姥便和板儿迫不及待地出京南下。
薛蝌对此一无所知,到了家中,打听到宝钗等人的所在,去探望了一回,二进的小院子,虽无下人服侍,但是衣食丰足,日子倒还过得去。
宝钗见到薛蝌,十分欢喜,忙问宝琴如何。
薛蝌淡淡地说道:“我们现今都住在西海,不在金陵了,打算先在西海做几年生意,等几年再回乡,到那时,金陵也没人记得大哥哥做过的事情,也不会为难我们了。这回进京是送洋货回来的,过些日子就回去。”
宝钗登时一怔,无言以对。
忽听袭人来拜见宝钗,并送来麝月给她使唤,薛蝌留下一些银两给宝钗,便即告辞。
贾家之事已经尘埃落定,薛蝌收拾好货物,预备启程,周夫人和于连生忙将预备好的东西都送来,托他带过去给黛玉和雪雁,足足装了好几口大箱子,薛蝌自然没有拒绝。
却说雪雁和黛玉等人在西海过头一个年,忙忙地预备年货,雪雁刚吩咐妥当,外面就报说方千总的太太来了,忙命快请。方千总也是周鸿麾下,身份和柳湘莲等同,武艺虽不如柳湘莲,计谋却高,方千总的太太和雪雁也算熟识,常有来往。
方太太一进来便行了一礼,雪雁忙亲手扶她起来。雪雁是五品诰命,方太太是六品敕命,但是雪雁是丫头出身,素来谦逊,扶起方太太后,还了一礼。
礼毕,两人分宾主落座。
寒暄过后,方太太笑道:“今儿有花会,何不过去看看?”
雪雁想了想,方千总是周鸿到西海之后分过来的,方太太在西海已经住了几年,听她说了这话,便笑道:“我却没有去过,不知道热闹否?”
方太太笑道:“热闹得很,这儿四季如春,奇花异卉极多,不比京城冬天除了腊梅水仙便没别的了。若是你不嫌弃,我倒是可带你一游,那边花园子都是女眷过去,并没有外男,只是人多,未免嘈杂些。”
雪雁笑道:“这倒无妨,等我去找周大奶奶一同去。”
方太太巴不得黛玉同去,忙陪着雪雁到了周家,黛玉早出了月子,正带着麒哥儿,看着自己的大哥儿,听说赏花,果然欢喜,立时便收拾妆容,留大哥儿在家,带麒哥儿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修改润色加免费三千,感冒中
99第九十九章()
黛玉给王夫人安排的住处距离牢营不远;小小的两间房;一桌一床;让她做营地里士兵们浆洗的活儿,比之牢营中的女犯们轻省了许多;衣食也安排妥当了。
赵云带她到这里后,指明了衣食灶台所在,道:“虽说流放边疆的犯人若上头有人庇佑的话,日子过得与常人无异;酒肉皆具;但是林夫人初来乍到;周将军位高权重,总得以身作则;不能视国法于无,因此还请贾太太见谅。”
王夫人淡淡地道:“比之牢营已经强了百倍,我还有什么不足的?”
虽说落到这样的地步,王夫人仍旧气度雍容,言行举止并未失了体统,也没有让她学得跟粗俗村妇一般,只是神态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热气,赵云看了她一眼,续道:“林夫人说,过几日来探望贾太太,有了林夫人的庇佑,寻常人都不敢欺侮太太。”
王夫人摇头道:“不必了,林夫人是高高在上的一品夫人,我不过是一个阶下囚,又做了无数对不起林夫人的事情,身上有这样重的罪名,林夫人虽不计前嫌,我却没脸再见林夫人,免得玷辱了林夫人的清贵,若是林夫人悯恤,就别过来了,来了,我也不见。”
若说王夫人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谁,如今非黛玉莫属,自己从高高在上的贵妃之母沦为发配边疆的罪官家眷,吃苦受罪,还要依附着她过日子,而黛玉却从无依无靠的孤女成为高高在上的一品夫人,谁见了都要问一声好,见到她,自己便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倘或日日见到她,与其苟且偷生,不如立时死去,免去了相见时的尴尬。
赵云微微一怔,既未答应,也没反对,只留下一个月的米面,就此离去。
王夫人回身看着院中堆着的衣服,比她在牢营里做的活计轻了一多半儿,她低头看着因做活而变得粗糙的双手,过去打水洗衣,眼泪滚滚地落将下来,坠入盆中,她倒不担心自己,不过是苟延残喘,唯独记挂着的便是依旧关押在牢里的宝玉,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了。
回想起从抄家、入狱到发配的过程,抄家惊慌,入狱惶恐,发配颠簸,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至今都不敢置信,她堂堂的贵妃之母,如何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是报应?可是她虽然吃斋念佛,却并不信阴司报应。
她一生之中最骄傲的便是生了世间最有本事的儿女,虽然贾珠早亡,但他在世时聪明伶俐,有读书的天分,十四岁便考中了秀才,压倒了只吃吃喝玩乐的长房嫡长子贾琏,深受婆婆丈夫疼爱,都将一家的前程寄托于他的身上,不想天妒英才,他还不到二十岁,娶妻生子之后一病死了,因此她不大喜欢李纨和贾兰,只觉得是贾兰生来克父。
对于给她赢了极大体面的元春和天生造化的宝玉,她是最欢喜的,谁能想到她的女儿竟能成为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仅次于皇后,连带家里都得了无上的荣光,偌大的家业还有什么道理不是宝玉一个人的?只是没想到,好容易有了皇子,偏又掉了,家也败了。
赫赫扬扬的荣国府就此风流云散,王夫人唯一后悔的便是当初被贾赦查到自己包揽诉讼和重利盘剥时,没有及时将证据毁掉,导致抄家后有了这样的罪名。
想到这里,王夫人忽然一阵冷笑,凤姐没少做这些事,只是何以没有重利盘剥一罪?只有包揽诉讼一项?她记得凤姐吩咐旺儿夫妇两个在外面做这些事,常常拿公中的月钱去放,有一回迟了月钱,袭人问平儿,平儿便说给她听,而后又说给了自己听,当时没觉得,如今才想起来,必然是凤姐早早毁了证据,抹平了此事。
王夫人狠狠地搓洗着手里的衣裳,没想到凤姐竟然也有精明果断的时候,□虽苦,却哪里比得自己刺字发配,连脸都不敢露于人前。
事已至此,即便知道凤姐做过这些事,也无计可施了。
王夫人洗完衣服,捶了捶腰,目光望向北方,喃喃自语地道:“宝玉,娘只剩你一个了,你须得好好地活着,若是苍天怜悯,我们母子还有相见之日也未可知。”
不说王夫人如何思念爱子,赵云却是回到了家中。
洗完澡,同雪雁说起王夫人时,道:“难以想象经历了这样的波折,贾王氏居然依旧从容以对,瞧不出一些粗俗,只是说话行事冷冷淡淡。”
雪雁见他赤膊而出,忙拿起衣架子上的衣服给他披上,撇嘴道:“即便遭逢大难,只怕还当自己是贵妃之母,从你话里我就知道了,二舅太太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做贵妃的女儿薨了,家业败了,老爷死了,仅剩的宝贝儿子还在牢里,她自己到了这样的境地,偏要托庇于她素日最不喜欢的周大奶奶,只怕是又惊又羞又恼又怒又气呢!”
赵云笑道:“你倒说得明白,难道竟是贾王氏肚中的蛔虫不成?”
雪雁连忙摆手,道:“快别说这话,我哪里有这样的福分做二舅太太肚中的蛔虫?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偏将二舅太太发配到这里来,虽说离京极远,路上吃了苦头,但是明知她侵吞了老爷留给周大***东西,我们还要照应她,周大奶奶还罢了,我心里却不甚自在。”
赵云听完,也深以为然,但是对于王夫人而言,虽说衣食不愁,但心里却日夜忍受折磨,日日想着自己的衣食住行都是黛玉的恩典,黛玉未尝不是出了气。
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