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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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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桓素来是个磊落之人。
    许三多说是的,齐桓。
    齐桓说,我算计着日子也该到了,我还知道这次轮到咱们军区。许三多,我等这个比赛已经
    几年了,你知道吗?它算是咱们步兵荣誉的顶峰了,这比赛要是拿了名次,你就是全世界排
    了头几号的步兵。
    许三多想了想,说:这些资料……你要看吗?
    齐桓说,我想看,可我不看。
    许三多从上铺看着齐桓那个有些抑郁的眼神,他很过意不去,他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齐桓反而笑了:我也在算,如果没通知到我的话,还能通知到谁。我想得有你,果然有,我
    想还有吴哲,谁让那小子有语言天分。我想剩下那个是我吧?现在看起来不是我。
    许三多愣了一会,摸出一个从家乡带来的橘子递下去。
    齐桓笑着接了,他说许三多,我想过,我战斗经验比你丰富,可你的耐力是没人能比
    的,不光是体力上的,也是意志上的,这场比赛是你的天下,错不了。齐桓笑着看手上的
    那个橘子:现实有时候好像蛮残酷,可你如果笑着接受了,现实其实也蛮温情的。
    许三多长嘘了口气说:谢谢你,齐桓。
    齐桓干干脆脆地说:跟你说这些话,一是不想你那么遮遮掩掩看坏了眼睛,一是实在忍不住
    想给你打个气做全世界最好的步兵,许三多。
    许三多看着齐桓把自己的灯灭了,把自己遮在一片黑暗中。
    凌晨,许三多像往常一样,又与别的老A一样,出现在了靶场上。
    各步兵团推荐的参赛选手,已经到了。袁朗所说的新一轮的选拔,又开始了。
    这是一场射击的选拔。
    有效射程上的靶子,转眼间就被士兵们收拾掉了。靶场上的枪声慢慢地稀落下
    来
    。然而,人们很快发现,还有一个枪声仍在响着,而且全部是单发的,射击者似乎是极其吝
    啬自己的子弹。
    这是个目视距离极差的黎明,剩下的靶子几乎在靶场的另一端,那位伏在散兵坑里不可见的
    射击者,根本听不出瞄准的间歇,那边的靶子却一个一个倒下。
    停了射击的那些选手在面面相觑,只有特种兵们在暗中窃窃私语。
    最先好奇的是齐桓,他说这谁呀?早超出有效射程了。
    吴哲用手测了一下:违反生物规律。此条件下人类目视距离为三百米,他已经打到五百米
    开外。
    齐桓突然转头去看许三多的表情,他说三儿,这射手你认识?
    晨色下的许三多,神情早已有了些异样,而且有些激动。
    他说我只认识一个人是这样用枪的。
    这时袁朗从那边过来了,他怒气冲冲的,他的身后,一个军官在穷追不舍地解释着什么,但
    袁朗不想再听,他说我不管你是行文错误还是根本就没过脑子,淘汰过一次的人,你又送回
    来做什么?你认为我有很多空闲时间吗?
    许三多一听就知道了,他为此精神紧张起来。
    那军官还在解释着:他是我们集团军力荐的,他是驰名塞外的枪王!袁朗不听,他说我要的
    是能和他的集体抱团的兵,我要的是个四位一体的小小的兵团!
    袁朗说着走远了。
    许三多静静地站在那里,终于,枪声停下来了,那名射手从坑里站起。
    那就是成才。
    许三多没有做声,他悄悄地跃进散兵坑里,匍匐着朝成才靠近。
    成才在孤零零地调整着自己的步枪。
    许三多低声喊道:成才!成才!
    成才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起身便走。
    许三多想留住他:你别走。我有些资料,对你可能有用……
    成才没有回头,他加紧步子走向靶场中央。
    许三多愣愣地看着成才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许三多决定为成才找袁朗谈谈。
    他敲门的时候,袁朗正在对着桌上的选手名册发愣,上边的大部分名字已经打上了叉。让他
    发愣的是成才那个名字和后边的连串项目成绩,明显高出侪辈。许三多一个敬礼之后,将
    一摞靶纸放在了他的桌上。
    袁朗有点莫名其妙,他说这是什么?汇报你今天的射击成绩?
    许三多说报告队长,这是成才的射击成绩。
    袁朗忽然就生气了,他说许三多,你这算是什么?你的职权范围内包括选拔赛手这件事吗?
    许三多说没有。许三多说:可我现在不是军人,我是在为我的朋友说话。袁朗于是扫了许三
    多一眼,他说军人是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吗?
    这话把许三多噎住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袁朗说:你的越级行为我会徇情处理的。
    可许三多不动,他说:可是军人都有战友,您可以说您的级别和职权,我要为我的战友说话
    。袁朗顿时就更加生气了。他说我会记下这一条,某月某日,士官许三多试图干涉指挥官决
    策。许三多不怕,他说您还可以记下这一条,某月某日,士官许三多明知故犯,试图与选手
    接触未遂。他明知选手禁止与基地人员接触,却试图向选手透露比赛信息,该选手因为不愿
    意占这种小便宜而掉头走开。
    我会给你记过一次,许三多,你丧失原则,你让我失望。袁朗吼叫道。
    许三多微微镇静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队长。然后准备出门。袁朗也忽然地平静了下来,他说
    你等一下。你先说出你要说的话再走。
    许三多说:我觉得现在跟您说什么都会起反作用。
    袁朗却来劲了,他说你现在连说话的勇气也没了吗?许三多说报告队长,我擅自去打听过选
    手成才的成绩,我知道他在各个项目上都名列前茅,甚至超过我在最佳状态的成绩,我也知
    道这没什么用,您对他没有信心。
    袁朗叹了口气,他说你又违规了许三多,你的服役记录非常清白,可我现在一次要给你记上
    三条。许三多却像没有听见一般,他说我本来想告诉您,他是怎么练出来的,可后来我想没
    用,您入伍的时候我们连木头枪都没玩过,您当然知道怎样才能练出这样的成绩来。
    袁朗肯定地点头: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给您拿来了这些靶纸,成才的射击成绩。
    你是认为我没见过靶纸还是不知道成才的射击成绩?
    许三多看他一眼,将那些靶纸在桌面上摊开,那些靶纸几乎被洞穿在同一位置上。
    许三多说:用自动步枪,精确得像在用狙击步枪,这就不说了。队长您觉出什么了吗?
    袁朗笑了:莫不是你小子把靶纸摞在一块,然后一枪打出了这么些洞?许三多没有回答他的
    话,而是说:所有的靶子基本都在同一位置命中,我想问您这样的射击要多稳的手?这么稳
    的手要多稳的心?
    袁朗却故意轻松地笑了笑:你来跟我说玄的?
    不是的,队长。我知道您担心成才的不稳重,可您摘了您的有色眼镜吧,他这趟再来可不是
    为了什么活得更好,要当最牛气的兵,到哪都能当最牛气的兵,他不是非得来咱们这,他来
    是为
    了圆自己的梦想。您要专业的军人,专业不就是一颗稳重的心吗?都摆在这靶纸上了。您要
    一个四位一体的兵团,我是不是这兵团的四分之一?如果我的战友连公平的竞争都没有就被
    淘汰,我终生遗憾。
    袁朗想了一会许三多的话,他知道许三多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说:我仍然会给你记下那三
    条,甚至考虑到了国外也让你做预备队。
    来的选手已经淘汰得只剩下四五个了,他们伫立在操场上。但里边有成才。
    长官袁朗在队列前踱步,忽然回头盯在成才的脸上。
    成才,你身负重伤,弹尽粮绝,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你还剩什么?
    报告队长,唯有意志。成才早把这融在血脉里了。
    你被淘汰了,回到你的草原上,你只有那杆没有子弹的枪,你还剩什么?
    成才愣了一下,看着袁朗那狡黠的眼神,立刻明白他已经与某人交谈过了。
    报告队长,唯有意志。
    你有意志吗?袁朗以迟疑的口吻问道。
    报告队长,意志就是不放弃,只有放弃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放弃。我放弃过一次……我够了
    。袁朗的眼睛眯缝着,几乎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神。
结尾
    等你想有个归宿的时候就知道了,其实没有归宿,即使到了你以为是归宿的地方,也会发现
    还看不见尽头。人生没有穷尽。
    像伊索的舌头一样,最好的是没有穷尽,最坏的也没有穷尽。就看你怎么想啦。
    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经认为子弹有可能是不会打死我的,一颗弹头十多克,我的
    体重六十七公斤,一颗子弹怎么会让我的生命终结呢?我会痛可我不会死的。
    作为一个军人,这是个蠢到不能跟人说的说法。
    我是说,这样的人不会想过要找归宿的。
    可突然一下就觉得累了,然后归宿这个词就不折不扣放在你的脑子里,成了你立刻想实现的
    一件事情。
    几年的辛苦,是不是够格休息一下了?
    我莫名其妙地去了首都,当兵的人可能都对首都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尤其我曾呆过的防区
    反复在说,我们在保卫首都。
    对钢七连的人来说,人民英雄纪念碑也有特殊的意义,而且七连的老指导员说过,军人登上
    天安门是不需买票的。
    我的军人证还在手上,很快就要没有了,但我现在去的话还不用买票。
    在往首都的火车上,我甚至想过在首都打份工。
    后来我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在首都看见一个违章经营的外地人被查证件,他摆在地摊上
    的商品,他的皮带,甚至鞋带,一件件被搜走。
    最后是他手上的表。
    那个外地人忽然就不再顺从了,他挣扎,说这是我老部队给我的。
    我的脑子里炸了一下,我认识那种表,军用制式的粗大和沉重,在我曾服役的集团军里,很
    流行过一阵子。
    我当时很犯傻,我想他们如果再碰他一下,我就要动手打……为什么打?我不知道,我只知
    道那个违章者可能是我同集团军的战友。
    好在他们只是把那块表和别的私人物件装进一只塑料袋,货物装进一只麻袋,然后他们带着
    他走了。
    我愣了许久,觉得脸上一直很热,热得发烫。
    最后我没上天安门城楼,我忽然觉得很索然。
    我只是看了很久国旗和纪念碑,久到被几拨兵查过了证件,我确定我不属于这儿,不属于
    被我们护卫的这儿,至少现在还不。
    在那块碑上,我们没有名字。
    
    从北京车站出来,便装的许三多如落进沙滩上的一粒沙子。
    当兵当到第四年零八个月的时候,士官许三多来到了首都。虽然最近的时候离它只有一百公
    里,可除了知道它是祖国的心脏,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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