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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荒林奇记(下)
我躺在地上装睡着了。心方一动,忆起景旎。想他仍是关心着我。目光健步行来我旁,蹲在我一边说:“这姑娘,当真虚弱的。”我听了这话,心下恍悟了,我向天地的祷祝是灵验的,天地没现身相救,乃遂命了此“贵人”相助的。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几乎是陷入了。单身一人只能如羊般任了狼食肉寝皮。稍能见机行事,与这小鬼对了柃榫头似的,言行契合得令人眼羡,便是掌握了绝对的主动。
我只感目光用了手心,又换成手背来我额上试探我休温如何。当然是正常的,我倒怕他因了心理作怪,误会为很高了。那手轻轻的拍了我三下额头,像是暗号相约,又像在召唤着什么。我微微的眼睁开作一丝细缝,见他背影遮住了众土匪,遂张了眼,冲他狡黠一笑。
目光回左手摸了一下自家胸口,紧蹙的眉头松散了,悄声说:“都是演戏的天才——你吓死我了!”
我说:“小女子愧不如君!”
目光黯然说:“你别把我当了奸狡如狐之人,需知与狮子斗自己先要做了狮子,与狐狸斗亦是。”
我说:“你当我容貌之外,便一无是处了吗?我是佩服你的。真的。与狼共舞,一贯老实其结局只能是被狼生吞活剥了。但正是与‘狼’共舞,你却也毋自诩为聪明绝顶,你孤身一人,孤军奋战,一切要小心在意的。”
我体察到,当我说到“与狼共舞”,目光似是满怀激动,启唇欲言。
目光说:“谢谢你的关心,真的。”竟语声哽咽。直起身来,我重新闭上眼帘。
只听目光又说:“她当真是昏了的。我蹲下试了她额头,掰开了她眼皮,打了她两拳,都死了一般没有反应。我原还以为她是装的呢。装的哪能这么像?”
众人一片哗然。
目光又道:“其二,那本已入了我等之手的五十万元,今天也知道飞了。兄弟们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还不都是一个‘钱’字。眼巴巴眼看有了钱,眼睁睁又看着钱丢了。岂不令人气愤?我们定是要想法再拿到这笔钱的。如何去拿是个问题,困扰人的大问题,这个等一会儿我们商议。三呢,这五人急欲逃走,我们定要当心的,白天一定要看得紧紧的。这倒不难。只是我们中间出了内奸,却是要当心的。”条分缕析之下,不过三个问题,怎么道“一大堆”呢?我想。
但制造骚动不安情绪,只这三个已足矣!
朱元璋登基后,喜怒无常,心性猜忌,杀人如麻,手下一流文官武将经他大肆杀伐,十不存七八。而今是连那帅的他也不存了。据说许多大臣上早朝时,是要做两件事的,一是求神拜佛佑护,一是与家人永诀。退罢朝回家,若侥幸未死,又做两件事,一是求神拜佛明朝再佑护,一是与家人再次作明日的永诀,殊无历劫大难而不死的狂喜。在书中但凡读之于此处,每每掷书一笑,笑罢心下恻然,道句可叹亦复可怜,想人之为人而“为”了此等“人”,生不如死,行尸走肉,倒不如不“为人”来得爽快。恻然罢又复大笑,笑自己杞人忧天倾,笑自己枉自培养了胸中所谓“豪气”,原来仍是如林黛玉般多愁善感的。忽一朝,由鄂入蜀,人是那人,换了地方,命悬于虎狼之手,日日苟且活着,如行蜀道难,如履薄冰然。猛然醒悟,那慨叹大臣可怜可叹的人儿我,自己又何尝不可叹可怜?
她叹惜的实在是有朝一日的自己。
当歹徒污手提了我们出洞时,我将那洞壁,石砾当作了亲密无间的朋友如小章者,向它们永诀,只因我不知,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路在脚下无限的延伸,至某一处地方,与另几条路水般交汇,交汇再延伸,一齐构成中国这片大树叶上的叶的脉络。
“当我的脚,
虚无的,
浮飘着,
踏在路上,
我不知它
会将我带到一个甚么所在:
是阴冷还是阳光,
是安定还是栖遑?”
脑中闪过几句似诗非诗的东西。
我才想起,一向爱诗的风旖,潇洒的风旖,竟将这惟一能承载她心思的文体给淡忘了。
又曾读过一个故事,说一人为生存,将他视之逾若拱璧的笔记本电脑,拿来做了猎枪跟钓钩一类的东西,以攫取食物求生。何其相似乃尔!
《伤逝》中子君与涓生说:“我是我自己的!”“五四”离今相去几十年矣,我读之尤悚然而惧。我现在宣言似的说:“我不要这种生活!我要的是另一番自由自在、平等的生活!”我想我终于是说出这句话了。想到逃离,犹如鸟儿由“关羽”而“张飞”,扑楞楞地扇动翅膀,只想钻破青天飞入另一重天去。想到逃离,逃离一切,怎不令人心襟荡漾?想到逃离,“目光”的策划,怎不令人心感激之,我又怎能不将他嘱咐记在心上?然而我狂喜只因我没遭遇过打击。
国王永远不会出力背他的囚徒。这些人就是这片原始森林的国王。他至多只会令囚徒背囚徒。尽管他们已看景旎脚步虚浮,步子不丁不八,一阵风可把他轻飘飘直刮上半天云,但他们不会发半点慈悲之悯的。人丑给了景旎一巴掌——他一高兴就给景旎一巴掌——打得啪一声,我代景旎不由觉得疼痛。
人丑说:“去背她回洞。”景旎踉踉跄跄走近我,蹲下身,擎起我手搭在他肩上,再手反向捧住我背,挣劲一立,一绷身,双双栽倒。众人大笑。
景旎一咬牙,翻身坐起,再作马步蹲下,再擎了我手,再捧了我背,山崩地裂“呀”一声挣扎起身来。他头晕眼花,金星乱闪,前方一片大朦胧,腿则打颤如古装女子纤手弹筝,脚向前,向后,抽左,向右,各自滑错几步,终于立定如磐石,却又左摇右晃起来,又如一篙捅进淤泥,把小舟定在了江心,水却冲得小舟打旋。
人丑已着人打了,那三人当前开路,景旎抖索了腰身,将我向上耸一耸,脚步轻移,随后跟去。前后各一个人,把我们追魂似的迫在中间。
我忽然醒过来了,给景旎喃喃着说话,景旎一惊,几乎松手。我说:“我们真的逃走吧,他一切都说得清楚的。”
景旎说:“你没听他说稍不慎有性命之忧。”
我说:“我都不惧的,你一个男人倒这般爱惜了自己的性命。”
景旎说:“我是为了你。你出了意外怎么办?风旖,你是我的全部的。”
我没好气的说:“‘全部’,‘全部’,你我沦落得鬼都不如了,两张脸瘦削难看,已非原来面目。能否生离此地,还说不定呢。你说你说‘全部’有意义吗?鲁迅说过,‘人必须要生存,爱才有所附丽’,你倒有此闲心,于此境地,腹中雷鸣般饿得难受已极,竟能谈爱的!”
景旎哑声说:“你什么都说他好!对他一切都言听计从!你可顾过我的感受?”
我逼问:“你什么感受?”
景旎说:“我觉得你是喜欢上他了。真的。风旖,你怎么能背叛你的恋人,而且是在他的眼前背叛他!”我冷冷说有好感不等于喜欢。
景旎说有时候有好感能导致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的。我不愿和他就一个无聊的问题无休止争执澄辨下去。我问:“你宁愿忍辱偷生而不愿或者说是不敢去寻一条出路吗?”景旎说不是的,“我相信前生我和他是对头,今生注定了要将这对头地久天长的作下去的。经他提议筹划的,纵有万分准确,我也是一定不屑一为的。”
我怒道:“曹景旎,知慕少艾人皆有之,人家只不过对我好了一点,你倒小肚鸡肠成这样?他也是为了我们的,我们走不走,他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可他至少能俘获你的芳心。毫不带功利的目的,对人热心成那般,谁都不为之的。我倒怀疑他是有病!风旖,我也是聪明的,假以时日,用我的智慧,我们能脱身的。”
我不发一言了。我的热血瞬时冷却。生死间不容发,景旎要讲私人恩怨,呜呼,我纵言之将何补?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给我们供了食。是水蜜桃和梨,置于潮湿的山洞中,已自发霉。人丑递到我们每人手上时,说:“你们好运气,有一些吃的了,还这么好的。我们刚在林中合力杀死了一头野猪,有几个兄弟受了轻伤。野猪肉烧炙了,红通通的,油嘀嘀嗒嗒的掉落,香味扑鼻,
再和上一些盐,我进过那么多大小酒店,没遇上这么好吃的肉。Tama的!”向着瘦司机骂,“你不要谗诞乱滴的,你们吃不到的,妄想也没有用。我告诉你们,有这些好吃的都不错了,平常我们没吃的时,看见石头,大的想抱住就啃,小的想往嘴里塞。哪吃得到这些?头儿怎么叫送给你们啦,分给兄弟们多好!”伸了脏兮兮的爪子去每份里都抓了一把,竟凑和了一小塑料袋子,他唤过洞口的几人,一起俵分着食了。吃的架式倒像他家自三代以前一直闹大饥荒的。
所谓落魄也小资吧。像这种发霉的水果,往时我是看也不看便扔了。况又经那狗爪子污染过,想起来都恶心,毋论吃了。但空空的肚子终抵不住那强烈的诱惑,不顾大脑发出的回归的召唤,并没闭了眼睛,瞪着桃和梨,慢慢地一口一口咬,一片一片喂。不一刻全进了肚。吃进肚里痴钝而毫无感觉,却分明感到肝皮微微鼓凸了,虽然犹未饱,至少也不饿了。“饥饿使人变得下贱”,我感慨着。
忽而风呼啦啦地吹进来,做冒昧的造访,见人皆冷漠地不予以鼓掌欢迎,威风凛凛地在没内巡视一阵,终怄气走了。风之为风,正如蛇之为蛇,蛙之为蛙,其行也是风(其行也是卧)(其行也是坐),卧也是风,坐也是风,跑也是风,跳也是风。它之于洞中巡视,很有些体察民情的味道。不幸的是它下车伊始,就犯了官僚主义错误。其背着双手,仰首向天,走路的样子大约自认为可以用“龙骧虎步”来形容,自然察不到我等水深火热百姓的疾苦,它转出洞去,我很想大声叫它回来,又恐冒犯天颜,引它堂堂震怒。
然而它的“行之为风”,却扬起了一块巧克力的包装袋。它们落定在我前面,我摊开了一看,赫然竟是我和景旎在成都火车站旁小商店里买的DOVE德芙巧克力。MD,真是落魄也小资了…这居然是名牌。
于是想起那日我们满面春风,戴着墨镜,胸挂手机,手提联想笔记本,欣欣喜喜的走进去购物的情景来。
第十章 夸张了的情节之虎穴历险1
“请问你两位买啥子?”店主人放下正看的书刊,瓮声瓮气的开问。“我们先看一下。”我粲然一笑。就和景旎疯选,又争吵又打闹的,老板陪在一边笑。终于选定了所有认为该选的吃的喝的用的,付了帐。后来到别家一问,才知遭那那老板敲杠,多要了五元。我们也懒得回去理论索要。
这时买来的食品已发了霉,我和景旎也从天空极高之处跌落了最低谷,经受磨难,自然又好一阵唏嘘感叹。
我的诗的细胞猛然间被激活了,我想,这是一个绝好的素材,我要写一首诗的。看景旎时,见他望着那一上一下尽情飞扬的袋子,似是痴了。一个解音律的男人,无论他怎样心如坚石,都难免脆弱的,只是情久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