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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门开着,沉沉闷闷的读书声和尚念经似地嗡嗡地移了出来。明显地没有平时的吵闹。他走进教室一看,英语老师正拿着她的英语课本向后面走去。他让起来今天早晨是英语朗读,更糟糕的是前两节也是英语课。他有些沮丧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手里的书放进抽屉里,又从课桌上的书本里抽出英语课本,放在眼前望着一个个的小蝌蚪发呆。
“喂!”他把脸左转,对着正和他后面的许菲菲说话的同桌叫了声。
“喂!”他又叫了声。
“王雪莲!”他用右手在王雪莲的眼前晃了几下。
王雪莲终于将脸对着他,像平时那样夸张地白了他一眼说:“干什么,没见人家正说话吗?”
“这个怎么读?”他把书递到刚准备开口继续和许菲菲说话的王雪莲的面前,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昨天刚学过的一个单词,很有耐心地说。
“好像是——”王雪莲把脸微微向上扬起,眼表子使劲往上钻,似乎要藏进上眼皮里的样子,半天才接着说:“我忘了。”话音未落就又了许菲菲谈上了。
刘憬故作愤怒地瞪了她一眼。这似乎已成为他学业上一个很有趣的调味剂了。而且王雪莲那种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记仇的小孩子似的开朗性格,使他在这个特殊的年龄里对她有一种特别的好感。但是她的平淡与无知却像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可能对她产生的情感的火焰;使他们之间永远建立在同学的天平上;直到彼此陌生,遗忘。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不听老师的劝告,亦然决然地走出了学校。但是最后却分手了。”
刘憬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些天文单词,又绕有兴致地听着她们的谈论,以此来消磨无聊的时光。
“滴滴滴……”朗读铃声猛然响起,他像刚从沉睡中醒来一样朝门口望去,一些在外面的同学走了进来换书,他们换了书刚要出去,就被英语老师挡住,让他们在教室里尽情发挥他们嘹亮的歌喉。随着朗读铃声的响起,教室里也响起了雷鸣般的诵读声,随后就像跑了气的轮胎似地越来越低,直到又像苍蝇嗡嗡叫似地让人中了又烦又想睡。最后下课前两分钟内就忽然想起几声尖锐的诵读声,这是用来提醒老师快要下课了。
下课的铃声刚响,英语老师转身走出了教室。随后就看见后两排的一些男生蹦呀跳呀地奔出了教室;上朗读没有进来的学生也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然后教室里就响起了欢快的谈笑声。
刘憬坐着伸了伸腰,眼睛快活地扫了一眼正在恢复活力的教室。不太幸运的是他的眼睛正好落在刚从外面进来的徐琳的身上。她坐在第二排中间靠右的过道边,虽然是自己的前排但是中间相隔三个人又一过道,行动起来是很不方便的。就是根据一个星期转动一次换座位的规律来讲,那也将是永远的死胡同。
“刘憬。”
“啊?”刘憬顺声一看,是许菲菲的同桌姚浩。一个显得比较老成的沉默寡言的男生,他正从许菲菲的身后往出走着,见刘憬回过头来便接着说:
“出去吗?”
“不啦。”刘憬有点歉意地回道。
“那我出去啦。”
“好的。”刘憬向他笑道,以示感激。随后转回来,从书桌里拿出那本《简爱》看了看,又看看教室里的同学,眼睛里充满了犹豫而无奈的光。就拿过去送给她吧,他想。管他别人怎么看呢,反正这件事得尽快解决。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肉正随着自己的思想移动着,液管里的血也潮水似地向前推着他。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腿,竟没有挪动半寸。
英语老师又开始讲课了,单词一个又一个一遍又一遍,重复了差不多半节课才叫同学们背诵、在自己的组长跟前默写。小组是以前后两桌为机构的。刘憬这个小组的组长是许菲菲。她是他们这个组英语最好的一个,下来就是能够过关的王雪莲,和能够凑合过关的姚浩。而刘憬很少能够过关,往往老师刚教过没多久就给忘得一天二净了。所以他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像大阅兵似地将所要默写的单词在练习本上写上一遍又一遍,最后觉得脑海中有痕迹了再一边看着书上的单词,一边将书轻轻地放在桌上让小组长说单词默写。但是往往要默写好几次才能糊弄过去。然而下节课学课文的时候,他有脑海里就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接触过那些单词似的。
刘憬很喜欢英语老师像教单词一样地让他们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读课文。然后,最好像缝纫机扎鞋垫那样一点一点地讲课文,那就更好啼。哪怕拖到下一节课就要上了才下课都无所谓。就是不要快点讲完又让背诵那些倒霉的英语课文,他是从来没有背过去的。但是这位英语老师讲课文的时候总是讲得特别快,且只讲一遍,实在是让他提心吊胆的。
英语课终于下了,对他们这些没有完成任务的学生,英语老师也不留,至少现在还没留过。——对这一点刘憬颇为满意。
他顺手从自己的桌子里拿出刚看不久的《凯旋门》。他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正要接着上次的看,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看中间第二排最右边的座位。那边已经没人了。也许是吃饭去了,也有可能是上厕所去了,他想。不如把书放在她的桌子上,她回来就会看到的。但是这样不好,可不想被别人拿走。不管怎样——他看了一下教室,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他翻开作业本撕了一条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夹在《简·;爱》的书页中,然后,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已无几人的教室,像决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一样,迈着有点发抖的步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向徐琳的座位走去。
他把书放进徐琳的桌子里,手插进别人的课桌里,而且是一个女生的,他感觉特别地怪怪的。他从来不翻动别人的书本,也不会去窥视那里的资本。——那是一个陌生的禁地,只有自己的才是最熟悉的最光明的受法律保护的,有权利决定支出和收入的。当他把手收回,要直起腰来走的时候,他似乎瞥见那里有整洁的书本,像她耐人回味的香味一样具有诱惑力的;当然,也像她身体的优美的线条一样是诱人眼球的。他向自己座位走去,一种依恋感袭上脑际,使他总想回头看看,似乎那里有种魔力,还想再试试那种怪怪的突然亲切起来的跳跃的感觉。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发呆地注视着她的座位,似乎那里成了某种神秘的圣地,也许是仙境,也许是朦胧的后面的无限隐秘。
徐琳终于回来了,坐下来就翻看自己的课本。他回过神来,在漫长的没有课间操的时代里,漫步在阴雨蒙蒙的1938年的法国巴黎。
第二章(下)
上课的铃声终于转换了他的意识的镜头。当他从孤寂、空远而幽深的空间断层里回过神来,机械地拿出几何课本的时候,数学老师已走上了讲台。
他用一种空洞的目光看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忙碌,用两只走风漏气的耳朵听她的两片磨练得坚实的厚嘴唇不断扇出sin、cos、tan、cot等术语;脑海里却满载着拉维克的行踪:手术刀淌出的血,病床上年轻的爱情的死尸,雨水淹没的早晨,善于沉默的咖啡,思维乱纷的纸烟,还有供人消遣的冷清的妓院,乏味的酒水,还有被拉维克从无边的即将消失的光明里拉出的琼·;玛陀。一切似乎理所当然地让他完全沉寂在凄凉的氛围里。只有两只眼睛,在研究着三角函数的三边协议。
啪——啪——啪——突然他的眼睛里的数学老师用黑板擦使劲地在那张安分守己的桌子上拍了三下。他挺了挺身体,开始用理性的思维来消化数学老师的动作。“才上第三节课就都这样死气沉沉的——毛主席说朝气蓬勃的青年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我看你们更像是黄昏时分的老鸦!都给我提起精神来,好好听课!”咚地一声,数学老师接着讲了起来,而且嗓门仿佛变得更高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装进三解函数的永恒公式。但是拉维克仍旧毫不怜悯地侵袭着他的神经,就像当初茶花女捣得他无法上课一样,仿佛要让他彻底战败,再次走近激情荡漾的感性世界。他感到脑袋骤然胀痛起来,仿佛有一只可怕的虫子,正在他的神经里做着残忍的勾当:它一会儿用长满刺的手摸摸他意识思维的神经,一会儿又摸摸他下意识思维的神经,忽而又恶作剧地用比针尖还细的钢丝把它们捆起来,猛地又狠狠地咬上一口,痛得他嗷嗷直叫——更加可怕的是,这叫声是从他的脑神经里传出来的,可是刚刚到达皮层却又被反弹回来,形成一个没完没了的回音域。
每一秒都在他的知觉里刻下忍耐的痕迹,就像在潮湿的土地上踏过会留下脚印一样,比学习的刻版刀来得更加厉害。
终于挨到下课,他将十指叉开从下向上狠劲插揪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双臂交叉,身体向前一倒爬在了桌上。他将头枕在中间,两眼闭上。但是他只感到头皮在铮铮作响,而且教室里面声音也像一把精巧的刻刀一样,在他的多愁善感的神经上雕刻着痛苦的艺术。
上课的铃声又响了,可是他却觉得还是刚才。
他抬起头无可奈何地向门外望去,数学老师正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他渔翁收网似地收回眼神,却捕捉到意外的猎物——徐琳轻盈地抬了一下头,美丽的发辫像雨前突然刮起的风吹了一下一样干净利落地晃动了一下。使他的思想瞬间形成了一种单一的痉挛。
“大家翻到第XX页,我把上节课的那点内容讲完,好做后面的练习题。”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惊醒了他的意识。他再看看徐琳,然后双眼注视着堂上的老师,倾听着老师的课,感觉整个神经像刚被一场神奇的春雨洗礼过一样清凉。数学老师似乎并不像以往那样讨厌了,反而变得有点可亲起来。而且字字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驯服地听着,快乐地听着,开朗地像天空飘着几朵白云,吹着徐徐凉风。
这节课像童话故事一样,很快就过去了。他将课本合好放在桌子上,从抽屉里像以往一样不厌其烦地拿出早上带来的小说,一边动作敏捷地向外走去。
同学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挨近门口的似乎很有耐性地慢悠悠地站起身有说有笑地走着,后面的则恨不得一下子就蹦出去,叫着嚷着向前拥挤。
他走到教室门口,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向旁边一看,徐琳也在门口,正双颊绯红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