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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写什么了。
自从《我的思考》在《大众电影》问世,一年过去了。无数读者来信问我:“下文呢?怎么没有了?”不少读者质问《大众电影》编辑部:“是不是你们又怕了?不敢登刘晓庆的文章了?”
太冤枉编辑部的同志们了。是我自己不想写,没法写,也不敢写了。我写文章,向来是有感而发,说不了假话。写虚伪做作文章,还不如不写。我不是钢,也不是铁,更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做成的人。我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得很。我自找苦吃地去做了独立制片人,去筹备《无情的情人》。我好比一只蜜蜂,拼命螫了对方一下,自己也就“朝不保夕”。在这种情况下,没法写,没心思写。
前段实际,趁拍摄《芙蓉镇》的空隙,我因事去了一趟广东。在街头上随意买了一些杂志与报纸,谁知打开一看,几乎百分之五十的报刊,上面都刊载了关于“我”的文章!
长期以来,亲眼目睹“明星”们红极一时后又瞬息即逝的情景,亲身体验了在“捧”之上与“捧”之下的种种苦处,为了不至于悲剧重演,我拼命地保护自己。为此,在今年的“百花奖”颁奖之前,我已七年未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了。我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记者。也有记者对我恨之入骨。为了自己真实的形象不再被涂抹上虚幻的色彩,我一直躲避着他们,面对这一大堆的文章,我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在报纸上到处出风头的人、卖弄文墨,哗众取宠的人是谁啊?为什么那么令人!今年十月二十日,上海青年宫 年影评协会和上海沪西工人文化宫影评组举办了“刘晓庆之夜”。这是第一次由群众组织的规模较大的个人研讨会与联欢会。七千多观众济济一堂,使我体会到一种真挚的狂热。观众们举行了题为《心目中的刘晓庆》的十分钟的即兴演讲,宣布了关于刘晓庆的各种民意测验的结果,筹办了“刘晓庆灯谜晚会”在这一天,“刘晓庆”这三个字几乎不绝于耳。许多观众夸赞我“坚强”,“刚毅”,“自强不息”。我坐在下面羞愧的无地自容。我想起为拍《无情的情人》,在阿坝外景地我曾经神经质的连续哭泣了七个小时,我想起那时占主导地位的悲观的感觉,还想起那许许多多的破罐子破摔的时刻我和朋友们的评价是多么的不一样啊!我突然强烈的意识到我并不是人们正在肯定或者正在否定的那个“刘晓庆”,我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刘晓庆。我和“她”竟然那么陌生!报刊上描写的刘晓庆和人们心目中塑造的刘晓庆,已成了另外一个现象,而大家都在和“那一个”形象交流。
我突然感到害怕――一种唯恐失去大家的害怕。因为我意识到了我和“那一个”之间的距离。我发觉我只把我的名字和我的一部分奉献给了社会,而留下的另一个更为真实并且充满弱点的我生存在现实之中。近年来,随着社会与观众对我越来越关心,我越来越变得拘谨了。怕见不熟悉的人,怕报纸,怕记者,怕宣传我……我不再是无所顾忌了。我深知“物极必反”的道理。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报纸上那个“刘晓庆”离我越来越远,我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我甚至不在大庭广众场合怎么说话,因为不知道应该怎样“表演”才不会令人们失望。我时常软弱地对谈话的对方说:“其实我挺怯懦的……”“其实我真的很灰心……”“其实我真的不是大家想像的那么狂,那么目空一切……”这些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因为她不符合“女强人”的形象。人们或许会认为我又在矫饰打扮自己。,往自己脸上贴上另一层金。许多观众来信或发电报给我:“你是我们的骄傲!”也有观众来信告诉我:“在我们单位,大家对你的印象坏极了。”而对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给甲回信,解释我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同“坏极了”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没有用处,中国人太多,还没有等我解释清楚,我就会耗费掉我的一生。
尽管我那么愿意平静,那么不愿意被人打搅,但我仍然被时代和社会的潮流推到那喧腾躁动的漩涡当中。
我也许一辈子被人争议。这点我早已明白。我还明白这辈子改变这种状况已经不太可。我喜欢“想做就去做”的这句格言。我不想随大流。大家都做的事没有刺激性,没意思,何况已有人去做,我不想凑趣儿。我相信我的能力和才华,我认为我可以做更多更好的事情,不去做不发挥岂不太浪费!所以我就时常在想我应该做什么,想好就去做,去做就玩命做成,如此而已。
有许多人说我“太狂”、“太傲“。我有狂气,有傲气,但没有“太”字。我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我始终努力保持清醒的头脑。我不愿意虚度年华。造物主给予电影女演员的时日并不多,所以我最珍惜,我竭力在我有生之年为社会。为自己发挥、发射出来。我不停顿地发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对自己提出一个又一个高不可攀的要求。在过去的七年里,“棒”和“捧”都没有对我造成根本的损害。我的心理状态一直在起伏与波动中努力保持着平衡。把握并不认为我个人与人品有多么的低劣,也从不觉得我的人品与艺术有多么的地高尚。我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及各种人之特点的人。在《我的路》发表后一些报纸争相登载批判的时候,我象“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为我一个小小人物的一篇仅三万字的文章如此大动干戈,实在是小题大做。我值得,他们太不值得。《我的路》字字句句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实话实说,而那些批判文章却抽象空洞,用大帽子压人,是地地道道的“党八股”。压是压不服我的。现在,报纸有在登载我在美国的“表现”,大加赞誉,观众也来信夸我有骨气,有民族魂。我觉得我只不过做了一个中国人都会做的事情。大多数没美国华侨对中国大陆缺乏起码的认识与了解,我只不过给了他们做了一些真实的说明。如果这叫“表现得好”,那么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会比我表现得更好。其实我的觉悟并不高,而且一向爱发牢骚,有时自命不凡,自认有使命感,时常慷慨激昂地发一些忧国忧民的议论。此次去美国,朋友们都为我捏了一把汗。他们轮流给我下“小灶”,逼着我背x会x中精神,我到现在还没有背全。我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可我对祖国有着朴素深厚的感情,是脚下的这块土地把我养大的。在国外,一听人说大陆不好,我就忍不住要跳起来进行反驳。我经常气呼呼地同别人大讲中国的好处,直到精疲力竭。在洛杉矶。一位来自台湾的女记者说:“蒋介石抗日”,我说“毛泽东抗日”我们大喊大叫。车差点翻到沟里去。中国是我的母亲,我发牢骚是希望母亲更美好,异族人说她不好是对母亲的亵渎。这有本质的区别。这就是一个配套中国老百姓的心理。也许这种心理有狭隘,但我决不为自己的狭隘而羞赧。
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干了一件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都会干的事情,却得到这么多的赞扬,我实在是惶惑的很,紧张的很。我不大怕“棒”,却很恐惧“捧”。也许,人们对我的失望的一天就在眼前。我的那点可怜的才华又怎能够同这样巨大的“名声”抗衡呢!我仿佛被鞭子狠狠的抽打,去追赶远在我面前的“名声”,永不能停息。我似乎被自己的“宣言”逼到绝路,被报纸逼到绝路。我随时随地都在“四面楚歌”的境地,每时每刻都在“背水一战”。
我时常想到大马哈鱼。为了产卵,它用自己的身体在水底的泥沙中拼命地翻滚,直到滚出一个洞穴来。到头来,它遍体鳞伤,尾巴断了,鳃烂掉了,产了卵后,还要死在洞穴旁边,让新生的小马哈鱼吃它的肉长大……每当我想起这极具牺牲精神的可敬的鱼类,我就要深深的感动。为了我所热爱的电影事业,我愿意做一条大马哈鱼。话说回来,我不这样做也不行。我就是太投入。对事业、对父母,对家庭、对朋友,对亲爱者,我不能不投入。除非我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没有,除非我死了。
有朋友说我“不太聪明”。是,我不停的给自己设置了额外的困难。在不知不觉件,我走出的这条路已有好长一截了。要到回去与向前走同样的困难。也许到回去更困难。那么只好往前走了,这样也好,反正刘晓庆已经“不可救药”了。还是说点别的罢。我作为独立制片人摄制的影片终于同广大的观众见面了。虽然删去了“独立制片人”的字幕,但“独立制片”这种形式确实存在过的事实谁也不可否认。虽然“独立制片并不是什么创造发明,但在建国以来的电影界确属首次。为此,我感到得意。
在得意的同时,回顾两年来的坎坷曲折,不由得为我当初的勇气而感到吃惊。但是,我更为我当初支持我的珠影孙长城和蛇口招商局袁庚董事长的胆略而吃惊。
我,一个年轻的女演员,有时连自己的工资都弄不清楚,担任独立制片人自然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影片的导演、制片主任,也都是平生第一次担任要职。厂长和董事长凭什么这样毫不犹豫地信任我们?支持我们?要委以重任呢?
一九八四年国庆节前后,我被把《无情的情人》搬上银幕的想法激动着,处在一种迷乱的兴奋状态中。带着初生之犊不怕虎的精神劲儿,在新加坡、香港、北京、深圳,我象祥林嫂一样逢人就问:“请问你能不能为我们的电影投资?”可是我四处碰壁。人们都对我摇头。他们说,你当演员我们欢迎,要当制片人,我们不能把钱往水里扔!
我怎么可以忘记珠影厂长孙长城!在去新加坡的飞机上,我带着一种狂热和绝望的、向他述说我的“宏图”,他平静地说:我支持你“这句诺言他一直实行到今天。
我怎么可以忘记蛇口招商局企业家袁庚!他在香港举行的国庆招待会上,在人声鼎沸的大厅中,我第一次见到他。我握着他的手,象对着高山峡谷一样喊:“请问可不可以为我们的电影投资?”他说“可以。”我高兴得差点没有跳断了高跟鞋的鞋跟!
还有我自己。我怎么可以盲目的自信!什么不成功,便成仁!现在想起来多么地后怕。
还有我的朋友们-影片的导演、制片主任、摄制组的全体同志。他们含辛茹苦,制作完成了这部影片。我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呢!
当然,我也没有忘记先后换掉的两位摄影师和主演,也忘不了一些同志为闹待遇罢工、吵架给摄制组带来的困难与压力。我忘不了在阿坝草原为了多要钱一天之内全体司机将车辆搬走。更忘不了阿坝县委动员全县的车辆包括救护车给我们救急!
尤其忘不了的是一位香港老板开头热心地答应为我们投资,中途突然背信弃义,中断汇款,使我们困在海拔2700米的高原上……
这一切的一切,确实太令人难以忘怀。
我不安分守己。我老想标新立异。也许我所受的一切,都是我应该受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我活该如此。
我毕竟忍受了过来,只是切莫问怎样忍受!
我到底做成了这件事。我向新的领域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探索。我们终于有颜见江东父老了!
在这里,我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