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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录-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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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深一脚浅一脚神魂颠倒地走到化装室,昨日的昂扬已没有了痕迹,看我霜打了似的,大家也闭嘴敛声。一边化装我一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有一次竟然磕到了桌边上。不是化装师及时扶着我,肯定变成水牛长了犄角。

连续几天天天如此。每天戏快拍完陈国军总在等我。然后又是一场激烈的斗争。尽管加强了保护,好不容易冲出阻拦,车开出了北影厂门,可已夜深人静,我和小李都筋疲力尽。只有在大街上停车冥思苦想,今晚上到哪儿去住呢?小李总是默默地等着,等我想好了去哪里住,他再送我去那个地方。再后来干脆借了一套被褥枕头放在车屁股后面,想好了去处,开车到朋友家,一进门打开被褥倒头就睡。 

每天拍什么戏说什么台词,镜头一演完我全不记得。在开拍前打灯光时站在机器前脚直打晃,一拍完穿着服装带着满头满脸的刀刀叉叉,赶快找个地方一躺。有一次差点有人把脚踩到我的身上,她以为地上花花绿绿的一团是哪位演员不经意把衣服随便乱扔了。

此时姜文回到了北京,每天在北京满大街乱转拍摄《本命年》。时常,他正在酒吧间“追”程琳,得到我危急的消息,扔下程琳跑去四处打电话,再不就是拍主人公被戳了一刀的场景,姜文浑身洒上血浆躺在地上装死,一切都准备好马上要开拍,听说我又被围困,他立刻“诈尸”,浑身鲜血淋漓跳起来指挥人马,组织并派出营救我的队伍。

好不容易熬到了《红楼梦》去苏州拍外景。 

我已吓得魂不附体。 

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摄制组先拍完了其他演员的所有镜头,计划等我到达时把我的镜头一天抢完。 

战战兢兢壮着胆子到了苏州。陈国军已经早一天等在组里。一听这消息,我扭身又往机场跑,制片主任拉着我安慰说,不要害怕,不要紧张,组里已有了妥善安排。 

听说他已经住了一天。有时间就控诉我,讲血泪史,周围聆听的人无不泪流满面。他说,只是要我回北京去好好谈谈。消息之灵通,情报之准确,我怀疑组里肯定有他的“内线”。 

没敢去房间,我直接去了拍摄现场。现场是典型的苏州园林,亭台楼阁鸟语花香,好一个静幽幽的小院。全部几场戏都在这个小院里拍摄。夜景。我们从晚八点开拍,要一直工作到第二天天明。 

陈国军就站在院子当中假山这个制高点上。雄赳赳俯瞰全院的一切。事先他已观察好全院只有唯一的一个小门是出口,于是他严密把守着小门的方向。只要我往门口走他会立即跟在后面,扭头往回走他再回到假山上。事前他已向谢铁骊导演保证过,拍摄时决不打扰我,拍完后怎么处理他说要随他的便。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镜头一个接一个拍完。不由自主我打了一个哈欠。斜眼一瞟,假山上的那双眼睛仍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个寒战我又找到制片主任。让他无论如何要使我安全离开苏州。 

制片主任深知今晚的严重性。他悄悄地跑前跑后,像一个地下党的交通员。花园里只有一条出口,被陈国军严密把守,想不出好办法,我们急得抓耳挠腮。 

突然主任又回来把我向旁边一拉,兴奋地告诉我女厕所里面还有一个小门!天无绝人之路,他可以把车停在厕所小门外,那里有条马路可以一直通向大街。我嘱咐他停车的时间早晚千万要把握好,早了被发现,晚了我出去后走不掉更不得了,要恰如其分。主任点点头再去安排,又回来告诉我说得让女化装师陪我上厕所这样才演得像。 

生活中从未演过这种戏,我的心嗵嗵乱跳。只听见主任在告诉我最后一个镜头马上要开拍。拍完后不能卸装要立即行动。再三叮嘱我不能跑不能跳要稳步前进。 

我连连点头,然后站到了摄影机前。这一个镜头是在一间小屋里拍。摆好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像江姐从容赴刑场,我进行伟大的艺术创作。当导演喊出那一声“停”,我和主任立即制止大家终于结束一天工作的欢呼。我还有最后一个单独的王熙凤特写要拍。

老祖宗、小祖宗们都疲惫不堪,此时已是清晨五时。鸡鸣声阵阵传来,鸟雀啁啾。 

曙光已映白了窗户纸。主任俏悄地对大家说:“不能卸装,不能说话,更不能上车,不然晓庆就走不成了。” 

演员们一个传达一个,大家都鸦雀无声。啊,这是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时刻!老祖宗贾母林默予已七十高龄,薛姨妈袁玫,王夫人王敏宜,还有宝玉夏菁,黛玉陶慧敏,紫鹃陈红……大大小小年龄各异的演员们明星们,静静地在熬了一夜的拚命工作后等在现场,为的是使我能在拍完后平安地离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趴在贾母林默予老师的膝盖上我在她耳旁悄悄地说:“老祖宗,拍完这个镜头我就走了,回北京去了。就不再跟您告别了,您多多保重。”再看看大家,什么也不能说,我开拍我的最后一个镜头。

拍完了。大家仍然静静地。好像还要继续拍摄的样子。走出屋门,我放大声音说:“小王,我们去上厕所!”小王说“哎”,跟了过来。我们往厕所走。 

拚命抑制住自己快跳出来的心脏,我尽量放慢步伐。 

一阵脚步声传来,陈国军跟在后面。我不敢回头看。到厕所门前我愤怒地对着脑后说:“我们上厕所,你干什么?”他站住了,我们缓步走进。 

一进厕所赶快找门,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撒尿。要让门口听到有上厕所的声音,不能引起怀疑。在这儿!小王指给我看。她已来视察过。提起裤子拎起裙子我打开门闩,提醒自己慢慢地、轻一点。随着门吱嘎一声,一片朝阳倾泻进来。我立即在曙光中往外一跳。一眼看到小车已在门外,主任在车上招手,我拉开车门往里一钻,头上戴的金凤挂在车门上把我弹出车外,低着脑袋再往里进,裙子又勾住了车门,揪住裙角急中生智埋头曲膝往车里一滚,小车立刻开出几丈以外。 

马达轰鸣,汽车在高速路上急驶。缩在车里,我一直回不过神来。突然间我说:“不能去机场!我不能从苏州离开!现在陈国军肯定在机场等我。”“那去火车站?”主任说。“也不行!”凭我对陈国军的了解及多年与他打交道的经验,他会查时刻表,会出现在我要去的任何地方。和他相比我的智慧是小巫见大巫。我玩不过他的。 

“去南京!对,去南京!”我跺着脚说。 

车头扭转,开往南京。南京,离苏州不近,火车要开五个小时,汽车要开一个白天。可是为了万无一失,我一定得去南京。而且在南京绝对不能坐飞机,怕陈国军等在北京机场。得坐火车去北京。不行,他也会出现在火车站。得坐火车去天津,再从天津坐汽车去北京。 

计谋已定,突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头上满是刀刀叉叉,也不能在车里坐直,只有斜靠在后座上,左右都碰不得悬在半空,那车窗外闪过的是一片片黄色的菜花,看见菜花,耳畔就响起蜜蜂的嗡嗡声。在嗡嗡声中我回想起在四川的童年。每次上学我都从这些黄色花朵中穿过,伴随着我的就是那春意融融的嗡嗡声。有时我会在菜花下面睡上一觉,醒来时摘一朵菜花插在我系着红领巾的胸前。啊,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恨自己总是长不大、总是不成熟的童年!

突然被一阵刺痛惊醒。原来是我的头叩在车门上,簪子一下子插在头皮里,我一摸渗出些血来。艰难地调整一下位置,浑身疼得不行。还是一副王熙凤的装扮。我嘱咐司机千万不能停车,要一直开,开到南京再打算。 

汽车徐徐停止。南京终于到了。 

我爬出车门,伸伸胳膊伸伸腿,头上的钗环凤簪一起乱晃。我们停在城市界外,再往前方就是那“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南京了。在这里,毛泽东的队伍把蒋介石赶过了长江,从此蒋介石再也没有回来过。 

叉着腰,一副凤辣子模样,我站在大路旁四处眺望。发鬓散乱,残妆犹存,与汽车、公路、两旁的庄稼一起形成一幅奇特的图画。自己的情形比当年蒋介石仓皇出逃要凄凉、冷清、孤单得多吧。 

远远地,好像看见路尽头来了行人。”快,主任,你们背过脸去,我要上厕所!”主任和司机背过脸去,我找个庄稼地钻进去上厕所。在苏州的小院里慌慌张张厕所也没有上好,现在先把这点办好。解除了负担后爬回路面,这才开始卸妆。

我的衣服事先已被主任放在车屁股里面,抓紧机会先三把两把将衣服换好,然后坐进车内,再一点一点往下拔头上的那些装饰。簪子、绢花、钗头凤、点翠、步摇、假发、卡子……大观园里的二奶奶妆奁齐备,光是卡头发的卡子卸下来就差不多有一斤。最后脱下脚上的绣花鞋换上自己的运动鞋,这才算彻底回复了本来面目。 

大道上有少许几个行人,他们匆匆路过谁也没有注意我们。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己的稀饭还没有吹冷,哪里管得到别人的汤圆?”只是他们如果知道车里面那丢盔卸甲,口红歪在一边,画过的眉眼花成一团的疯女人,就是当今叱咤中国影坛的大明星,会作何感想?恐怕觉得还是有点——刺激性吧。 

到了南京坐上火车,又经过漫长的旅程才到了天津。在天津火车站接我的人黑沉沉一片,是我的“穴队”队员!这时候他们出来发挥作用了。他们根本不问我为什么来天津,为什么立即要坐汽车去北京,对他们来说,有个机会为我服务,报答过去对他们的情谊,这就足够了。 

找了个高级饭店,在那里大家请我大吃了一顿。这次我没敢掏钱——过去总是我掏钱。因为我掏不出钱来,在火车上吃饭都是用的摄制组给的补助费。

我偷税十八万?
回到北京,就像是刚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突围出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立刻接到消息说,北影厂有我的紧急公函,是税 务局发的。让我立即去取。税务局!一直知道税务局找了我好长时间,没想到我东躲西藏为躲陈国军结果把税务局给躲掉了。税务局也许正因为我态度恶劣而怒火万丈哩。

这个公函是哪个税务局发的呢?挣扎着给几个“穴头”打了电话。几个“穴头”一听我的声音都赶紧报告,异口同声说风声特别紧,弄得不好要被抓典型,现在再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我问是哪个税务局?有人说海淀区税务局,因北影厂属海淀区,我是北影演员。有朝阳区税务局,因我户口在朝阳区,属朝阳区管。还有石景山税务局,因我有一个“穴头”在石景山住。还有天津税务局,因为跟我演出的有天津的艺术团。还有政协所在的西城区,因我是政协委员。还有青岛税务局,因为我们用过青岛一家单位的演出证。高的还有国家税务局,低的、小的还有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中小税务局,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十万八千个税务局一齐在找我,风声鹤唳,别提多紧张了。 

“穴头”说,他们成天都在清帐。好多帐都忘了,一个一个把它们回忆出来,还要对得严丝合缝。每个人都竭力劝我一定要立即去拿那个税务局的文件,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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