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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录-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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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中间我又与别人吵了起来。应该说是辩论。不,是争论。其实还是吵架。原因是我总听见有人说中国大陆不好,扪心自问好多地方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比如说“文化大革命”啦什么的,在国内我发的牢骚比他们还多得多呢。可是在这里就不行。他们说就不行。一说大陆不好我就跳起来和他们吵,一定要争赢了才停嘴,台湾人,香港人,美国华人都背后议论说我是共产党派出来专门搞宣传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当时在国内正在挨批判,受批评,是“内控分子”,批准我这次来美国那才叫难呢。可怜巴巴在美国办个人影展 2 
然后我们去洛杉矶。老一套。上台和观众见面,在电影院。照样没有几个人欣赏。台上的人比台下的人多。我的脸皮已练出来了,使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那一套“当众孤独”。吸取旧金山的经验,在洛杉矶主办者要举办一场大型的个人演唱会”刘晓庆之夜”。 

卖票照旧是非常困难。演唱会在伊丽莎白剧院举行,很正式,很大,不是旧金山的那种餐馆。为了够份,票价也不便宜。要推销演唱会的票,主办人要求和我步行去报社介绍情况。 

想起在国内自己经常对记者带搭不理的傲慢态度,居然在这里亲自上门去请人宣传,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存在决定意识。心一横把脸揣到兜里,跟着主办人招摇过市,四处送票,像一只笨拙的不会搔首弄姿的花公鸡。我到现在还清晰记得当我在前面高跟鞋咯咯乱响昂首走过,主办人便将一叠子演唱会的票放到刚刚与我点头微笑作自我介绍的那位先生手里,我斜眼一瞟,正好看见那位先生做的那个鬼脸。 

我的面皮已经比城墙拐弯还厚,该干什么我就吆喝什么。开演的那一天,不敢往台下看,听人说剧场里竟座无虚席。也许都是送的票吧。我想。 

站在台上居然有些心跳不匀,想起在国内有近千场的“走穴”经验还会紧张,自己也有些不理解。 

脚下的干冰在我华丽的晚礼服周围弥漫,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庄严的情感。我突然意识到当幕一拉开、在观众面前出现的不是平日在国内自由散漫惯了的刘晓庆个人,而是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不管我自己是不是或是愿不愿意,今天对他们来说我就是大陆,我就是新中国。这时我清晰地感到万里长城就在我的背后。十一亿的中国人民就在我的背后,我一点也不孤单了。 

晚会比我预想的还要成功。记者们争先恐后向我提问题,来自中国大陆的电影演员使他们十分好奇。想不到在国内“走穴”练就的本事还有这么大的效果。 

我对答如流地与记者讲话,渗透了我对遥远北京说不尽的切切深情,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思念中国啊。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共产党派出来的宣传员。 

在旧金山、洛杉矾,好些人问我要不要留在美国,他们可以为我提供高额的奖学金。我想过之后说“不。我的艺术在中国,离开中国这个土壤我将一钱不值。”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话越来越像喊口号。 

这些讲话很快就发表在国内的报纸上,并且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回国之后,无数的人对我讲的这些话赞不绝口,认为我是爱国的榜样。许多记者都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由于这些话许多人改变了对你的看法?我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爱国只是我自己的情感,我不想以此去获得什么。 

其实在当时我说这几句话时纯粹是个人发泄,根本就没想到会被登在报纸上。这几句话没有丝毫的了不起,只是我内心的真实看法。 

在中国人人都会像我这样做并且做得比我更好。我心里想,要是知道会登在报纸上引起那么大的反响,我还可以把语言组织得更精彩,更响亮,更豪迈些。 

无数的记者要我描述在美国影展的“盛况”。我说没有什么盛况。 

那么谈谈你在美国取得的成功?我说不成功。影片带得不多不好,不怎么受欢迎。 

然后问到演唱会。我说都差不多,可能效果要好一些,马马虎虎。可是没有人信我的话。 

拿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我“变谦虚了”。报纸上仍然连篇累牍地登载我在美国的“轰动”,我的“良好表现”等等,等等。 

世上的好多事就是这样地让人弄不明白。在美国我还遇到一位朋友,她在美国很吃得开。她说她可以帮我拿一个奖。我说什么奖?奖还有拿的?她说可以。 

她可以做到。为我弄一个文化交流杰出贡献奖,这事交给她办,我就别管了。于是在回中国之前我拿到了这个奖。没有仪式,也没有鲜花,奖状就到了我手中。这件事中国报纸也刊载了一通。 

据说在国外各种名目的奖特别多。我想,只要是谁去了外国,只要有心,都可能弄它一两个不同名称的奖吧! 

在回中国的飞机上,我疲惫不堪,就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 

离开了“外患”,那深深的内忧又回到我的心中。 

想起我的房子、我的债务,心就像装了一个大铅块那样沉重。不想与人寒暄,不想给人签名,戴上眼罩放低椅子我假装睡觉,头脑里在思考着一桩重大的决定:要不要接受朋友的建议把我那美丽的房屋抵押出去在香港买楼花炒楼? 

香港楼价一直飞涨。一帮香港“太太团”闲来无事,拿出私房钱来“炒楼”。 

何谓“炒楼”?过了好久我才弄明白。许多房地产公司为了集资,在刚画好图纸后就开始出售那尚未动工或刚刚破土的房屋,这时候的房价最低。这就叫“楼花”。 

随着大楼的兴建,还会出售第二期楼花,第三期楼花,价值一直往上升,到房屋完工可以进住时不仅价格已今非昔比,也已全部告罄,根本买不到了。 

香港的“太太团”们有的是闲钱,成天用来买卖楼花。 

用较便宜的价格买一批楼花,在价格高时抛出去。中间的差价十分可观。 

我好多香港朋友都炒楼赚了大钱。好些紧俏的楼花还要排队拿号,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有朋友建议我买楼花,我说没有钱。她说你不是有房子吗?我说有房子怎么啦?她说傻东西,把房子抵押给银行就是了。

我不敢。我心想要是炒楼花再亏了本,旧债加上新债,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可不像朋友她们那样有的是本钱。我输不起。不,根本就不能输。 

可是我到哪里去弄钱?不说还债,就是我父母、外婆到那别墅去住也得要钱。我总不能去抢银行吧?君子爱财还得取之有道呢。 

不过,穷只有思变。必须思变。先别走极端,我来细细地想一想买楼花炒楼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假如我把蛇口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出一部分钱来……假如我用这笔钱买一批楼花……假如我卖出其中一部分楼花,赚了×万块钱……假如我用这×万块钱还了买房子的钱,另外一批楼花让它升值……假如我再卖出那升值的楼花……我就可以还银行的钱了。我的血开始往上冲。

先别往上冲。我警告自己。这件事非同小可。再想再想。假如我贷不出钱来……假如我买的楼花卖不出去……假如我过了期限拿不出钱来付第二期的“楼款”被房产公司没收……假如卖价不好……假如钱全赔了……我不敢往下想。停止。此路不通。还是回过头来想。 

想赌一下的心态还是占上风。 

我再把我所了解的香港房屋行情回忆一遍。好像还是值得赌。赌一下也许不至于全军覆没,不赌反正也是个白丁。 

我把自己的思想交给感觉,看它让我去何处。我发现它强烈地要求去贷款,去买楼花,去拚搏、尝试一下。我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我。它一直引导我走向一个个的成功。现在又仿佛有声音在告诉我就这样做,有一只手推我去向南方。去南方!

在去《芙蓉镇》外景地之前我去了一趟深圳。回来时我深信已是中国文化界最大的“债主”了。 

贷款进行得很顺利。有房子,有名,也就有了信誉。其他的诸如楼花什么的事情也悄悄办妥。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哼着歌迈着轻快的步伐,横竖就是那么区区一条小命,反正已经把它豁出去了。 

事情就是那么回事。豁出去也是死,豁不出去也是死。还不如豁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来,或许还有转机。总之我不能坐以待毙。在绝境中求生存这种事我过去干过并且成功了好几桩了。


“芙蓉镇”---我和姜文 
呵!《芙蓉镇》,“芙蓉镇”。现在的芙蓉镇已名闻遐迩。 

想当初是只有一条街,与世隔绝,没有书报。没有电视的一个封闭的小镇——王村。 

是我们在那条街上搭起了胡玉音的新屋,搭起了王秋赦的小楼,我们在那条街洒上人工雪扫街,在那没有人知道的小镇上诞生了中国电影的里程碑:卡罗维发利大奖、金鸡奖、百花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最佳男演员、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最佳美工师……一连串中国电影工作的佼佼者相继从那条小街走到领奖台上,王村随之也变成了“芙蓉镇”,原来的名字已渐渐不大提起,被人遗忘了。 

芙蓉镇,现在已是一个著名的旅游地点了。王村——还是叫这个名字比较亲切,现在的王村大约开了至少二十家“刘晓庆米豆腐店”吧? 

每一个店都标榜它的正宗。不知这个正宗是出于什么?是出于我的首肯?还是出于我的手艺?还是我想不出来或是想不到的其他? 

在我“卖”过米豆腐的屋檐下,在我“扫过街”的路旁边,在我“挨过斗”的胡同里,都贴上了招牌,王村人在心里刻下了当年我们创作的痕迹。 

好多朋友都开玩笑地说:“嘿,晓庆,你该去收名誉费了,他们到处都在用你的名字赚钱!” 

我总是笑笑不作回答。假设我的名字还能对王村人有一点用处,假使能因为我给王村带来富裕和繁荣,那就算我对王村的一点心意吧。这或许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哩。 

在去《芙蓉镇》组的火车上,我和谢晋导演坐在一个软卧包厢。我问他:“谁演男主角秦书田?” 

谢导演说:“姜文。”“谁是姜文?”我诧异地问。 

秦书田这个角色很难演,在戏里举足轻重,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和我的对手戏,这个角色直接关系到我的角色的成败。 

过去每到一个新的摄制组,男主角的扮演者大都是当红影星。这个姜文,好像还没有听说过。 

“姜文是戏剧学院的尖子,是五分当中的五分。”打断我的思绪,谢晋介绍说。 

后来在拍摄中,“五分当中的五分”是谢晋经常用来夸奖姜文的话,为此我时常跟姜文开玩笑,见他就叫“五分的五分!” 

“姜文多大了?”我问导演。“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我一下子惊呼,“那我怎么演啊?” 

“你看看就知道了。”谢导说。 

扭头看着窗外,心里一阵阵犯愁。小说里和我想象中的秦书田应该是四十岁出头的人,因为剧情规定我扮演的胡玉音要比他小得多,这下子弄了个小孩来,那还有什么劲?我肯定找不到感觉。 

突然一下我都不想拍这部戏了。想起过去拍摄影片《原野》,本来自己年轻就不大懂,开始扮演影片男主角仇虎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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