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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顿先生见过杨素心奏琴,知道紫绮古琴的妙处。所以他命令灯光师将彩色的舞台灯光全部关掉,只留下了一盏小小的灯射出柔和的橘红色光柱。那光柱恰好将杨素心和紫绮古琴笼罩着,仿佛一朵橘红的云彩上坐着一个仙女。灯光将杨素心的头发映成了美丽夺目的深棕色,紫绮古琴在灯光里渐渐发出了紫色氲氖的雾气。
委婉流畅的前奏重复着,一开始声若游丝,渐渐地乐声微微地上扬起来。转了一个音调,又是从慢到快的重复。琴声开始复杂起来,随着杨素心的柔指轻拨,人们的心开始进入一个细雨纷飞的世界,轻音缓度,仿佛一个梦境般令人沉醉着。渐渐地,琴声由轻缓转向了云水相接、恍若烟波飘渺、美妙平和的境界。仿佛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微微的波浪,又仿佛有一队手拿着手帕的中国女子,手势一致地、娉娉婷婷地从时光的深处走来。云水相容到了天际,乐声不动声色地急转直下,指无滞涩,音无痕迹。忽然风起云涌,就在那云起水涌的波涛里,杨素心腾身而起。她左手托琴,右手急速地拂着琴弦,速度越来越快,她的身形也随着乐声转了起来。只见袍袖翻飞、裙裾生风处,她的长发也飞扬了起来。观众们根本就来不及看清楚她的动作了,大幅度的音程跳跃起伏着,伴着砰然有声、仿佛惊雷的声响,她的左手拍打琴身,右手急促地拂出重重跌宕的音符。琴声渐渐地由快而慢,逐渐回复了风平浪静之势。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凌乱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贴在额角上。乐声越发地幽深了起来,直到全场寂然。
良久,观众席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诺顿先生站在麦克风前面,愣愣地看着观众们。首先惊醒的是林中立,他带头鼓掌,一瞬间整个会场都被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那掌声经久不息,杨素心不得不连续三次起身鞠躬谢幕。诺顿先生大力地做着停止的手势,观众们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的掌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诺顿先生对着麦克风,他想不出到底该怎样来评价了,只能不断地重复着:“太妙了,太妙了,千古绝唱,千古绝唱。”
4
世界钢琴大赛举行了隆重的闭幕式和庆祝酒会。
酒会在XXXX酒店举行,所有获奖国家、首席代表和个人都出席了这次庆祝会。
林中立带着丁一和杨素心坐在落地窗前,看着举杯庆贺的人们。诺顿先生顺手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杯白兰地,向他们坐的那个桌子走过来。林中立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来,对诺顿先生说:“能参加这次庆祝会,真是无比荣幸,这还要感谢你啊。”诺顿耸了耸肩,笑道:“那是因为贵国的选手确实有实力,尤其是杨小姐,用中国话来说,就是惊为天人啊。”大家一齐笑了。
杨素心羞涩地举起手中的红酒,对诺顿先生说道:“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这也是我们有缘分啊。”诺顿连忙摆了摆手,说:“惭愧惭愧,当初我看到杨小姐的紫绮古琴,实在是爱之甚切。但是那绝世古琴实在是性格特别,看来杨小姐才真正配做它的主人哦。这个用贵国的话来讲,就是宝剑配英雄。”
大家都干了杯中的酒,诺顿先生说:“我有一句话想问杨小姐。”杨素心微笑着看着诺顿:“您请说。”诺顿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从杨小姐演奏古琴的精彩场面来看,杨小姐对古琴的了解和喜爱程度,可以说是到了琴人合一的境界了,杨小姐怎么会同意将古琴卖给我的呢?当时我可是忐忑不已的。”杨素心和丁一的脸色大变,林中立在一边看出端倪,赶紧打圆场说:“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值得庆祝的,来我们再来一杯吧。”
众人正说着,不远处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向诺顿先生走过来,诺顿先生向众人优雅地一点头,向那个人迎了过去。
丁一正四处张望着,一个穿洋装的女子冲着他璀然一笑,然后向他走过来。丁一看着她额前整齐的刘海,这才想起,是那个来自日本的田中静子。
静子大方而又优雅地向众人鞠了个标准日本式的躬,白皙的脸上泛起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小巧灵秀的嘴巴说出一长串流利的日语,柔和清脆的口音确实动听,可是大家都没能听懂。她的大眼睛水灵灵地一闪,改口用中文说道:“对不起,我忘了诸位都是来自中国的。我的中文说得不好,请诸位多多包涵。”说完又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大家都被这个古代陶瓷仕女一样优雅华贵的日本女子吸引住了。
杨素心微笑着打量静子,静子却也大胆地注视着杨素心,她由衷地说:“你真漂亮,你弹琴的时候,和我母亲很像。”
林中立也笑着问道:“令尊也会弹琴?”
静子回答道:“对呀,我母亲是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子,可惜,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
丁一的神色却有些不太自然了,他客套地说:“静子小姐的琴弹得好,想必也是从小就练起的。”
静子咯咯笑了起来:“我从小练的是中国古琴,和这位素心小姐一样,后来才改练钢琴的。”
5
1957年6月18日,以林中立带队的中国音乐界赴法代表团回国。杨素心在钢琴大赛上的杰出表现,被法新社首次报道之后,世界各大媒体争相转载,一时间在世界音乐界传为佳话。
中央音乐学院沸腾了,张牧教授和中国音乐协会主席马思聪先生亲自到西苑机场迎接。归国一个星期以后,国家主席刘少奇夫妇亲切接见了代表团一行。
巨大的成功没有令杨素心的心起太大的波澜,但是紫绮古琴的失而复得让杨素心激动无比。她写信给母亲王燕儿,想让母亲和她一起分享这巨大的喜悦。可是,她等到的回信里,母亲告诉她的却是一个令她意外的消息,杨士杰病入膏肓,眼看就不久于人世了。
父亲,想起这个人,杨素心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呛得她鼻子发酸。不管怎样,父亲毕竟是父亲,无论他做过怎样的事,或者他到底是怎样做人的。
杨素心赶回杨家大院的时候,就直奔前院厢房,父亲已经不行了。
阴暗的房间里,杨士杰躺在那张帷幕重重的老式大床上,面如死灰。姨娘李惠带着大为和大智站在床前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压抑。杨素心努力地睁大眼睛,才看清楚父亲那深深地埋在枕头褶皱里的那张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呵,杨素心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杨素心下意识地寻找母亲的身影,母亲不在这个房间里。她轻轻地退出房间,往母亲独居的后院走去。母亲坐在佛龛下,依旧在数着她那串念珠。
“妈妈,我回来了。”杨素心嗫嗫地说。
王燕儿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回来了就好,你父亲终于要走了,你去送他一程吧。”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母亲在杨家大院说的话,总是让杨素心觉出一种说不出的超脱和淡漠。她垂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的,也许,这样爸爸才会真正解脱。”
王燕儿长长地出了口气,淡淡地说:“顺其自然,不管是劫是缘,都是前世的注解和来生的铺垫。你去送送他吧,我就不去了。”
杨素心听了母亲这话,感觉有一股冰凉的液体从头顶顺着脊梁一直凉到了脚跟,院子里响起了姨娘李惠那尖利泼辣的声音:“你爷老子就要死了你还跑哪去啊?快去把他那个心肝宝贝女儿找来。”杨素心闻言,转身就往前院跑去。
父亲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在房间里四处搜寻。见到素心,他的目光闪了一闪,喉咙咕噜了几声,却没有发出一句完整的话。杨素心赶忙把耳朵凑到父亲的嘴巴前面,他已经不能出声了,他用黑瘦的食指指了指杨素心,又指了指后院,喉咙里咕噜了几声,便闭上了眼睛。杨素心轻轻地呼唤了两声,杨士杰没有再答应。李惠捅了捅她的两个儿子,三娘崽一齐扑到杨士杰的身上号啕大哭。
杨素心默默地退到一旁,泪水静静地淌下来,她这才注意到,奶奶一直都没有出现。她想去奶奶住的屋子里看看,双腿却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横七竖八地淌着。杨素心突然看到站在门口的奶奶,她被奶奶的神情吓了一跳。
6
杨家祠堂,青色黑色白色的挽帐挂满了四周,中间那副黑漆的棺材安静地摆在那里。批麻戴孝的两个儿子跪在前面,杨素心和母亲还有姨娘跪在后排往一个陶盆里丢纸钱。奶奶坐在一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香烛和纸钱使整个灵堂里都灌满了呛人的烟雾,更加把气氛衬托得庄严肃穆。
外面下着细细的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布满了前来吊孝的族人们的脚印。
杨素心揉了揉跪得有些麻木的腿,默默地忍受着姨娘那花样繁多、有如戏腔的哭诉。她突然发现奶奶的脸色有些不对,赶忙站起来叫了一声奶奶。奶奶没有答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杨素心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上前去摇了摇奶奶的手臂,奶奶却顺着杨素心的力道,向着相反的那个方向倒了下去。灵堂里顿时慌做一团,找医生的找医生,掐人中的掐人中,灌热茶的灌热茶。
这个秋天对于杨家来说,是一个多事的秋天。奶奶和父亲先后一天去世了,现成的灵堂、现成的棺材、现成的麻衣孝服、现成的送葬队伍。没有任何多余的程序,没有任何阻碍,这两个代表着杨家两个时代的人,都被埋进了那潮湿冰冷的泥土里。
刚刚办过丧事的杨家大院,空荡荡地让人难受。经历了半个月的阴雨缠绵,太阳却好象无力消弭这种悲伤和压抑的气息。
李惠带着大为和大智,正在奶奶生前住了六十年的房间里翻寻着,希望翻出什么传家宝贝。王燕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母子几个忙碌着,杨素心厌恶地皱了皱眉头:“难不成还能寻出什么宝贝?就算有也被爸爸抽光了。”她这话说得很轻,却被正寻得气急败坏的李惠听到了。李惠披头散发地冲出来,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生疼:“你说的轻巧,你是发财了,成了名人香饽饽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有什么啊,就算把这房子拆了你娘还是个大夫人哩。”
王燕儿见李惠说话越说越不中听,便拉起女儿往外就走。李惠撒泼似的号啕着:“这是什么地方啊,人死了骨头还没凉,就骑到我们娘崽头上来啦。。。。。。”
杨素心被母亲拉着往后院走,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抽泣着问母亲:“我说什么了?姨娘她们想干什么?”
王燕儿平静地说:“不要管他们,我们有我们的世界啊,你还是回学校去,安心做你的学问。”
杨素心含泪看着母亲:“那留下您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啊?您还是和我一起去吧。”
王燕儿摇了摇头:“妈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三十年了,不照样过来了么?如今倒落得清净了。”杨素心着急地跺脚喊了起来:“清净?就那几个人吵起来,这也算清净么?”
王燕儿却笑了起来:“清净是在心里,不是在外界。妈那年嫁进这杨家大院的时候,也是这般吵闹,那时候妈还年轻。后来你爷爷死了,你来了,再后来你爸就抽上了大烟了。我呀,那时候着急起来就四处找清净,找了半辈子才发现,心静了都哪里都清净。你姨娘也是没找到,要是找到了,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杨素心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母亲:“她那也叫辛苦?她那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