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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伤感简直有点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破了似的,不是很痛,但充满了一种碜人的恐怖。.
她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有第二个40岁的,所以这第一个就必须好好过一过。这已经不是感谢游华的问题了,它所涵盖的意义陡然拨高了无数倍,是她眼下生命中最珍贵最不可欠缺的一个节日。
这是一个很晴朗的日子,她心情非常好,对老天爷都有了一份感激之情。在去玉楼东的时候她竟情不自禁地仰头说道:“嘿,真给脸啊!”
中午的玉楼东显得格外热闹。第二层是豪华大厅,全让郑秀丽的这个生日给包了。排场大得惊人,但她自己几乎没操什么心。她只是几天前对人流露了这个意思,那些有求于她的包工头、建筑材料商等人就积极地给她筹备起来。这个消息传播的速度也非常快,于是这几天局里局外到处都有人在操办份子钱,听说所有的份子钱加起来至少在10万以上。她现在是很收敛的,曾想拒收,可最终没有这样做。不是她又起了贪心,实在是拒绝不了,要知道那些善于溜须拍马之徒的送礼术是非常高明的,偶尔一两个人还好对付,似这般大规模的送将来,不是真正廉洁的人根本没法挡。她就想,收就收吧,反正这是人情,不算贪污,怕什么鸟。
郑秀丽本来还请了几个正副厅长的,但他们都只是来了礼,人却不肯露面。这叫她多少有点不快。不过这点不快很快就被酒席上的热烈气氛淹没了。
在郑秀丽的这个利益集团中游华算是资历比较浅的一个,应该没他说话的份,可这家伙却不管这套,大概也是窥探出了郑秀丽很感谢自己帮忙整黄灵峰的心理,表现得特别活跃,不光喝酒时替郑左支右挡,有一会竟还客串起了主持人的角色,逗得大家哈哈哈大笑。郑秀丽对他相当满意,觉得他给自己的生日宴增色不少,便经常给他一个很赞赏的眼神。
郑秀丽没想到竟还有几条狼狗也来了,他们没有送钱,送的礼却出奇的一致,都是一只跟他们的武器一般大小的口红。她捧在手里,连连说:“好好,我就喜欢这玩艺!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有一个包工头要跟郑秀丽划拳。郑秀丽微笑着把袖子卷了一层,露出手腕上白皙的皮肤,说:“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就划了起来。郑秀丽因是场面上的人,吃喝惯了,划拳方面还真有一手。再加上那包工头并非真的要跟她较量,纯是逗她玩玩的意思,便只拿出了七八分本事,自然很快就真的让郑秀丽收拾了。郑秀丽在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他面前拍了一个巴掌说:“喂,知道大姐我的厉害了吗?”
包工头说知道了。却惹得边上有个人不服,将手猛地一挥,吼一声:“我来。”
郑秀丽满心瞧不起他:“你?是这块料吗?”
“是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就四季红、八匹马的乱喊了起来。
李洪刚一直在边上为郑秀丽吆喝,适当的时候告诉她应该出什么。他今天的任务之一就是不要让郑秀丽被人灌醉了。虽说场面上大部分人都是有求于郑的,但也保不定有人想看她在这种场合出丑,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正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手机响了,他打开来听,场面上声音太嘈杂,他根本听不清对方是谁,就离开坐位,到外面跟人通话。突然,就见他大叫了一声:“什么?”顿时他脸色苍白,神情恐怖。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快步回到大厅,跟郑秀丽咬了一会耳朵。也许已有了几分醉意,郑秀丽竟笑了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说:“啊,垮了,真垮了!垮得可真是时候!”然后她继续跟人划拳。李洪刚催着她走。她突然很不高兴地说:“这是我的生日宴呢,知道吗?走,走哪去?没有比我的生日宴更重要的事,我现在哪也不去,一定要陪各位弟兄喝完这些酒。你有事你走吧,没人拦你。”
李洪刚没办法,只好自己急急忙忙地走了。
郑秀丽划拳原本是想开开心,划两下就算了的,这时却是完全投入了进去。人家见她这样划,有点替她担心,就故意输给她,不划了。哪知走了这个,她拉那个划,别人不愿意,她就立着眼睛说话,甚至威胁说不跟她划以后有事就别来找她。人家没办法,只好陪她。她就这样一直划了下去,谁劝她也不听,谁不陪她她跟谁急。最后她喝得酩酊大醉,被大家抬着送回了家。
天色已晚,夜幕像一道鬼影爬进了她的卧室。窗户是开着的,自然有习习凉风吹进来。晴朗的白天好像把光明全带走了,剩下一个骷髅般的世界,朝人露出狰狞的面孔。这是郑秀丽醒来后的第一感觉。似乎她一时还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的,但她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她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任时间在她身上叭哒叭哒地淌过。后来她慢慢看清了一些亮光,然而当她感觉到它们射向自己的时候,心里出现的是一道道的伤口。
李洪刚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她知道是他,但一直不给他开门。他大致是能猜出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的,觉得她这样子肯定有点危险,便没有走,摸到阳台那里,翻了进来。她仍然坐在床边,现在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只要动一动那生命就立刻结束了。李洪刚没有坐,他站在窗前,任微风拂起的窗帘轻微地抽打在脸上和身上。他默默地抽了一支烟,又点上一支,然后语调平缓地问:“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去活动活动?”
许久她才回答:“唉,太累了!太累了!累死如果有效倒罢了,但这是不可能有效的。唉,还是省省力气吧。”
“他妈的都怪张能强,净卖些劣质钢材给我们,今天我到仓库里去检查了一下,那些螺纹钢根本要不得,稍微用点劲就敲断了。你说那房子怎么不垮!”
“不要怪别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当。这是我们的劫数啊,你还不明白!死了多少人?”
“八个,伤了十几个,有几个医生说救活了也是植物人。”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尽量瞒着,死者家属每人5万,受伤的看情况,我已经叫人守在工地,不许记者去采访。下午建委的陈主任打电话问怎么回事,我说只是支架倒塌,没什么大事。但他好像不相信,如果来看的话就完了。我说你还是动一动吧,不管有用没用,总得动一动,要不然就是等死。我估计,花个一两百万应该可以把事情摁下去。实在不行三四百万也可以,只要过了这一关,钱以后还可以再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啊!”
李洪刚害怕多于伤感。她则是伤感多于害怕。她甚至一点都不怕。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大概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太累了,想歇一歇。
然而这样的歇一歇是肯定就会永远歇过去的。所以第二天早上起床,看到满天的朝霞,她不觉又焕发了精神,陡然升起一股要挣扎一番的勇气。
但这毕竟是无谓的挣扎,她拜访的所有省市领导,没有一个敢收她的钱,无论她的价码多高。
她就苦笑了一下。对于挣扎这个词,有了别样的理解,是怪异的,荒诞的,如临刑前的祷告,更像绝望的预演。
活动了一天,她是真累了,也真的不想再动了。她觉得她对得起自己,她挣扎过,天要亡她,她无奈何啊!
这个时候的她胸襟竟是无比的宽阔,宽阔得真的就像人们经常形容的那样,像蓝色的海洋,像晶莹的宇宙。回忆了自己的一生,爱过的人,依然爱着,恨过的人,却已经不恨了。这个时候她最想见的便是田长书,她跟他曾经的感情和磨擦,现在想来无论怎么看都是那般的温馨和甜蜜。她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请他来一下。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现在有大麻烦了就想起我了,可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还是找别人去安慰你吧。”
她坚定地说:“我不需要安慰,我也不是真的对你有兴趣。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不来,你会恨你自己一辈子的,懂吗?”
“那行啊,你可以在电话里说呀?”
“电话里不方便说。来不来你再考虑考虑吧,我等你。”
田长书已经跟那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外贸公司的女老板结婚。一方面他爱她的钱,一方面他实在是对爱情不再抱任何幻想,而对把他从交通厅那种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的她怀着一份感谢之情。这样做自然要承受一定的社会压力,精神上也未必愉快,但因她有钱,以后他们可以去国外定居,所以他不在乎现在的难堪。这次听到郑秀丽的公司出事,他就知道她彻底完蛋了。他曾经料到过她会有这么一个结果的,应该说他的确高兴过那么一阵子。不过慢慢的还是替她有些伤感,毕竟是跟自己睡了近十年的女人啊,而她是一个即将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了,那种感觉,确实有点复杂,不太说得清。郑秀丽突然打来的这个电话叫他有点意外,想来想去觉得这实在是一件不能从正常情理上解释得通的事,就问妻子怎么看。外贸公司的老板到底大度一些,判断说她可能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就去吧,不要担心,到了这一步的女人是不会对你有什么危害的。
田长书就敲开了郑秀丽的房门。
他一进来就感觉到凄风苦雨。
两人相对无语。
许久她说:“什么话都没意思了。我只向你交代一件事。你知道儿子已经在外面读书,我为他搞了几百万,他现在还小;不能直接给他,只好给你了,你是他父亲,希望你在他成人之后交给他,我相信你不会贪污他的钱……”
“这还用说吗,我现在也有几十万,以后不同样也是给他的吗?”
郑秀丽就从大衣柜里把一只已经封好的包裹提出来交给了田长书,说:“这里面是300万,另外我还有几张存折,加起来大概有200多万,我今天已经把户名改成你的了……”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几张存折,还有一张写有密码的小纸条,全交给了田长书。“就这些事,完了,你可以走了。”
田长书没想到会是这种事,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说感谢吧,她全是为儿子着想,这样做完全是无奈之举,什么都不说,他又觉得对于她这种母爱似乎应当给予一下赞美,否则就对不起她为此所付出的生命的代价。他就愣在那,在心里搜索适当的词句。她知道他这会是什么心情,却是十分的厌烦,直朝他挥手:“走走走,有多远走多远。我不耐烦看你这样子。”
他只好走了。
然后她又打电话召来了李洪刚。李洪刚今晚显得比昨晚情绪好,说:“我活动了一天,收获不小,姐,你别太悲观了,我们还是有很大可能过这一关的。”
郑秀丽笑道:“是吗,那你比我本事大多了,老实说我了动了一天,但一无所获,平常那些跟我套近乎的家伙现在一个个像躲瘟神一样躲我。你居然能有收获,不是说梦话吧?”
“是真的。我请了黑社会的人出面镇压那些死者家属,谁敢闹就对谁不客气。他们也知道,如果闹起来未必能拿这么多钱。所以他们绝对可以放心,至于记者方面,我也请黑社会对付。有几个不怕事的基本上都让黑社会的弟兄拦了回去。我花了大把银子,请那些弟兄们这段时间就驻扎在工地上,闲人免入。我还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市政府里的副秘书长,他表示只要舍得出钱,没有捂不住的事。现在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我想事情肯定能摆平。我只是担心你的精神状态,姐,你好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