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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连着给王汉元掐了两次馍馍,心里也不平衡了:顿顿给他半两馍馍或是汤面条,我也心痛。我也是饿着肚子呀!所以有一天中午吃饭时,我就跟我们一组吃饭的几个娃娃说:
喂,你们几个人听我说句话。
围成一圈吃饭的娃娃们停止了吃饭看我,我就说,我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们同意不同意。王汉元叫领导扣了饭了,馍馍比我们吃的小了一圈。现在我提个建议,从今往后每顿吃饭的时候,我们一人给他掐上一疙瘩,就指头蛋蛋大的一疙瘩。如果是吃汤饭,每人给他舀上一勺勺。这样,我们大家也就少吃了一点点,王汉元少下的饭就补上了。你们说这样行不行?可能是大家都没有这个思想准备,也可能都不愿意把自己的饭让人,那几个人都不出声。我就又说,你们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行,还是不行,你们都说个话。王汉元叫领导扣饭,不是为了大家吗?屈孝仁平时欺负这个欺负那个,谁都不敢说话,王汉元打了他,他再不欺负我们了,我们总不能叫王汉元吃亏饿肚子吧!我这么一说,梁百川就先说话了:行呀,我同意给王哥掐馍馍。自从王汉元打了屈孝仁,他就成了我们这帮人当中的英雄了,娃娃们亲热地叫他王哥。
梁百川在我们这个房子里年龄最小,才刚刚虚岁十岁。他也受过屈孝仁的欺负。他立即就从自己的馍馍上掐了指头蛋蛋大的一块,放进王汉元面前的装着萝卜菜的碗里。梁百川这样做了,另外的几个娃娃也都说行,各自都掐了一点点自己的馍馍放进王汉元的碗里。吃汤面条的时候,我们组的娃娃也都给他的碗舀一勺勺面条。
这样一来,王汉元降等级的损失就补上了,我们几个人也没受大的影响。
我们小组的人给王汉元掐馍馍的事,有一天我说给年年了,没想到的事又发生了:第二天吃中午饭的时候,年年捧着一大捧馍馍疙瘩到我们组来了,一下子把王汉元装菜的碗装得满满的。原来他把我们组的人给王汉元掐馍馍的事给他们房子的人说了,他们房子的人说,王汉元是为了打倒他们房子的“恶霸”受处分的,应该由他们补偿王汉元的损失。他们一致决定,只要是吃馍馍,就每个人给王汉元掐一疙瘩馍馍。
我们房子的人还照旧给王汉元掐馍馍。这样一来,王汉元每天吃的馍馍比他应得的那份要多出一倍还要多,他竟然因祸得福天天都能吃得饱饱的了。
他还成了一帮大娃娃的头头,英雄,他说个啥话,其他娃娃都听他的,比他大比他有力气的娃娃们都服气他。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一天轮到梁百川值日打饭,他把六个人的馍馍和炒菜端回来给大家分饭的时候说,王哥,今天开始我们就不给你掐馍馍了。王汉元一怔,说,为啥不掐了?梁百川从饭盆里拿起一个糜子面碗坨子给了王汉元说,你看,这是你的馍馍,和我们的一样了。王汉元接过碗坨子看了看,他那个馍馍没有十字花的刀印了,只有一个道道。王汉元说不掐就不掐了吧。
其实,这时候王汉元也用不着大家给他掐馍馍了。原因是1959年通渭县发生饥荒大量饿死人之后,饥荒就在定西地区的各县蔓延开来,到了1960年的七八月,各县都饿鸿遍野,路断人稀,各县都出现了大批孤儿,成立了孤儿院。定西县因为有个专署孤儿院,上级就说?不单另成立孤儿院?,各乡的孤儿都送到专署孤儿院来。专署儿童福利院的成立,是为了那时缓解通渭县的压力——那时通渭县出现了几千孤儿,但由于定西没房子没保育员,接了二百孤儿就停止了。通渭县和通渭县的各个公社都成立了孤儿院自救。现在专署叫接收定西县的孤儿,孤儿院就急剧地扩大了:找保育员,调老师,找房子——把原孤儿院旁边的一家民宅征用了,那家人姓高,有个姑娘叫高桂芳,刚刚从县卫校毕业,李叔叔把她也要来当保育员。把蒲剧团的房子也征用了,把三个院子的院墙打通连在一体了。就这还不行,又把北街火神庙那儿的讲师团赶走了,把房子要过来了,建立了专署儿童福利院二部。定西县的孤儿们呼噜呼噜地涌进来的时候,大娃娃们就都迁移到了二部,一部——就是原先我们住的物资局——成了七八岁以下娃娃们的天下。
定西县的大娃娃也到了二部,我们的房子也分进来几个。我们是轿子车接来的,他们因为在本县,离得近,由各公社和大队自己送来,驴驮人担进来的。由于财力不足,准备也不足,这帮娃娃进来后好长一段时间,还穿着自己的破衣裳。他们每天吃完了饭,不管多毒的太阳,就在台阶和门口坐着晒太阳,东倒西歪的。乍一看,就像一堆破布。
他们和我们吃一样多的饭,但他们好像比我们刚进福利院时饿得还厉害,只要是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抓起来就吃。有一次外边的农民给食堂送萝卜,卸车时掉下了一些萝卜缨子,一帮穿得破破烂烂的娃娃冲上去就抢,连洗都不洗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嚼着吃了。他们还只顾眼前不顾长远,吃了这一顿不管下一顿。有一天吃过午饭回到房子里了,有个娃娃看见王汉元手里抓着一把馍馍疙瘩慢慢地嚼着,一会儿吃一疙瘩,过一回儿又吃一疙瘩,就馋得受不了啦,说,王哥,把你的馍馍给我给上两疙瘩。王汉元瞪了他一眼:你说给你两疙瘩?那娃娃说你已经吃饱了,没心吃了,给我两疙瘩嘛,我饿得很。王汉元很凶地说,谁说我吃饱了?我给你说我吃饱了?那娃娃赶忙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可是王哥,他们天天都给你掐馍馍,你饿得不那么劲大嘛,就给上我两疙瘩嘛,你也饿不着。王汉元不吭声了,确实的,自从打了那一仗之后,一二十个娃娃给他掐馍馍,舀一勺勺汤面条,他顿顿都能吃饱,再也不觉得饿了。那娃娃看他不吱声,就接着央求。央求来央求去,王汉元说话了:你说得对,我是饿得不劲大,但这个年头哪有白给馍馍的。那娃娃又央求:不给了借上些也行。王汉元说,借上些?你拿啥还我?娃娃想了想说,明天中午还你,明天中午我少吃些,把借下你的还上。王汉元斜着眼睛看那娃娃,说,不借不借,我还要吃哩。说着,他就又吃起手里的馍馍来。他越吃那娃娃越馋,就又说,王哥,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馍馍给我借上半个,明天吃饭我给你还一个。
6
。。 2007…07…10 05:21
一听这话,王汉元说,说话算话?
那娃娃说,说话算话,明天的饭打来,全还给你,我不吃了。
王汉元把他手里的馍馍疙瘩给了那娃娃,并说,这够半个馍馍吧!
那娃娃说够了够了,接过来就吃了。
转过天的中午,那娃娃就光吃了一碗煮茄子,馍馍给王汉元还了账。
娃娃们都是饿急了的,为了当下能多吃一口饭往往不计后果:从这天起几乎每天都有一两个娃娃找王汉元借馍馍吃。凡是借了的,都要还高利贷,借半个还一个,借一个还两个。一顿还不上就分两顿还。结果是挨饿的人越是饿肚子,王汉元却天天吃得饱饱的。所以我们不给他掐馍馍以后,他也吃得很饱。
算起来,我们来到专署儿童福利院已经半年多了。这半年中娃娃们啥也不干,就是睡觉吃饭晒太阳,缓着。九月到来的时候,我们的身体缓过来了,大部分娃娃——除去死了的除去得伤寒得肝炎住医院的——精神都好起来了,福利院就组织我们上学了。福利院为娃娃们上课的老师也调来了,有临洮师范刚刚毕业的肖雁翎,有高俊褀,还有从兰州师范毕业的……
学生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但没有教室,三年级以上的大娃娃到县上的大成小学去上课,是借人家的教室,二年级以下的到一部去上课。一部原物资局的院子里有个大会议室能当教室,还有蒲剧团的大房子也能当教室,就不用去大成小学了。我虽然个子大,岁数也算大的,但在家就上了个一年级,现在叫我上二年级。为了上课方便,我又搬回一部住去了,这就和年年和王汉元分开了。
住的一分开,见面就少了,半个月一个月跑去玩一趟,见个面说说话。
中秋节这一天,晚饭吃的长面,羊肉和洋芋丁丁炒的臊子,一人还发了两块月饼。肚子吃饱了,天黑的时候我跑到二部去了。
进了年年住的房子和熟悉的人说话,突然我看见放碗放刷牙缸子的桌子上放着两块月饼。我问年年那是谁的月饼?年年说王汉元的。我问月饼怎么放在桌子上?他说吃不完呗!我惊奇得很,说他不怕人偷着吃了?年年说谁敢偷?不打死吗?我说吃口月饼就能打死吗?拿来拿来,我把他吃了,我看他来了打我!
年年说我:拴拴,不能吃,那来了真打哩!
我不信年年的话,我说,你拿来吧,我吃了,看他打我的。
年年不拿。我拿过来吃了。我一边吃一边问,王汉元哪去了?他说了声不知道。我从年年说话的口气听出来了,年年对王汉元有看法,像是有啥意见,我就问他,你们咋了,闹矛盾了吗?他说有啥矛盾?我看他不愿说,就又问他王汉元哪去了?这次他说,可能看电影去了。我说他还有钱看电影?年年哼了一声,弦外有音。
我在年年房子坐了一会儿,怕一部关门,就说回呢。年年送我到大门口,这才对我说王汉元变了,变得贪心不足,斤斤计较:他放账,放高利贷赚娃娃们的馍馍。借给别人一个馍馍,要还两个馍。我劝年年:这我都知道,他以前不就放账吗?你不要管这事,他又不给你放高利贷。年年说谁说的不给我放?那桌子上的月饼就是我的。我惊诧极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前两天借王汉元一个馍馍,王汉元说中秋节发月饼哩,借他的馍馍要还月饼,还馍馍不行……
年年还说,王汉元把放账放来的馍馍拿到黑市上去卖钱……
这次来二部虽然没见着王汉元,但我对他的印象彻底改变了:他跟我跟年年是好朋友,还这么苛刻,这人的心太黑了!我好几天都在想着这事,想找个时间跟他谈一谈:吃的是贵重,但也不能赚好朋友的馍馍呀!过几天福利院组织娃娃们看电影,我在电影院门口碰见了王汉元。我把他叫到一边想劝劝他,不料刚一说对朋友要真诚的话,他立即跟我瞪眼睛:
你算了吧,你把我的月饼吃了,我还没跟你要账哩,你还教训我来了!
我当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啥话再也没说,但心里想,这样的人再不能当朋友了。
我也没想到,我和王汉元彻底决裂的日子来得那么快。过了不到两个月就是元旦,元旦放两天假,我又一次到二部去玩,去看年年,却和王汉元打了一仗。
我是白天去二部的,年年住的房子里就有七八个娃娃,有的下棋打扑克,有的在睡觉。年年不在,王汉元也不在,就梁百川在家,蒙着头睡觉呢。我问他年年哪去了,梁百川说上街逛去了。我说你怎么不去逛街,他说肚子饿,没心思去。他说的话叫人觉得奇怪:这天我们一部改善伙食,吃的是油饼,煮的小米汤。因为过节,每个人多发了一份油饼,小米汤随便喝,不限量。难道二部没吃油饼,没改善伙食?于是我问他:怎么没吃饱呢,你们没吃油饼?他说,食堂炸油饼了,可我没吃上。我问咋没吃上?他说还了账了。问怎么回事,他回答,前些天借下王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