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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孤儿院纪事:回忆右派农场-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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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饱!俞金有大声说。

吃不饱!

一天到晚饿得心慌!

一顿就那么大的一个馍馍,哪里能吃饱呀!

有些菜就好了,拉些洋芋来……

娃娃们也都乱七八糟地说开了。说了一阵子,白头发老汉又说:

娃娃们,我知道你们的真实情况了,好了,我回去给专署领导汇报。不过这吃粮的问题是个严重问题,恐怕还不好解决。县上解决不了,专区也解决不了。整个定西专区现在都缺粮食呀。不过我今天给你们许个愿,我们回去以后,先跟专署蔬菜公司协商一下,先给你们解决些蔬菜,这个问题还不大。

专署的领导来过几天之后,一辆大卡车开到幼儿园门上来了。阿姨们跑到各房子喊,大娃娃到门口卸菜去。不光是大娃娃们去了,连小娃娃们都去了。饿急了的娃娃们一听是吃的东西就都一窝蜂围到汽车跟前去了。可是车槽板一打开,却是一车臭烘烘的咸菜,甜菜叶子,湿淋淋还往下滴水哩。大师傅喊不能吃,娃娃们,这是咸菜,不能吃!但依然有些娃娃抓一把就跑,拿到水井边冲洗,嚼得咔嚓咔嚓的。有些人嚼上两口不嚼了,把菜叶子撇得到处都是。

好多年以后刘世权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那已经是半夜了,刘世权睡得很香的时候,俞金有把他喊醒了。俞金有和他睡的一个被窝,脚对脚睡,他听见俞金有喊他:世权哥,醒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见俞金有在他脚底下坐着哩,他问了一声:啥事?俞金有说我渴得很。刘世权说,渴了喝水去。俞金有说没水了,我端下的水喝光了。刘世权说,那怎么办哩,没水了你就忍着些。刘世权知道,幼儿园的食堂里有一口开水锅,大师傅做饭的时候捎带着烧一锅开水,吃饭时大家舀着喝。吃过饭,大师傅把锅灶收拾干净,再把门一锁就回家了,——大师傅是义岗川雇来的农民——谁再想喝开水就要等明天了。刘世权说完就又睡着了,可是过一会儿俞金有又把他推醒了,又说,世权哥,我实在渴得受不了啦。刘世权瞌睡得很,生气地说,受不了咋办?俞金有说,你给我打些水去。刘世权说,谁半夜三更的给你打水去,我还睡觉不睡了!俞金有哀求地说,打一桶去嘛,世权哥,我都要渴死了!刘世权说你自己打去!俞金有都要哭出来了,眼睛里含着泪花说,我提不动嘛。看见俞金有要哭的样子,刘世权很不情愿地爬起来了,一边穿衣裳一边说,卸菜的时间我说过你没有,不能吃咸菜,那吃上了渴哩,你不听!俞金有说我再不吃了,你快些去吧,打水去吧!真要把人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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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5…11 02:58

幼儿园的水井在后院里,就在食堂的旁边。井台是一整块石板做成的,中央有个凿下的圆洞洞。井台上平常放着一只木桶,是大师傅打水用的。这是个破桶,打下的水一会儿就能漏光。水桶叫水泡透了,重得很。刘世权小心地把桶放下去,听到井下咕咚一声响就赶紧往上提,用净全身的力气才提上半桶水来。俞金有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缓了一下又喝了一碗,这才问你喝吗?刘世权说喝,我也渴了。他喝完以后俞金有又舀了一碗端着,回宿舍去。

回到宿舍,他们就没地方睡了,因为炕上睡的娃娃太多,他们的位置已经叫人挤没了。他们躺在别人身上了,在别人的身体上边漂浮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身体才落到炕上。

但是,刘世权睡得很香的时候又一次被人推醒了。他一看又是俞金有在炕上坐着,就生气地说,咋哩,你又咋哩?俞金有说,我又渴了,你再给我打一次水去。刘世权说你不是端了一碗水吗?俞金有说喝完了,你再给我打一下去。刘世权骂起来:你滚球开吧,你骚毛得人睡不成觉!

刘世权瞌睡得很,闭上了眼睛,临睡着又迷迷糊糊说了一声:找你姐去!

俞金有不敢再叫刘世权了,静静地坐着,看着睡得很香的刘世权,不断地用干燥的舌头舔干燥的嘴唇。后来他悄悄地下炕走出房子去了,手里拿着吃饭的搪瓷碗。

……已经是后半夜了,刘世权睡得正香,一个女孩子的喊声突然把他叫吵醒了:世权哥,你醒一下!世权哥,你醒一下!这是俞金花的声音。刘世权大声地问,俞金花吗?你喊我咋哩?

俞金花说,你看一下我弟弟在不在!

刘世权爬起来一看,他脚下躺着另一个娃娃。他说,你等一下,我再看一看!他在炕上跪起来了,一个娃一个娃地看过去,仍然不见俞金有。他大声地回答:

不在的!

俞金花问,你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吗?他回答不知道!他不在你那达吗?俞金花大声回答不在的呀!哎呀,这害人精半夜里跑到哪里去了!刘世权听见俞金花不安的声音了,赶紧穿衣走出去,对站在窗根的俞金花说,金娃子没去你那达吗?头回他叫我给他打水去,我没去。他没找你去吗?俞金花说,有一会儿了,他找过我,叫我给他提水去,说他渴得很。我叫他把我碗里的半碗水喝上了,他说还想喝。我说天亮了再喝,他就走出去了。我睡了一觉不放心,来问一下你。刘世权说,我这达没有,你那达没有,他能到那达去?走,我们问一下阿姨去,看他会不会到阿姨那达要水喝去。

由于不断地有孤儿被送进幼儿园来,送来的娃娃身体瓤,幼儿园夜里安排两个阿姨值班,她们每过两个小时就要把新来的娃娃叫醒尿尿。他们跑到阿姨值班的房子一问,阿姨也慌了,阿姨说俞金有没来要过水。阿姨说,快找,快找,看到哪达去了!

他们猜测,俞金有有可能到别的房子找水喝,但是他们把娃娃们睡觉的房子全找过了,还是不见俞金有。后来,阿姨又叫起一帮大娃娃到处找,到后院子去找。有个娃娃说,会不会到木头堆里剥树皮去了?有的娃娃饿得不行,进幼儿园之后还到食堂烧火用的木头堆里剥树皮啃着吃。烧火的木头都是伐来的柳树榆树。于是,他们又跑到食堂旁边的木头堆里看了看,还是找不到俞金有。后来,有个娃娃突然喊了一声:

哎,井台上的水桶咋不见了!

几个人趴在井口上往下看,水井里黑洞洞的。一个阿姨赶紧跑回值班室拿来个风灯。把风灯伸进井里再看,水面上像是漂着一个人。

把俞金有打捞上来了,肚子鼓得像个皮球。他喝了太多的水!过了一天,幼儿园就买了一个很大的水缸放在食堂门口。幼儿园领导对大师傅说,以后回家以前,一定要把开水灌满。

1973年秋季的一天,商店的指导员叫我到农场直属一连去一趟。他说一连有个职工死了,今天要开追悼会,叫我代表商店职工去参加追悼会。

死了的是一位女同志,名叫俞金花,定西孤儿院来的。饮马农场在红柳园山里有个锰矿,俞金花来饮马农场不几天就被抽到锰矿去了,两天前在一次放炮的时候被一块崩起的石头打在头上。说来也巧,锰矿的职工住在离矿点二三百米远的一道山水沟里,住的地窝子。那天放炮的时候,她正在地窝子睡觉,可是由于炮眼里放的炸药太多,一块飞起的石头正好从地窝子的天窗钻进来打在她的头上。石头像核桃那么大,把她的头打破了,晕过去了。锰矿把她送到敦煌县医院,她却始终没醒过来。锰矿把她的尸体拉回农场来了。

开完追悼会,离得远的连队的代表回去了,场直单位的代表把她送到场部门口的疏勒河边埋葬。棺材放进墓穴,一帮从定西来的姑娘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帮小伙子也跟着抹眼泪。

后来送葬的人回到场部了,走到商店门口了,我看见一连的刘世权还在擦眼泪,擤鼻涕,眼睛哭得红红的。我和他都是农场篮球队的队员,很熟,我叫他去喝点水,在商店我的办公室里他对我讲了俞金花和她的弟弟的故事。



[1]一种根状植物,筷子粗细,十厘米长短,质白可食,有辣味。

[2]状似辣辣,味甘。

[3]?言,住下。

[4]方言,厉害。

[5]方言,可爱,漂亮。 
 

黑眼睛 :
1

。。   2007…07…10 05:08

这天早晨又有几个小娃娃被送进病房来了,是李院长领着几个大娃娃抱进来的。保育员上官芳发愁地说,往哪里放呀,你看,挤得满满的。

这些娃娃都是拉痢疾的。

是换肚子的吗?

是换肚子。

上官芳再没说啥,匆匆忙忙把睡在大通铺上的娃娃们一个一个挪动,挤紧,腾出一个娃娃的位置,放下一个娃娃,再挪再挤再放下一个……等到她安排完娃娃,李院长才问:

林大夫呢?

林大夫昨晚上昏倒了,我给打了一针葡萄糖,现在他的房里睡着哩。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有啥事情要跟我汇报?

天快亮昏倒的,没顾上跟你说呢。忙得很。林大夫三天三夜没睡觉了,瘦成一把柴了。

你这达有纸吗?

有,林大夫开方子的。

李院长在一张定西专署人民医院处方笺上写了两行字之后说,你把这条子送给马老师去。叫他一定要安排,从今天起,林大夫和有病的娃娃们一样吃病号饭。

睡在这间房里的都是病号,有大的,十二三岁,有小的,才两三个月。这些娃娃进儿童福利院的时候,大部分都瘦得坐不住,吃过饭就躺倒了。有的娃娃穿着新换的棉衣,里外三新,坐在台阶晒太阳,头垂在胸前或歪在肩膀上。坐着坐着就躺倒了,把新衣裳沾了一身土。没办法,他们的骨头没有支撑头颅和身体的力气了。新新的棉衣几天就变成旧衣裳了。

最头痛的还是换肚子。

这些娃娃在家里没了父母,没吃的,成天在麦场拾麦颗颗,吃草籽,吃荞皮,吃葛蓬。榆树皮磨成面煮汤是他们最好的吃食了。他们的肠胃已经习惯了吃草,进了儿童福利院,吃白面馍,吃豌豆面的散饭[1]和搀了洋芋块块的禾田面[2]的汤面条,很多孩子的肠胃倒不适应了,拉痢疾,呕吐,头上长疮。娃娃们和福利院的老师以及保育员把这种现象称为换肚子。专署医院的儿科病房住不下这么多换肚子和患有其他疾病的娃娃,福利院不得不成立个病房,把专署医院小儿科最权威的大夫借调过来,长期在这儿工作。

早晨是病房最忙的时候,娃娃们要拉要尿,要洗脸。有些娃娃把脓血拉在铺上还不知道,上官芳和给她帮忙的几个孤儿当中抽出来的大女子忙了两个钟头,把屎[3]把尿,换褥子擦被子,忙得不可开交。

上阿姨,秀秀又把下了。一个叫黄玲珍的大女子喊。

把下了你给擦掉就行了,喊我咋呢?上官芳说,她自己正在给一个娃娃把尿。

她还吐了!

吐了就擦掉嘛。你没擦过嘛!上官芳有点不满意的口气说。

你来看一下嘛!

黄玲珍不屈不挠,上官芳便有点急火攻心的样子,放下尿尿的孩子之后顺着两张大通铺中间的过道咚咚咚走过去,粗厚着嗓子说:

咋了?咋了?

黄玲珍手里抱着个小姑娘,就两三岁的样子。她的腿被黄玲玲的双手分开着,摆在地下的便盆里有一点点脓血。黄玲珍说,你看枕头边上。

枕头旁边有一大摊血。

黄玲珍又说,那是吐下的。

上官芳觉得问题严重了,大声喊一个正在给另一个小娃擦脸的大女子:改娃,你快去把林大夫叫一下……

谁知她的话还没说完,林大夫推门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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