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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消失-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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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读万卷书,出门行万里路,身心都要经常旅行,人的头脑才会充实。他这样说。
单身的时候,他和我有一样的习惯,一人一包徒步天下,背上相机和几本书,一路走走读读,拍下照片,留下随笔,一路很是丰富。小熊的旅行装备很齐全,徒步靴、登山靴、远足鞋,各式防水外套和旅行夹克,一成不变的是那顶遮盖光头的白色棒球帽和牛皮挎包。说道他的光头,那实是无奈之举,虽然是个胖人,却只有头顶和脚底爱出汗。鞋架上永远都是一叠整齐的消毒白帕子,出门前抽取一只,用来擦脑袋。
“以后我们每年都要安排旅行。”他不止一次地这样说,“像你这样爱写东西的,更要善于旅行,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接触更多的生活圈子和生灵,才能写出生动厚实的东西来。”
小熊对我的文字意见不小,他曾经很尖锐地指出我的作品中的通病,无论何种题材和体裁,都透着一种浮躁和阴影。我知道这和我走过的路有关,做学生的年月里,我没有感受过太多的乐趣,身边朋友的逝去,老师的偏见,还有些接二连三出现的让人不愉快的家伙,我的学子生涯一片黑云压城。曾经写过几部长篇小说,拿到出版社去,编辑叹息着摇头:文笔和技巧都没有问题,仅仅是题材,过于地下和黑色,不适合出版。
小熊颇有心思地挑选了一些书籍,列出一个有针对性的书目交给我,让我按照顺序用心阅读,自我滋养。同行的路上,只要有稍具规模的书店,他都要带我钻进去至少两个小时。每每旅途归来,我和他都各人两大包的图书,好像专程去取经的。
让我惊异和骄傲的是,一些大城市大书店的经营头目,他都熟识并且攀谈。
那次旅行归途,北上至首都,修整一日后,他说,带我去一个他在北大念书时最喜欢的书店。
那日黄昏,天飘着温暖的小雨,我们下了城铁,前脚搭后脚地进了那家名为“光□□□”的书店。
书店二楼的氛围尤其喜欢,穿越书屋,有一间静谧的咖啡茶座,坐满静悄悄的学子,LCD的光芒莹莹闪烁,来往的都是沉静而谦然的面孔,时有外籍面孔匆匆擦肩,用纯正的中文打着招呼寻着书。
我和小熊留下一式两份的书目,分头去找,转来转去,偶有碰头,便在书架后面悄吻一下,再分头找。
天色挨黑,我们沿街向南,手拉着手逛店铺,挑拣一件衣服,物色一双鞋子,闲闲散散,很是开心。
搜狐楼下的草坪,有一对男女在拥吻。
“你和女孩子吻过么?”我问他。
“有过一次。”
“呵呵,讲讲啊。”
“那是毕业晚会结束的时候,一直对我很好的一个女孩子,她在走廊里,对我说了很多告别的话,最后突然捧住我的脸,强吻了我。当时我没有准备,吓傻了,也没有反抗。放开的时候我们都哭了。她毕业去了西藏,恐怕以后再没机会见面了。”
我无言。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我。
“我在想当时的情形,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是的,心里非常难过。”
“人一生中,不能跟很多人在一起,也许会错过很多美好;在一起了的,是多幸福幸运的事。”我感叹,“最悲剧的,是在一起的人还不知道珍惜,那些只能擦肩而过的人,看了有多心痛。即便是衷心祝福,也无用了。”
没有伞,也不需要,我们在街边水光光的霓虹斑斓下,闭目拥吻,提着两大兜的书。
回到酒店已是午夜。
关上门,就是我们两个隐藏自己的独立空间,没有人知道我们的所在所为,神秘而暧昧。
冲洗完毕,我们躺在了一张床上,小熊吻过我,又操起书。
“别看了,这灯太暗。“我攀上他的肚皮,“讲个故事给我听吧。”
“好的。”他一口答应,想了想,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个书生,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
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
书生受此打击, 一病不起。
这时,路过一游方僧人,
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
书生看到茫茫大海,
一名遇害的女子一丝不挂地躺在海滩上。
路过一人, 看一眼,摇摇头, 走了。
又路过一人, 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 走了。
再路过一人,过去, 挖个坑, 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
僧人解释道, 那具海滩上的女尸,
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
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他一件衣服。
她今生和你相恋,
只为还你一个情。
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
那人就是他现在的丈夫。
书生大悟。
“你知道么,我多想你就是那个给我亲手埋葬的人。”
这是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章
    十、
回手翻翻我的本子,到处都是回忆,这一整片我生活着的土地也在我孓然一身的境况下坍缩了一个回忆城,童年、少年以及婚姻都化为钢筋水泥凝固在每一个角落和细节之中,伤感与不舍像闹市区的足迹与烟蒂,俯拾即是。
城市就是这样一个庞大的记忆体,一个生物,会进化,会繁衍。人群就是这个大生物的组成细胞,源源不断运输着它所必需的一切,铺张文化,吸纳元素,也代谢垃圾。这个生物体规划好细胞进行的路线与模式,令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久居的人们是困在皮球里的沙粒,无力冲破这层模式,乖乖就范。而一旦人群尽数散去,它就成味一具空壳,庞大的尸身令参观者触目惊心。譬如现在。
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在那个记忆体之外。油箱加满的吉普车载着为数不多的必需品,副驾驶的座位上蹲着兔笼,以一种悠然的速度渐渐远离了熟悉的天空。
然而被西风梳理过的云朵还是高高地追逐着我,始终在我的车子右上方手搭凉棚替我望着远方。无意识地我打算西行,沿着这条公路逐渐踏过心灵的未知地。
我必须以此调整心态,这是我在此种开天辟地般的境遇中生存下去的方法之一,我比鲁宾逊拥有的陆地更广,比他的选择也更多,唯一不如他的,是没有一个“星期五”式的陌生旅伴——尽管我还抱有这种希望。
驾驶两个小时以后,我遇到一个村落,没有界碑,没有站牌,笔直的柏油马路两旁是清一色的水泥院落,大都开着门,没有牲畜,有不少院子里停放着长挂拖车,大概他们的男人以此维生。
只有一家饭店,不敢奢望卫生状况和存有可口新鲜的食物。在目前的世界里,没有人的参与和改造,脆弱的东西纷纷瓦解,经典与永恒日渐焕然一新。
饭店旁边有一家烟店,去取了一包价格适中的卷烟,然后就回到车上自顾吸食起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是留个纪念。对着比伊甸园还空荡的世界发誓,我真的不曾吸烟,虽然我是个文字工作者,但烟酒只能让我的思绪更加杂乱无章,我无法体会那些夹着烟卷写作的人是怎样的心态。我所谓吸烟,仅仅就是含润那口香醇的烟气,然后随着呼气缓缓吐出,看那淡黄色的思绪随风而去,不着痕迹。待心事都随风飘走,再把眼下的事情继续。
在村落做短暂的停留,写下文字,然后继续前行。路两边是玉米田,半小时后是稻田,没有农人,没有蛙声,没有乌鸦和麻雀,也无存恫吓他们为生的稻草人。飒爽的梧桐树在两旁等距排列,让我的车子得以从中穿过。
就在这样的景致中,我又停下车子,一方面为得好好欣赏一番,同时把我的兔笼子放到草地上,让她得以美食;另一方面,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亲一直想在退休以后变卖城里的房产,然后买一户乡间的院落,过一块薄地两棵桑树的生活。父亲青年时下乡插队,做的是猪倌,好戏就是把各种可食之物充分拌和在偌大铁盆里,然后把牲畜喂成肉球,这种本事不断得到夸赞,使父亲自豪不已。以致婚后母亲看到他下厨,着实吓出一身冷汗,从此近四十载的光景里禁止父亲操锅做饭,因而我一直都没有按照父的愿望长得胖壮。
退休后不久,父亲不忍寂寞,执意取了笔存款去买了一大块农场,农场草畜丰厚,还有现成的三间平顶水泥房,猪狗鹅马一应俱全,让父亲一见如故,十分欢喜,独自搬去安度晚年。母亲住不惯穷乡僻壤,只是时而过去探望,两人并不因此矛盾,倒比过去更融洽了。
在父亲眼里,只有牲畜的性格才够逗人,只有猪崽的体态才称得可爱,称得上完美,然而我们一家三口瘦骨伶仃,虽然看起来不够兴旺,但总落得人人健康。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全家穿起精致利落的新装,其精气十足颇得亲属朋友羡慕。
父亲总是笑着说:“都是我爱人的功劳。”
父母从相识到结婚,一直到白头偕老,其间的恩爱令认识他们的人都大竖拇指,四十年来,他们只在婚后第四年因我的牙病该去哪个医院就医而争吵过一次,而后再无争执,家中大小事务均由他们商议,然后母亲定夺。而我与父的争吵却如一日三餐,餐餐不断。
我始终认为他不喜欢我,三十余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个答案。听母亲说,结婚当年,父亲坚决不要生育,但迫于长辈的压力,才迟迟生下了我,在我降生的那一年,据说父亲始终都沉着脸。
那时他们工作繁忙,父亲以此为由,把我推给奶奶带养,奶奶很喜欢女孩,整天把我抱在掌中翻看不尽,为我缝衣喂奶,起名算卦,不亦乐乎。这样一直在她身边待了六年,上小学时才回到父母身边。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对我寡言,每日对母亲有说不完的话题,开不尽的玩笑,对我却只言片语,日常事务需要大人作主,若母亲不在身边,问起他时,他老人家也仅用点头或摇头来应答,表情十分无趣。
我问母亲:爸爸是不是重男轻女?
傻孩子,你爸爸是最疼爱女性的男人。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不给我讲故事?
他在等你长大,他肚子里都是讲给大人的故事。
于是我就多多吃饭,盼着长大。但是我一直没有吃到父亲传说中的拿手“杂烩饭”,因而也没有像小猪崽般生得一日千里。
后来得知,父亲并非只对我冷若冰霜。在工作单位里,他无话无语,勤勤恳恳,不知疲倦,在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顺利坐上第一号交椅,由此工作上更是如鱼得水,单位在他的带领下效益猛增,不断刷新纪录,而且员工们因他的冷峻无私而服服帖帖。
真正见识过他的威力是在一个寒假,父亲正值本命年末,从未踏进医院半步的他无故病倒,诊断不出任何病由,搞得医生连连摇头,只叮嘱他打三日点滴试试看。
那天母亲陪她去点滴,我独自在家读书,听见有人敲门,来者自报姓名,是父亲的秘书高叔叔和他的妻子,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来。夫妇俩带来不少水果饮料前来探望,见父亲不在,便坐了一下告辞了。一小时后,父亲进门便沉了脸色,指问我地上那堆东西是谁送来的。
我如实相告后,他当即用那只还沾着药棉的手找到手机,拨通了高的号码,好一顿训斥,末了挂掉电话,上床休息。
从此再无人送礼上门。
“在单位,没有人不怕你爸爸,大家都敬畏他,尊重他。”高事后对我这样说,言语里都是称赞。
我心下安慰不少,毕竟父亲的杀手面孔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有幸看到他另一面的,只有幸运的母亲。
青春叛逆的年代里,我和父亲的对峙与日俱增,那是我们“交流”最频繁的第一个时期。第二个时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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