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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有些累了,想放松放松,所以,想起来听你的琴。”二胡亥说,声音干涩。
她僵滞了会儿,才应:“那妾就弹给皇帝听。”
依旧是没有热情的声音,她的穿戴也不像先前那般光艳。父皇的离去,击倒了这个女人吗?父皇对于她是那么重要吗?父皇去了不是还有朕吗?招人怜爱的女人。她称自己妾,看来她自己仅仅就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女人,皇宫中普通的女人。虽然在父皇在的时候,她是被宠爱的,但是现在父皇去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幸亏父皇不封皇后、皇妃,如果娇娘是了皇后或者皇妃,那朕就得在人家的面前毕恭毕敬的!皇祖母的淫乱后宫、干涉朝政在父皇的内心中深埋着耻辱,所以父皇再宠爱的女人,在他眼中也就是一个女人而已。娇娘,你在朕的眼中就是一个女人而已。
娇娘抚动琴弦,那条清冷的河啊,就有自那琴弦中流出,只是也太清冷了啊!胡亥再一次激灵,再一次地哆嗦。那河水清澈倒还是清澈的,可是因为冷而显得粘稠,因为粘稠而显得像铅的水,看不见了河底,看不见了摆尾的鱼。就是那其中摆尾的鱼儿呀,也会感觉到冷的,摆尾也摆得不再悠然。
胡亥的目光落在了赵高的身上,赵高已经在一侧的案几前落了坐。和皇帝的目光一遇,赵高就明白他在那儿是多余,赶紧站起,说:“老臣去忙了。”就赶紧出去了。
现在,只胡亥一个人在清冷的河水中沐浴。冷啊。在他光顾着冷的时候,娇娘轻哼起了词儿,苍凉的词儿。如同深秋的河面翩跹着一只孤单的蝴蝶。翩翩地飞啊,飞,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归宿。那翅翼如同凋零的树叶,不再光鲜。娇娘的哼唱,甚至有些沙哑。在冷中挣扎的胡亥忽然——僵住了,那曲调那哼唱的词儿是《山有扶苏》,这个时候在他胡亥的面前娇娘竟敢弹唱《山有扶苏》!那琴音中回旋着、那哼唱特别刺耳——胡亥今生今世再也不愿意听到的词儿:“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第三章 人心难向(11)
这本来是扶苏的母亲喜欢唱的歌,也因此父皇将他的长子起名为扶苏。可是现在,这个女人在朕的面前弹起了这个曲子,哼唱起了这一首歌!胡亥盯视着娇娘,目光像锥子,要刺穿这个女人的心思。
娇娘低垂着头不看胡亥,她不知道胡亥的盯视,不想知道她的琴音她的哼唱是不是刺得他痛楚、愤怒,她不想知道。她只是想弹这一首曲子,想哼唱这一首歌。
胡亥愤怒了,他更愤怒的是娇娘根本不想知道他愤怒还是没有愤怒!他在颤抖,他腾地站起奔到娇娘的面前——
娇娘依旧低垂着头,依旧弹着她的琴,依旧哼唱着。一滴晶莹的东西滴落,滴落在琴弦,就在琴弦上晶莹着。
“够啦!” 胡亥大吼,飞起一脚,把琴踢到了一边,那一脚可是用了全部的力气的,胡亥脚指头钻心地疼。他抓住娇娘的头发,往上提,他看到了女人的脸,满是泪痕的脸,女人的目光锥子一样地刺向他,他看到了女人的憔悴,看到了女人的眼圈是黑的,她已经不再是往昔那个光艳的女人!当然,胡亥顺着女人的胸脯也看到了那双乳,好像也不再像原来那般丰腴。这就是自己做梦都想要的女人吗?胡亥厌恶地把女人的头一甩,女人摔倒。胡亥现在觉得这个女人垃圾一样。
“你可怜扶苏吗?你觉得扶苏是朕要杀他的吗?那是父皇的旨意!父皇的旨意!与朕毫不相干!你想追随扶苏去吗?你想追随父皇去吗?朕满足你!出去!出去!” 胡亥吼。
女人趔趔趄趄地爬起,怀抱着琴,一阵夜风似地消失了。
胡亥僵立。他后悔自己太性急了,应该抠起她的下巴颏儿,应该抓起她的双乳把她拉向自己,不管怎么着应该感受一下她的体温,谁让她给予了朕那么多的寒冷!一个女人,就像一片落叶一样凋零了,而且还向朕嚣张着她的凋零。真是不可思议。她眼中无朕,她眼中居然无朕!
赵高耗子一样地溜了进来。这家伙没有离开,在外边听声呢。
“许多人,其实就如娇娘,不买皇帝的账。只不过,娇娘表现了出来。”赵高说。
胡亥冷笑,说:“那就让他们随先皇而去吧!宫中凡是被先皇宠幸过的女人,没有生下子女的,一律殉葬!让它们随先皇去吧,也省得先皇孤单。当然,那些老衰的女人,也一同殉葬。留它们干什么?白白地养活她们?”
“老臣可和章邯办好这件事!这些个女人的事皇帝上还好办,不好处理的是诸公子、诸公主啊!”
胡亥皱起了眉头,望向赵高的目光冰冷了。
赵高心中一激灵:也许这话说得早了。
“丞相求见皇帝。”阉人通报。
胡亥和赵高都是一愣:这么快,愤怒着的李斯就得无奈地来见皇帝!
赵高现出了笑意。
胡亥轻蔑地说了声:“切!”
阉人等待着。
“宣。”胡亥说。
李斯就溜了进来。
胡亥回到案几前端坐,而且发现皇冠有点歪了,踢娇娘的琴有点太用力了,以至于皇冠都跟着歪了,太愤怒了竟然都没有发觉。
李斯像做了亏心事似的看着胡亥。他不知道刚才的事,心里还担心是那皇冠制得不太合适呢。
“丞相有事吗?”
“是有事要和皇帝商议。先皇的灵柩还停放在咸阳宫,群臣关注着先皇入土为安的事。自然,这也是搁在老臣心中的一件大事。”李斯说。其实他心中在叹气:唉,光顾着过皇帝瘾呢。
胡亥瞅着李斯一字一板地说:“先皇在的时候尚且秘其行踪,何况先皇的离去。此事恐怕就不要众臣子操心了。”
李斯瞅着胡亥,心说你也不要我李斯操心了吗?
“你可催促章邯,如果墓室已经完工,就秘葬先皇!”胡亥想着招魂时候自己所受的折腾,那罪他不想受第二次!
“皇帝的想法,倒也合乎先皇的性情。”赵高小心地说。已经占尽了便宜,现在,他希望这个李斯能瞅他顺眼些。
第三章 人心难向(12)
“皇帝当然是圣明的。”李斯说。
李信去了王贲的府邸。一散朝王贲就回了府邸。自打嬴政永垂不朽之后,他就一直让皇帝和群臣觉着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出现在朝中那也是让你觉着他在强打精神头。
“李信,你今天是抢了先的啊,本来我是要告病回家的。”一见李信的面王贲就说。
李信一愣,说:“怎么,李兄也有引退之意?”
王贲看着李信,迷惘笼罩着李信的脸上。王贲凄然一笑,说:“在下身体状况十分不好,想回到频阳去陪伴老父。”
“切!”李信冒出了这么一个字。
王贲被李信逗得是真的乐了,知道李信是不由自主地学了胡亥。
“切!切!切!……”李信转着圈儿说着那个字。他心中生气啊,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样去说——怎么样去说都不合适!
后来王贲就也跟着李信转着圈儿说:“切!切!切!……”
后来两个人脸上挂着笑,可是他们——涕泪交流。
李信忽然拉住了王贲的双臂,说:“王贲将军,你若是也撂了挑子,这大秦……”
王贲微笑着看李信,看李信那张急切的脸,说:“李将军应明晓一个道理:为将,信则留,疑则去,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李信语塞,他知道皇帝、赵高那儿,暂时还没空疑虑他王贲。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王贲当作隐患了,是了隐患就得找机会排除啊!从王翦到他王贲,这一对父子可是明晓时务的人啊!绝对知道何时进何时退。
王贲诡秘地笑,指了指上方,说:“天有眼啊!上天曾经是何等地垂青于大秦……”
“是啊是啊!上天何等地垂青于大秦,给了大秦一个英武的秦王!……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李信松开了王贲的双肩,哼唱起了那首在横扫六国之时大秦将士所唱的军歌——《无衣》。那惨烈的撕杀,那大秦将士的英勇,浮现在眼前……什么时候想到那往昔,都会感奋得全身颤抖。
王贲也随着唱了起来,两个人由哼唱而高声:“……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为先皇送行的时候,我要让全军的将士高唱这一首《无衣》!”王贲喊。
“我多想为先皇送行……”李信嗫嚅。
“可是先皇的灵柩停放在咸阳宫,好像就没有了那么一回事!”王贲恨恨。
“我多想为先皇送行!”李信喊。
“可是先皇喜欢秘其行踪!”王贲说。
“一切,都诡异了……”李信茫然。
王贲就看到了管家领着父亲府上的一位经常往来传递消息的家人进了来。父亲又有消息了,王贲望着那人负着的包袱。
管家要过了那包袱,在案几之上打开,一封书简,一个精致的木匣。管家把书简递到了王贲手中。打开书简,上面写着:老夫精制毛笔,本欲献于皇帝,书写大秦华章。今皇帝已去,此笔当随。
父亲居然精制毛笔?王贲打开木匣,丝绸之上,真的躺着一管毛笔。还有黑润润的玉石砚台,还有一块砚。
“这笔是老将军用自己的胡须和夫人的猫须制成。”来人说。
王贲捧拿出那支笔,惊异地看着。那白而泛黄的显然是父亲的胡须,白而泛黄,但是油润润的,越往笔锋处越黑,笔锋处的那黑啊,如同暗夜的黑。
李信颤抖的手拿过那管笔,扑通跪了下去,说:“睹物如见其人,王老将军,李信想你啊,李信想去看望你啊,可是李信害怕牵累了你啊……”他将笔双手捧于前,向着那笔一次次地磕头。
李斯抵达骊山,章邯并没有出来迎接,他知道李斯必来骊山。李斯朝廷上被冷落、受辱,章邯当然看在眼中,为这个人感到悲哀。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秦廷的硕鼠,但是,只有这只硕鼠目前还能对赵高有所牵制,因此,章邯倒宁愿对李斯有所帮助,有所宽慰,不希望他被赵高的气焰被皇帝的气焰所吓倒,完全地屈服。
第三章 人心难向(13)
散朝之后,章邯去了李斯那儿,告诉他,铜椁已经按照尺寸铸造完毕,墓穴正室也已经完全准备停当,随时可以下葬。这话章邯是可以当廷说的,当然只是受了当时气氛的影响,懒得去说了。不用说,新任郎中令和胡亥也把这一位少府给气着了。胸中狂澜万丈,但是面色平静,气度比李斯厉害。章邯给了李斯接近胡亥的机会,还有什么事能比先皇下葬的事情重要呢?
李斯抵达,章邯没有出来迎接,而是由长史司马欣引领李斯走进守卫森严的章邯办公的大堂,可是章邯并没有在大堂。在一面巨大的屏风之后,是一道厚重而坚固的门。哦,那屏风上绘制的始皇帝陵墓的平面图。那门没有上锁,司马欣推开,里边赫然是一幽深的洞穴,壁上的灯火将洞穴照得通明。李斯随着司马欣走进,他心里头嘀咕:这章邯怎么也像嬴政似的,神神秘秘的。洞穴之中有一种湿漉漉的气息。那洞穴很悠长,走啊走,李斯沉不住气了,拉着长声说:“少府大人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