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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电话,我随手将茶几上的面盆拿进厨房清洗,面也下好了,自己用碗盛上,放在一边,等凉了再吃。外面的鼾声骤然停顿了,传来几声咳嗽,接着听到“呼哧”一声,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客厅,发出吐痰声。我一时间忘了洗菜,不知道自己该出厨房主动跟他打声招呼,还是装作没听见,就在我为难间,客厅传来话音:你出来一下。
家里没旁人,是在叫我哩。我赶紧擦干手,来到客厅。老秦靠在沙发里的姿势跟他儿子很像,也架起二郎腿,叼着烟卷,只是脸盘很大,腮帮坠满了肉,红光满面的,且是双下颏,一眼看上去很是富态,再加上光脑袋壳,翠绿的大宝石戒指和厚重的金链子,典型的富人形象。眼睛老眯缝着,像没睡醒似的,可投射出来的目光,让人觉得深藏不露。
阿莲的故事 64(2)
秦大哥好!我礼貌地冲他点首称呼一声。他笑着也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洪亮起来,问我来了几天,是否还习惯。客套了几句,他忽然问了句你是哪地方人?
我说安徽。听到安徽两个字,他眯缝的眼睛睁开来,好似很警觉,又很意外,继后轻叹道:安徽人很会整人啊,我父亲当年就被整死在安徽。
听到这话,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听说话口气把安徽人当成刽子手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烟说,是被下放到安徽“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结果命被改没了,妈的,“文革”就是革文人的命啊。
说完他挥手让我忙自己的事去。
再回到厨房,我很是不安,我不知道“五七”干校是什么样的学校,可一个学校夺走了他父亲的生命,他能对安徽人没有成见吗?我原本把老秦想像成警察大民和赵老师一样的男人,胸襟宽广的男人,谁成想,一见面他就跟我清算起安徽人的旧账来,我万分沮丧着,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迈出秦家门槛了。
阿莲的故事 65(1)
老秦的回归让家里立刻恢复了主心骨似的,他像是成了圣诞老人,都朝他索要礼物,欢欢拿着一套新潮衣服就进了自己房间去试穿,混儿从父亲手里接过一对玉镯,轻碰了一下,凑到耳边听了听问:不会是假货吧?
老秦瞪了儿子一眼,骂道,老子能骗自己儿子吗?还没问你送谁哪?混儿又瞅了几眼,才说:除了我妈还能是谁?一旁的姜姐听到耳朵里很不自在,扯了一下丈夫的衣服,准备让丈夫进卧室说话,看来,她的礼品得在卧室露脸。
老秦又在大箱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来,交到我手上说,听你姜姐说请了保姆,我就买了块防水电子表,能定时当闹钟,以后掌握时间方便。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他能给一个保姆送见面礼,而且是防水表,心里很是感激,姜姐也没发表意见,叫我戴好了,往后别忘记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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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人进了卧室,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姜姐的责问: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是不是怕我闻出你身上的香水味啊?
随后是老秦嘿嘿几声干笑,然后就安静了。
我正准备进厨房忙晚饭时,欢欢一身新装跳到客厅,拽住我的手就拉进了她的房间,关上门,在梳妆镜子前转动了几下,问我衣服好看不?我点头说,不错,颜色和款式都适合。她按住我肩膀,叹息道:我要是跟你一样瘦就好了,再好看的衣服,到了我身上就跌价儿。确实,她对自己身材的不满意就如同我对自己衣服不满意一样,都是女孩子的虚荣心在作怪,我依然留恋着俊姐曾送给我的那件绿风衣,只可惜被自己造作矫情地退还原主了。我和欢欢之间的不同,不只是外表,也表现在骨子里,我只大她两岁,外表的胖瘦就好似花瓣厚薄之分,而骨子里的花蕊透出高贵贫贱之分,她拥有这个花季的浪漫与火热,始终活在春天里,娇艳是其本色;而我,早已分不清身边的四季更迭,我的季节并非取决于大自然的无私馈赠,而是自然中的人为施舍,我同样是朵花,却是开放在秋季的菊花,我失去了本色的娇艳,却固守着最基本的自尊。
欢欢羡慕我的外表躯干,而我嫉妒她精神上的天生优越。
她执意让我换上她的新衣服,让她观赏,我觉得自己成了木偶衣架,断然拒绝了,说自己要做晚饭了。
刚脱开欢欢的纠缠,那混儿也凑上了热闹,说别忙活晚饭了,他老爸回来,一家子肯定要上外面撮大餐去,先帮他试戴一下手镯。我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伸出手腕给他做试验,很轻松就套上了,混儿打量了一番说,你的手腕细,戴起来好看,套到她们手上,肯定是浪费材料了。敢情他是准备送给两个女人的,不光是他亲妈,另一位可能就是小丽了。
等试完手镯,混儿忽地抓住我的手,神色紧张地小声叮嘱我,他跟小丽的事千万要给他封住嘴巴,说漏嘴了,他老爸一准要清理门户,将他赶出家门的。他混儿要是被赶出了家门,顺手就会把我这个不安分的保姆,当叛徒给镇压在门外。口气有威胁的意思。
我赶忙挣开他,进了厨房,不管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到外面下馆子,我也要准备自己的晚饭。
混儿说得没错,等卧室房门打开时,姜姐很温柔地冲我说了句:莲子别做晚饭了,一起上外面吃去。我将身子探出厨房门,说了声,我还是在家里自己做着吃,大哥的衣服还没洗哩。
姜姐的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大的银色耳坠,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手机,很小巧,金属外壳发出光亮,看上去情绪很好,满面春风。混儿叫了一句:你那旧手机光荣退休了,该放到我手上发挥余热了吧,老爸你也够抠门的,不就一个破手机吗?咱同学中好几位都装备上了,真让我没面子,丢份儿!
老秦说了句:你就是个学生,带那玩意儿算怎么一回事啊?老实呆着,别跟老子装腔作势,钱是满大街上捡来的吗?瞧你这样儿,我没在家这几天,你又来劲了不是?消停点啊。
这天晚上,我自己留在家里吃的饭,他们一家人去了外面很晚才回来,老秦是儿子架着到家的,酒气熏天。混儿还一个劲地煽情说,老爸跟那家教有一拼,到时候放倒姓冼的,给咱秦家长长脸。
阿莲的故事 65(2)
秦家正像少爷混儿所言,在家里老秦说了算,尽管老秦比老婆还要繁忙,除了晚归,还是个早起的勤快人,留在家里的身影并不多见,但家里恢复了正常秩序。欢欢中规中矩了,放学回家也能安心做功课,不再惦记着《鹿鼎记》,也不跟混儿纠缠到一块拌嘴挑衅了;而混儿,也似乎洗心革面了,至少每天能按时起床将书包搭到肩膀上学去,晚上回来,虽改不了看球赛的旧习,姿势却有所改观,躺在那里一样是翘着二郎腿,可嘴巴少了根白棒子;就连姜姐嘱咐我买菜时,前面也套上一句:你大哥喜欢吃……
我所关心的不是老秦的家庭地位,而是家庭保姆由谁说了算,欢欢是保姆去留的动议人,那决定人是谁?姜姐还是老秦?一个家庭地位再高的男人,一般很少将家里的琐事纳入自己的决策范围,家庭琐事的决策权都归女人,一个保姆,自然属于柴米油盐类的琐事。
老秦回家的两天里,姜姐也清闲下来,早上起得更晚,白天也回家得早,关注我的目光开始频繁起来。是女人其实都挺爱干净的,姜姐也一样,我刚上门时看到家里乱糟糟的,原以为她对卫生不太讲究,其实不是,一来保姆空缺,而城市家庭垃圾本来就多,少个专业清洁工,一天下来不收拾,第二天就会杂乱无章了;二来,老秦出差在外,两个孩子成了无虎的猴子,称王称霸地争斗起来,姜姐忙着张罗店里的生意,自然无暇顾及到家里的内乱,特别是混儿将外面人领进家门,等于一只家猴引回了野猴,挠抓之下,到处残留下皮毛跳蚤了。
在姜姐亲自督查下,我将宽敞的房子里里外外重新彻底清理了一下,包括平常房门紧锁的主人卧室和欢欢闺房,也包括对外敞开而对内封闭的卧室阳台,小阳台上空空的,没有花草盆景,倒是有两个很考究的红色木盆儿,曝晒在阳光下,那是女人的专用物,跟我们农村一样,再穷的家庭,都要给女人备置一个盆。我自己的房间里也有个塑料盆,用来擦拭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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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的故事 66(1)
这两天,姜姐也将账本核对了一下,跟我清算了费用,在将几张百元钞票交到我手里时,她特意说了句:以前的保姆总在买菜的事上跟我斗心眼,就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抠出几毛钱啊?
一个礼拜下来,我基本上适应了秦家的家庭氛围,也逐渐融入了这个暂且风平浪静的富贵之家,尽管这种感受比起在前两家来得晚一些,而且我也始终无法敞开心怀来主动接近家庭成员,可对我来说,经受住这几天的考验已很不容易了。我最担心的还是混儿,姜姐再挑剔,也只能用眼光将我扫出门槛,而混儿的所为,让我时刻保持着戒备,我那时候才18岁,而一个17岁的男孩子能在客厅跟自己的女朋友做出那样出轨的事来,真叫我坐立不安。我没见过流氓,也没把混儿当成流氓,但我害怕见到混儿领进家门的那两个男人,也包括小丽,他们给我的感觉很恐怖,说话时的语气仿佛把真实的世界看透了,不带丝毫遮掩,男女之事到了他们口里,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外头,没有什么遮掩的。
我甚至做过噩梦,梦见那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闯进了我的房间,扑向我,而一旁的混儿和小丽搂抱在一处,看着我被小胡子压在床上,笑个不停。奇怪的是,这个噩梦是在老秦回家以后做的,为什么事隔几日后,我在记忆深处将他们翻将出来,带进了梦里,那个梦既恐怖,也搀杂着怪异,怪异是梦中的我居然让一个陌生男人压在了床上,难道是我自己厚颜无耻地渴望被一个男人压住,享受那种未曾领略的压迫感?
我为什么让一个流氓式的男子压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爽朗大方的警察大民,也不是文雅有涵养的赵老师?我无法给自己解梦,料不定自己也是个坏女人呢?
周末到了,老秦今天破例留在了家里,一家四口难得聚集在一块儿,姜姐更是破例开着小车跟我一道上了菜市场,买了很多菜,要做一顿丰盛的周末午餐。原因很简单,今天是冼老师正式上门的日子,算是混儿和欢欢的拜师宴了,自然得到了老秦的重视。昨天放学回来,混儿就自作主张从下面的小卖部买来了两瓶二锅头,一进门就咋呼:这回一定让老爸放倒老师出口气。老秦还没回,姜姐把酒给没收了,说玩笑只能开一次,你还跟老师较上劲了,用你爸的肠胃给你洗怨气,他肯定不同意,二锅头能把他喝出胃出血来。
回到家里,冼老师正在混儿的房间里辅导功课,里面不时传来混儿不耐烦的叫声,总口口声声说,早还给老师了,记不住。好像在说什么数学公式,那冼老师倒是很敬业,变成个絮叨的老太婆似的,苦口婆心地跟混儿解说着,不厌其烦。欢欢坐在客厅吃水果,不时凑到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