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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梦夫人虽然是首次见他,仍从他的外貌官服一眼认出他是季聂提以下最有实权的厂卫副统领岳奇。
自冀善找上她后,她一直害怕这一天的来临,现在恐惧终于变成现实,还有什么好说的。
无双女坐在床沿,感到非常疲倦。
离开百戏团,踏上找寻真相之旅,她便晓得这是一条不归路。她的肉体固然疲倦,但更累的是她的心。
在晴竹阁昏迷间看到的景象,扰乱了她原本坚定不移的心志,令她失去了方向。事实上埋葬了舅舅后,她已有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荒谬感觉。
她不明白自己,既然到了云梦泽,为何不立即去找寻古城,却有点避难似的离开,到岳阳来找辜月明算帐。
她是害怕横行水泽的野狼群,还是畏惧古城?
五遁盗说得对,画中的女人的确活了过来,出现在她昏迷的神志里。
他凭什么猜中呢?
五遁盗在自己离开前,故意提起古城。当时她太震撼了,有被五遁盗看穿看透的不安,现在回想起来,他该不晓得自己的真正身份,但又似是晓得自己和古城有一定的关系。而五遁盗为何清楚古城的事,又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在与五遁盗接触前,她从没有想过五遁盗是这般的一个人,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沉着、冷静、神秘和难以揣测。反之竟像个永远不安于本份,四处找乐子的顽童,总想在她身上找到点什么似的。
不过她对五遁盗本身并没有好奇心,事实上自从那个改变了她的命运的夜晚后,她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
她对这样苟且偷生的活着,早感到无比的厌倦,现在更失去了活着的唯一理由。
花梦夫人步入厅堂,凤公公坐在中央的圆桌处,正把玩一块古玩似的东西,有点爱不释手的模样。见到花梦夫人,珍而重之的把古玩纳入怀里去,欣然笑道:“夫人请坐!”
厅内不见卫士,岳奇亲自为花梦夫人拉开椅子,伺候她坐好,然后站在她身后。
面对这个操控天下生杀大权的可怕人物,花梦夫人现在最希望的是嘴里有颗见血封喉的毒丸,咬破后毒药流入喉咙,可以立即毒发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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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梦夫人失去思考凤公公说话含义的兴趣,只知不会是什么好话,而自己最擅长的那一套,对凤公公就像对冀善般,完全派不上用场。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道:“托公公的洪福。”
凤公公摇头叹道:“不是托我的洪福,而是托月明的洪福。夫人勿要不安,月明这孩子是我最宠爱的,我更清楚夫人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月明好,对此我只会欢喜而不会生气。”
花梦夫人听得寒毛倒竖,心生寒气,凤公公的笑里藏刀在京城是无人不知,他表现得愈高兴,愈是危险。只恨肉在砧板上,她更清楚自己是个捱不得苦的人,凤公公爱问什么,她会如实招出,求个痛快。
苦涩的道:“大公公要妾身怎么做呢?”
凤公公轻松的道:“夫人真的不用害怕,我今日来访夫人,是没有恶意的,只是特来邀请夫人,陪我一起远游。我人老了,怕旅途寂寞,如能得夫人作伴,旅途当更愉快,不愁寂寞。”
花梦夫人讶道:“陪大公公到哪里去呢?”
凤公公张开双目,朝上望去,射出期待和渴望的炽热神光,心驰神往的道:“洞庭湖烟波浩淼、碧波万顷,北通巫峡,南极潇湘,此中自有真趣。”
接着颂道:“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花梦夫人心中一颤,明白过来。凤公公是要把自己押到云梦泽去,当然不是作个伴般简单,而是要用自己来令辜月明屈服。但也令她大惑不解,辜月明方面究竟出现了什么情况,竟能令凤公公移驾南下。
凤公公的声音传人她耳中道:“夫人愿伴我一起去领会洞庭湖的真趣吗?”
花梦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道:“一切依大公公的意思去办。”
第七章 话说当年
钱世臣策马离开布政使司府,十八骑亲卫前呼后拥的,沿大街朝红叶楼驰去。
漫漫雨粉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落在他脸孔上,有种豁了出去的痛快,更是他此时心情的写照。
因东窗事发而来的恐惧已一扫而空。
大河盟的声誉在长江一带确实如日中天,手下将领和邻近的地方大臣,晓得有大河盟参与义举,无不反应热烈。
现在他已送走家人,再没有牵挂,被酒色财气消磨了的雄心壮志,又在心里活跃起来。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寻常地方官员,体内流的是古楚皇族高贵的血液,值此朝廷腐朽不堪的当儿,好应振臂而起,成就大功业。
粮货正从各地源源不绝的送到岳阳城来,一批本应运往京师的粮货亦被他扣在岳阳不发,即使朝廷大军压境,凭他兵精粮足的实力,随时可守个一年半载,待大河盟援军杀至,长江以南将尽入他手里。那时只有凤公公怕他,他再也不用惧怕任何人。
钱世臣再没有任何顾忌。
乌子虚把小艇划离风竹阁,望水香榭的方向驶去。
他的心境平静安详,因为再不会三心两意,一切依计划而行。在满湖烟雨里,天地间似剩下他一人一艇,其它的人事与他再没有关系。
这场烟雨非常邪门,来时没有任何先兆,转眼间已把楼内楼外转化为如梦如幻的世界,一切变得不再真实。
黑夜加上烟雨,彷佛是云梦女神为他度身打造的。他是最懂利用环境的人,而这正是最有利他行动的环境。
湖岸四周亮起点点灯火,在烟雨笼罩下,化为一个又一个的大小光蒙,充盈水意。
自第一次进行盗宝行动,他已清楚不论如何精密的计划,总有百密一疏的地方,必须依赖一点运气。而那是没有任何凡人能控制的,须看老天爷的心意。
现在他已做好他的部分,准备十足,就看云梦女神是不是站在他这一方。
他从来没有失过手,这回会是唯一的例外吗?
辜月明把小艇停在一座拱桥下,静待黑夜的来临、杀戮的开始。
对死亡他早已感到麻木了,不论是自己的死亡,还是别人的死亡。他没有蓄意去美化杀人的行为,赋予杀人正义的装饰。自懂事开始,他便知道这是个立场的问题,因处境的不同,双方处于对立的位置,当冲突尖锐化时,两方各走极端,只有凭武力来解决。他和钱世臣、戈墨的情况正是如此。
今晚他会杀人,大部分是从不认识的人,每个人的死亡,都会带给亡者家人沉痛的打击,可是这个情况,自有历史以来一直继续着,以后也不会停下来。大大小小的战争,此起彼继。人的历史,是一部战争的历史。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厌倦战争,却沉醉于杀人或被杀的生涯。他的体内流动的是不是好勇斗狠的血液?
只有面对死亡、接触死亡,方能减轻生命沉重的负担。
桥外烟雨漫漫,从不受天气变异影响的他,自这场突如其来、漫无休止的毛毛雨丝从天降下,他一直被一种从未有过,莫以名之的情绪支配,心湖不住浮现那叫双双的女郎美丽的倩影。彷佛在这充满斗争仇杀的人间世里,从她身上看到这丑恶的世界里唯一美好的东西,找到沉重生命里的避难所。
他是否爱上了她?
他不知道,也不想弄清楚。
有一个他没有向人透露过的秘密,就是他憎恨自己,厌恶自己满手血腥。
他只懂得恨,绝不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他根本没有爱上人的资格。
爱是与他无缘的,只有死亡完全属于他。
如果可以凭他的命,去换取双双的快乐和幸福,他会毫不犹豫的那样做,那并不是牺牲,而是救赎,对自己的救赎。
无双女推开花窗,湿润芳香的空气随着一阵风从静谧沉睡的挂瓢池流进雨竹阁的小厅堂。对岸的水榭亭台隐没在烟雨之中,只余点点昏暗无力的灯光。
她想到乌子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他口口声声说有神灵附体,致身不由己,自己总不肯去深究。
是不是怕知道真相后,会改变想法,而她压根儿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或许因为她的心太累了,没法负荷其它东西;又或是她不想面对现实,只愿躲在习惯了的那个由自己织出来的茧内。在那个封闭的天地里,一切简单明白,清楚分明,只有她自己和背负着的秘密。
可是乌子虚那幅云梦女神图,已在她本密封起来的茧破开了一个缺口,她安稳的世界被动摇了。
她不明白为何忍不住的帮助乌子虚,她对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为何会有这样古怪的感觉。
她是不是须改变自己呢?
百纯站在书香榭临池的乎台上,凭栏眺望凄迷的湖景。
丘九师现在是否正抹拭他名震天下的封神棍,等待向五遁盗出手的最佳时机?据传闻他的封神棍在与人搏斗时,可长可短,变化万千,有鬼神莫测之机。
自从在斑竹楼大雨倾盆下分手后,她曾暗暗期待他的改变,可是随着时间慢慢地过去,她的希望逐渐黯淡下来,到这刻,再不抱任何希望。
他一定会来,却不是为了她。
丘九师让她认识到同一件美好东西外的另一面,却不敢怪他,只可委之于造化弄人。
婢女的声音从水榭下层的入口传上来道:“布政使司大人到!”
丘九师感到非常无聊。
他很想找些东西来做,让精神有专注的方向,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调剂一下,却总是心神不宁,没法在任何事上多磨点时间。
他拿起过最爱读的兵法书,岂知翻了几页便放弃了;又到花园里耍了一会棍,可总没有往常那股劲儿。
如果阮修真在,还可以找他聊天,天南地北什么都好,只恨他又去找岳阳帮的人安排擒拿五遁盗的事。
忽然间,他明白自己是感到寂寞了,一种令人无比孤独的寂寞。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以前他只会忙得不可开交,能偷得半日空闲,就已是难得的开心事。
这是一种令人感到难以忍受的寂寞,失去了自己最深爱女子的寂寞,而他更清楚他会背负着这个感觉,度过下半辈子。
今夜将是他一生中最难捱的一夜,正如阮修真形容的,在他们前方是一条不归路,过了今夜,他再没法走回头路。
书香榭临池平台上,放置一张圆桌子,覆以大罗伞,挡着落个不休的毛毛雨,风灯从罗伞中央吊下来,映照着桌面的杯壶碗筷、冷盘美食,别具风味。
钱世臣的随从,伺候的婢仆全退到楼下去。在这水雾笼罩的天地里,钱世臣颇有天地尽被他踩在脚下的感觉,不但因一切都在控制之下,更因有仰慕的绝色陪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百纯先敬他一杯,撒娇道:“大人真会吊人家的胃口,说故事那有说一半的道理,还处处卖关子,语焉不详。
今夜若还是这样子,百纯宁愿不听了!“
钱世臣呵呵笑道:“百纯放心,今夜不同啦!”
百纯讶道:“有何不同呢?”
钱世臣踌躇志满的道:“百纯很快会明白。”
百纯嗔道:“又卖关子了。”
钱世臣欣然道:“这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