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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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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叹:“这些年真是为难永春师傅了,咱们家金宝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没惹出什么大风波,永春师傅得记个首功哩。”
  年永春温和浅笑,摇了摇头。
  “不敢当。金宝本就是个好孩子。”
  “师傅,你待我真好!”都舍不得骂她哩。窦金宝欣喜大嚷,想也没想,已一把抱住他的右臂,头颅直蹭著他的素衫。
  呜,师傅当众夸她耶。
  云姨却凉凉地道:“十八姑娘啦,可不是孩子啰。”
  不是孩子了……乍听,他心微震,还不及厘清思绪,左臂已被窦大海的铁掌扯住。
  “呵呵呵,永春师傅,呵呵呵,好你个永春师傅,他妈的有眼光、有见地,来来来!咱们痛快干一杯,今儿个不醉不归啦!”
  “窦爷,年某酒量不佳,还是以茶代酒吧。”
  “唉呀!别这么黄酸,就一杯,来来来,干啦干啦!”嚷苦,杯子已抵到年永春唇下。
  “师傅别怕,咱儿帮你挡!”说著,窦金宝伸手要抢。
  “挡个头咧!”窦大海偏不让她得逞。“咱儿要敬的是你永春师傅,跟你喝有啥意思?!”
  “我就是师傅,师傅就是我,咱俩儿是一体的,敬谁都一样。”她喊得直接痛快。
  四海的众位大多是豪爽脾性,对窦金宝坦率而出的言语丝毫不以为意,只见窦大海和她抢酒抢成一团,不劝反激,闹得气氛热烘烘的,没谁留意到那名素衫男子神情微愕,眉目一沉。
  趁乱,他想不著痕迹地退开,但窦大海硬是不放,再加上他的另一臂也还“挂”著窦金宝,父女俩左右夹击,众人目光全在他们三人身上。
  “永春师傅,咱儿都不知多感谢你。呜呜呜,阿宝十八岁了,想起当年,九江大小学堂把她当球踢来踢去,多亏你慧眼识英雄,算你捡到一个宝了。”窦大海的蒲扇大掌豪气地拍上他肩胛,再提一壶酒。“来来来,咱儿已经先干为敬,这壶酒永春师傅非喝不可。”
  “喝啊喝啊!永春师傅,醉不死人的!”众家镳师跟著鼓噪。
  “阿爹,咱儿都说要替师傅喝啦!来来来,要敬酒的全来排队。”
  见窦金宝又想抢,年永春肩头倾向前去,淡淡牵唇──
  “我喝。”
  “好样儿的!”窦大海呵呵大笑,终于放开手,把酒壶塞进年永春怀里。
  “师傅,你成吗?”
  他未做回答,从容地提著酒壶,无是嗅了嗅其中香醇,跟著即以壶就口,咕噜咕噜地痛饮起来。
  没来由地,只觉得能放纵一场也许不错。
  “师傅──”不是说酒量不佳吗?瞧他放怀畅饮,喉结来回滑动,窦金宝搔了搔头,都不知该不该阻挡。
  “好你个永春师傅,这才像条汉子,咱儿窦大海喜欢你!”好!好个浑身酒胆!
  “来,永春师傅,咱儿也敬你一杯!”
  “能教得了四海小金宝,怎么也算得上英雄好汉,自然非敬不可,哈哈哈!”
  “还有我,这一大坛,你我干了过瘾!”
  年永春一壶酒刚见底,众家镳师又捧著琼浆轮番上阵。
  “喂喂,哪有这样?!”窦金宝瞠目,两道英眉不解地飞扬。
  有没有搞错哇?!
  十八岁寿辰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耶,今儿个主角不是她吗?!
  第五章 春光悄来
  窦金宝的十八岁生辰过得好生热闹。
  镳局大厅里杯盘狼藉,那只烤乳猪连皮带骨被啃得精光,只剩大盘底朝天。
  窦大海酒兴一起,谁也不斗,偏将矛头锁在年永春身上,说是他有“潜力”、有“慧根”,慢慢“训练”一番,定有过人的酒胆和酒量。
  这一晚,年永春似乎没打算节制,对于每个举杯相邀的人皆是来者不拒。瞧这向来内敛温文的师傅同阿爹拚下一大坛女儿红,眉心竟皱也不皱!窦金宝今夜算定头一回见识到他的“豪气”了。
  这样的师傅,嗯……有些奇怪,可她却说下上来哪儿不对劲。
  “这么晚了,你还跟出来?”男子驻足回首,略哑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突兀。
  入夜的九江大街仿佛裹在薄雾中,窦金宝望著立在月夜下的男子,那素衫随风摆动,一时间,记忆回到首次踏进永春学堂的那一天──
  他来到她身边,像团银白光芒,五官教她不能分辨。
  “我送师傅回去。”她咧嘴一笑,甩开脑中杂想,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
  年永春双眉舒朗,淡然微笑──
  “师傅虽不常上街,还不至于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
  “这么晚了,而且师傅今晚喝了好多酒,金宝儿有点……嗯,担心。”她真的挺替他担心的嘛。
  还说酒量不佳,要以茶代酒,哼,喝得可来劲儿了。
  “有什么好担心?”似觉她的话有趣,嘴角的笑不禁加深。
  “怕师傅被众人灌醉,不胜酒力,走不回永春学堂,就倒在大街上梦周公去啦。”她俏皮的鼻头轻皱了一下。“师傅是教书先生,要以身作则,若是明儿个一早彼人发现你睡在大街上,浑身酒气,那永春学堂今年怕要招不到学生,师傅得去喝西北风啰。”
  他轻唔一声,发现很多时候讲不过她。不是回答不出她那些突如奇来的问题,就是被她稀奇古怪的想法打败。
  唉,他还是人家的师傅呵。
  “想溜出来晃晃就说一声,哪那么多理由?”
  窦金宝露出憨笑,并肩跟在他身旁,小手习惯性地扯著一只素袖。
  “你几岁啦?”突来一问。
  “十八呀。”声微高,苹果脸疑惑地转了过来。“就说师傅喝醉了嘛,竟然连金宝是几岁生辰都忘记了。”
  “没忘。”他抬起两人连在一块的手,淡淡又问:“都十八岁了,走个路还得牵著师傅的手吗?”
  “金宝想牵师傅的手,自然就牵了,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呢?”
  她手劲大,硬把素袖抓得紧紧的,还滑进去握住他的手掌,强迫他的五指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
  她喜欢这种感觉,从第一次师傅牵著她进学堂时,就不曾忘记过。
  其实年永春可以内力震开她的“禄山之爪”,心里也明明知道,不能放任她这般模样,她是大姑娘了,对他而言,再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金宝儿,可不知怎地,他怔怔看著她,竟该死的留连起来……
  忽然问,手突地被松开了,年永春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窦金宝竟已扑过来,以双臂圈住他的腰身,妥贴地锁住。
  “小小小小……宝?”他说话难得结巴。“你这是做什么?”
  老天!要是被谁瞧见他俩在九江大街上这么“亲亲爱爱”,那还了得?!
  “快放开为师。”
  “师傅,”她唤苦,从男子胸口抬起圆润的脸容。月脂渗在薄雾里,两人的五官都染上轻轻的朦胧,只听著姑娘家坦率地言语:“你记不记得,金宝儿曾经懊恼沮丧,有几回都这样抱著师傅大哭?”
  年永春垂眸瞧她,缓缓叹息。
  “你不是容易掉泪的性子,那几回却是真正的号啕大哭,把师傅吓得不知所措。”大笑之人连哭态也痛快豪气,她天性直爽、坦坦然的,喜怒哀乐全在一张脸──
  “师傅,你待金宝儿真好,永远都那么好,我心里真喜欢你。”说著,她闭上眼深深吸气,男子熟悉的气味混进酒香,两种她都爱。
  “小宝……”年永春又是叹气,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如同使出浑身力量挥出一拳,却被人化开劲道,所有的气力全黏在绵软当中无法抽身。
  他猜想,她所谓的喜欢应是类似亲情和友情的感觉,纯粹而温暖,不含男女间的情欲。他知她脾性,自然不会误解,但要是教旁人听取,该如何是好?她毕竟是大姑娘家了。
  “小宝,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双臂试著推人。
  窦金宝不明就里,眼眸陡亮。
  “金宝心里头欢喜,想抱师傅就抱了,我又没有跟谁打架,为什么要说人家莽撞?”
  他终于坚定地将她推开,双手分别抓握住她左右臂膀,温文的眉目闪过一丝焦躁。
  “你明不明白师傅的意思?知不知道何谓男女授受不亲?”
  “我懂啊。”她好歹也混过几年学堂,别小瞧了她。“但师傅是师傅,是金宝喜欢的人,自然要授受亲亲,又有什么关系?”
  天……
  年永春俊脸青了青,完全束手无策。
  今夜生辰会上,众人都道他把九江四海这颗“小煞星”教得好,没让她作威作福、为害城乡。可在他看来,一点也不!
  对她而言,他并不是一个好师傅,连最简单的观念都没法让她明了,如何称得上“好”字?!她没变坏全因本质善良、满腔侠情,没他半点功劳。
  “老天……”他苦笑摇头,与她再度抬步,只是一边的衣袖仍在她掌握,也就任由著她。
  “师傅,”她挺爱唤他的,神情坦率,略带憨气地问:“你想不想知道,金宝许的第三个愿望?”
  不是他想不想知道,而是她一定会说。
  果不其然──
  “我告诉老天爷,要弛保佑师傅平平安安、一生喜乐,让金宝能天天瞧见他,和他说几句话。师傅……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听见她的愿望,年永春心底一阵动荡,整个人像被暖流冲刷而过般,可那最后的一问却让他陡然清醒。清寂的大街上只响起他的叹息──
  “小宝,总有一天你得嫁人的。”
  “嫁人?”窦金宝正在享受夜风拂面的爽意,还孩子气地晃著师傅的手,却被这突然丢出来的一句怔楞当场。“嫁谁啊?”
  “自然是小宝心仪的男子。”
  这个问题似乎十分难解,她拧著眉,嘟著唇,半晌才道──
  “师傅……我不太明白。”
  “窦家六个姑娘里已出嫁四位,而你三姐窦来弟和关师傅的婚期也已订下,你是窦家最小的闺女儿,合该轮到你头上了。”他语气略哑,侧面的轮廓不知怎地,竟有些忧悒。“你还不懂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他的小金宝长大了,迟早要离开他身边,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等等!够了!唉,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处,他完全不懂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今晚会放纵饮酒,似乎就是这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在作祟。
  “可是师傅,金宝为什么非嫁人不可呢?金宝长大了,可以帮镳局做事了,明儿个还要出门走镳呢,做什么想不开跑去嫁人?况且,我心里除了家人和师傅,已经想不出还有谁啦!”
  两人在巷前停下步伐,那张苹果脸高高仰起,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回丢了一句──
  “还有嘴说我?师傅不知比金宝长几岁呢?还不是一样没成亲。”
  “呃?”年永春眉心微蹙,两潭眼深幽幽的。
  “师傅要以身作则、要身教重于言教,师傅没成亲,金宝儿自然也可以不成亲。”
  听她这番孩子气的辩语,年永春心中怔然,一时间真找不到话回她。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呼吸相互交错。
  许久,当月光由乌云里完全探出脸容,将皎洁洒了他们-身,他终是开口──
  “师傅在家乡,早已订下一门亲了。”
  刚开始,她不懂他说些什么。
  仿佛他的言语艰涩难解,比起那些经史子集、之乎者也更加深奥诡异,教她头痛。
  ……师傅……订订订──亲……在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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