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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苗吓了一跳,赶紧道:“田小姐来啦!客人找你。”
男人直起身,偏头望向她,对她粲然一笑。“嗨!碧海。”
她楞了楞,几秒内快速正色以对,掩饰内心的疑惑和讶异。“嗨!你好。宋先生,怎么有兴趣光临小店了?”
宋子赫一迳带笑,那笑容一牵动,出色的五官更加亮眼;他似乎明白这一点优势,总不吝惜随时随地送出笑容。
他高举手上的工具箱。“你忘了这个。”
“喔。”她顺手接过,心中并未释疑。“谢谢。我记得子俐说在家里遍寻不着,怎么就找到了?还麻烦你过来一趟。”
“不麻烦。刚下班,顺道经过这里,替她跑一趟无妨。”这一点他倒没扯谎,他的确是顺道经过,不巧在车里接到在公司被拦截一整天的邓欣的电话,他将车停在路边,极有耐性地听完她的埋怨、委屈和失控的哀泣,万分无奈地安抚她后,恋情走味的索然袭上心头,结束关系的念头悄然萌生;他随意抬起头,正好迎视一块咖啡色底白色字体的木作家具坊招牌,想起子俐告诉过他有关田碧海的讯息,也想起被遗忘在后车厢好一段时日的工具箱,几乎没有多加犹豫,便登门拜访了。直觉告诉他,这女人很不一样,可以带给他不同于以往的情趣。
“其实找不到也不要紧,店里还有另一副备用。”田碧海一句话就消解了他的人情债。
“没想到我做了件多余的事。”他摊摊手,再走近她一点,好整以暇地端详她。
“哪里。还是很谢谢你。”她回身对持续发呆的助理吩咐:“小苗,泡杯茶来。”
她今天同样简素,上衣是类似的白色窄版衬衫,下身是深棕卡其七分裤,着同色包鞋,裤装使她显得更清瘦,腰身更薄,面颊渲红带点晶亮,那应该是汗水的作用,而非腮红,就算有薄施脂粉也被她的汗液消融了;她身上散发出工作后的热度和甘洌的体味,近似橙橘香,抬高的下巴有一块拇指大小的乌渍;他只考虑了一秒,便伸手替她抹擦。“沾到脏东西了。”
她陡然后退一小步,掩住下巴,神色戒备,但很快意识到失礼,勉强笑应:“喔,我刚才在搬东西。”
他得意地暗笑,抬眼打量店内装设。
店坪并不大,楼上楼下大概只有三十多坪,非常利用空间地摆设了各式家具,特点是全是手工木作单品,缀饰以复古陶片或雕花,充满了朴拙的古趣和温暖的乡村风味;家饰品多半是陶制或铜制,中西皆有,磨制成仿古旧风,可爱而富巧思,有些可能真是古玩店搜罗来的。综观产品调性,和田碧海整体予人的印象算是契合。
他接过小苗端来的热茶,稍啜一口道:“店里有哪些营业项目?”
“除了店里现成的家具,我们还接受订制,但仅限于我们有的实木料,比方说松木、柚木、榉木这类。另外,我们也接室内装潢,用材以我们的风格为主,客人自行设计或全交给我们处理都可以。”她公式化说完,也公式化静候一旁,表情没有多余的情分。
他听罢,注视着她,也学她一本正经:“那么,六十多坪的个人空间,只需要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视厅室,一间卫浴,如何用这些木料打造出和乡村风不一样的格调呢?”
她转动眼眸,客气地问:“是宋先生使用的么?”
他举杯,但笑不语。
“让我来猜猜。”她手支着额角,认真思索的模样。“你现在住的地方,装潢用料应该多半是大理石、洞石、板岩、烤漆玻璃、不锈钢、铁刀木、少数地毯、造型皮沙发、数位控制系统这一类吧?”
“聪明的碧海,你有双透视眼。”他眨了眨眼,满脸激赏。
“那很抱歉,我们这家店恐怕没办法提供宋先生的需求。”
“你这是……拒绝的意思?”他可真开了眼界。
她语带歉意,眼里却全是戒慎。这女人在和他之间张起了一层某种无法言喻的隔膜;这真让他想不通,他一向是普遍性友善的、不拘小节的,且从不摆谱,即使和办公室的清洁大婶也能毫无困难地闲话家常,怎么就只有她令他原地踏步呢?如果不是天性使然,那就是刻意。但两人素昧平生,又为何刻意?
“倒不是。但装潢这件事,最好不要心血来潮,否则天天张眼就看见不符合自己需求的景象,很难开心得起来。”
“需求是可以改变的,你不愿帮个忙吗?看在子俐的份上?”他看看表。“这样吧,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宋先生只是想请我吃顿饭吗?”她干脆提问。
他诧异地吞咽下一大口热茶,咽喉险些烫着。这句话在他的猎艳史中不是没听过,只不过伴随的是柔媚的语气、暗示的眼神,而非有如戏院售票小姐的硬邦邦口吻——“几张?看哪一场?”
“嗯?”他示意她再说一遍。
“如果只是吃顿饭,宋先生可以明说,不必大费周章照顾我们的生意,我想这样对我们双方面都好。”她双手交握在前方,微微欠身,仪态可比应付奥客的好脾气空中小姐。
他以爆笑接替了回答。明知有失分寸,仍忍不住打从肚里直冒笑气。田碧海比想像中的有趣,虽然此刻她的表情实在不算有趣,他看得出来她正在努力抑制被惹毛的愠火。
“你是在鼓励我不必太含蓄么?”他终于止住了笑,笑过后直感到通体舒畅,工作一天的倦怠全给驱散了。
“我是在建议您,钱应该花在刀口上。”她的语调有些失准。
“那好吧。请问田小姐是否愿意赏脸和在下吃顿晚饭?”
“……这不太妥当,宋先生找错对象了。”她表情已失稳。
她的答案一如他所料,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踢到铁板。他两手抱胸,趋前瞧着她足足有十秒之久,毫不掩藏他的兴味盎然。她直立不动,那双眸子渐趋冷淡,连客套也消失了,而他非但不以为忤,还意犹未尽说道:“是不是找错对象,应该我自己最清楚,后会有期。”
直到宋子赫走出店门,她才松颓僵直的背脊,张开握紧的拳头,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汗。
第2章(1)
最后一口香草咖啡喝完,田碧海还是坐在高脚椅上不动。
她看见男人了。
落地玻璃窗外,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在斑马线另一端,等待绿灯的一群行人中,一名外型特别出色的男人擎着手机举在耳畔,不停地在说话,手臂遮住了他的侧脸,但是她辨识得出对方,男人虽然说着话,仍注意着号志变化,跟随着众人脚步穿越斑马线,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她紧盯着男人那袭不时闪现的风衣,直到靠近这一端,行人各自散开,她就要看见他完整的表情,一名衣着时尚的女子却迎上前去,与他相拥,他们熟络地吻了吻对方面颊,交谈了两句,相偕走向她所在的咖啡馆。她低下头,拿起杂志作势翻开。
男人和女人果然走进咖啡馆,在她背后不远的柜台点了咖啡,两人继续交谈。
“你就答应出差一趟吧,顺便散散心,别老是和我闹别扭。”
“你能陪我去么?”
“公司不会放人的。”
“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男人没有回答。
一阵沉默。取了咖啡,两人竟无意另觅座位,直接选择了最近的空位——面临落地窗的长条桌,田碧海身旁的连续位子就坐。
她背对着他们,快速收拾桌面私人物件,起身就要离开,有人轻拍她的肩叫住她。“小姐,你忘了笔。”是女人的声音。
她木楞不言,匆匆想了两秒,决定不顾女人的善意,失礼地抛下那支笔,只管笔直跨步走出店门,未和男人打上照面。
转了个巷口,咖啡馆远离了她的视线,她长吁了口气,那袭风衣的颜色却还残留在映象里。
她蹑手蹑脚走进阒黑的房间,将密拢的窗帘拉开半扇,让晨光透进崭新的气息,再把手上的小盆红色岩桐花细心置放在靠窗沿的小桌上。她静默注视了床上半罩在薄被里的背影半晌,才移步离开;但即便是如此小心,床上的人还是被惊动了,撑起上身唤住她。
“碧海?”
“欸。”她亮起微笑,走近床边,替对方拂开左颊上黏附的几绺发丝。“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什么。”
“我今晚和客户约了,可能会晚点过来,如果饿了,冰箱里有蔬菜汤,热热就可以喝了,不可以偷懒。”
“谢谢。”
“还早,可以再多睡一会。”
“不了,我精神还好。”
“那我走喽?”她爱怜地拍拍女人的头。
“你……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女人欲言又止,眼神却充满期待。
“……”她想了想,判断对方今天状况良好,决定实话实说。“他离开你不是件坏事,他不是你的良伴。”
“……”女人垂下眼眸,紧抿着唇好一会,吸口气问:“你打听到了?他又有对象了?”
“那不是很难想像的事。”
“我无法重新再来了。”女人仰起头,遮面长发慢慢滑落耳际,露出右颊一小片白纱布覆盖的部分,眉心痛苦地皱起。“我的心,还有我的——”
“会好的。”她果决地断定。“下星期不是要再动手术了?只是要点时间,凡事都得付出代价,不是么?”
“那么他的代价呢?”
“他不会再拥有像你一样的真心,我保证。”
“碧海,你学会安慰人了。你根本不懂男人。”女人冷笑。
“男人也是人啊。”她不以为然。“一样都想拥有,所以一样都会失望,只是时间还没到。”
“时间?”
“对,时间的问题。”
她这么确定地对女人说着,同样也对心里那个从未痊愈的自己说着;她抬起女人的下颚,坚定有力地再次强调:“而且,你还有我啊,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像女人多年前为她做的一样。
亮洁的玻璃门霍然被推开,宋子赫与背后的暖阳一起进入这间高级女性时装店;他动作毫不含蓄,店内各个角落或站或坐,正在挑拣新衣、翻阅目录或预备试穿的女顾客们,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相继面露讶然。他释出礼貌的笑容,抬头专心打量店内的陈设,除了架上的衣裳,每个局部都仔细审视,脸上始终噙着若有所思的笑意,偶尔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女客选衣的视线,还会轻轻道声抱歉,让周围的女人们开始心不在焉,目光不时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忘了来意。
大致浏览完了,他移步到柜台,看着俯首打理衣物的宋子俐道:“还真是做得有模有样啊!摆设很有特色。”
“跟你说了我可是认真的,不是玩票,”宋子俐抬起头,瞄了他一眼。“你是专程来捧场?还是另有贵干?”
“这店面也是田碧海设计的吧?”
“是啊!我是看见她设计的另一家咖啡店才找上她的。不过,她很有主见,我们沟通了很多次才定案。这家店根本就像她开的,没有一个地方是照我当初的发想做的。”她努努嘴,“还好评价不错,很多客人是冲着感觉进来逛的。”
“嗯,我领教过她那个性。”
“你当真去招惹她?”宋子俐挑起细眉。“老哥,邓欣昨天才来过这里,还捧场买了三套衣服,开开心心的,你又哪根筋不对了?老实说,田碧海可不是你那杯茶。”
宋子赫听罢,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