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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书英少年的心里头一次有了模糊的了悟。从前他很听母亲的话,但是心底深处未尝不觉得母亲太过热衷于权势。
可是现在他隐约有些明白了。
不是说他明白了明微公主这样做的缘由,而是他现在已经感到到了皇权的威势和诱惑。生为公主之子,他身上也有着皇族血脉,但是他又摸不着皇权的边儿。公主下嫁之后,其实就算不得是皇家的人了,公主之子也得不到荫封和特权。明微公主活着时,人人见他都会客气一二。但是如果明微公主不在,那么不管是乔驸马也好,乔书英和乔书棠也好,他们都姓乔,谁还会高看他们一眼?
明微公主对他要求格外严厉,又费了很多力气让他做了大皇子的伴读,都是为了他的将来铺路。
大皇子并不知道乔书英的复杂心绪,上了车之后就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马车到了广德门外头该进城了,本来前头已经有两户人家要进城,一见到后头这马车的规制,再看看跟着的侍卫,二话不说掉头就将入城的路让了出来。
大皇子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阴沉昏暗,看上去就象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一样,不知何时天上零零星星的飘起了碎雪。
马车进了城门,大皇子吩咐赵福海:“去一趟城西的永阳巷。”
赵福海应了一声是,马车走到前面街口的时候就往左转了道。
大皇子表面上镇静,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本来并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去一趟。
要是去了找不着人怎么办?又或者路上出点什么岔子,回去后娘娘必定要担心的。毕竟是娘娘向父皇说了此事,他才得到许诺出来的。要是他擅自妄为惹了祸,娘娘在父皇面前也不好交待。
在乔书英那里烫着手确实是个意外,但是提前回来却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想去见一见王供奉。自从七月里头教坊司的人出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王默言了。虽然打听来的消息是说王供奉是因为身体抱恙才辞去了供奉一职,但大皇子总觉得也许事情别有隐情,担心王默言安危。
出来时玉瑶公主倒是极力撺掇他:“皇兄就去看一看呗,就算旁人知道又能说什么?也就是皇兄这样重情义的人才会惦记有半师之谊的王供奉。”
永阳巷并不难找,到了地方一打听王家,就有人给指了道。
车子又转了个弯停了下来,赵福海有些为难的过来回禀:“殿下,前面路窄,咱们车过不去。要不……”
要不就回去了吧。
赵福海虽然没有这么说,但是大皇子明白他的意思。
赵福海也是怕担干系。
回头皇上不追究便罢,只要追究,他赵福海肯定是头一个罪魁。贴身服侍殿下,居然让殿下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打死都不算冤。
大皇子问:“还有多远?”
“说是前头就是。”
大皇子就说:“那走过去就行。”
赵福海吓得半死,只想连声求饶。
“可是殿下,这天又下起雪来了,地又滑,又湿冷。不如还是回去,改天有机会再来吧?”
可是谁知道下一回出宫的机会在什么时候呢?
已经到了门口了,要是就这么掉头折回去,大皇子怎么能甘心呢?
赵福海没有办法,赶紧取了厚斗篷伺候大皇子披上,又撑起伞来,小心翼翼扶着大皇子下了车。
这巷子确实窄,也就是并肩能走两三个人的样子,这两三个人还都得是瘦子。
指路的人说王家就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旧的黑漆木门就是。
赵福海上前扣了扣门环,隔了片刻又扣了两下,提声问:“家里有人在吗?”
没有人应声。
赵福海一点儿都不觉得失望,反而暗暗松口气。
没人好啊,没人的话这就可以劝殿下回去了,省得在这儿待久了真出点什么事。
“殿下,看来是没人,多半出去了吧?要不咱先回去吧,这又下起雪来了,怕娘娘会挂心啊。”
大皇子有些失落。
好不容易出宫一趟,都到了门前了,偏没遇着人。
“那就……”
刚说了两个字,前面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赵福海吃了一惊,本能的往前半步将大皇子挡在身后,这才定一定神看着来应门的人。
……没人?
他视线缓缓下移,这才发现不是没人,而是来人个子太小,才刚比他的膝盖高一点,穿着一件旧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倒是浆洗的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瘦瘦的小脸,因为脸太瘦小,就显着一双眼睛又大又黑。
“你们是谁?”
赵福海没想到这家居然有人,而大皇子则是对应门的是个小孩子十分意外。
“这里是王默言、王供奉的家吗?我……”大皇子怔了下,他还从来没跟宫外人的说过自己的名字、身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从小到大他见到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身份的,这样被人当面问是谁,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顿了一下,大皇子才又接着说:“我跟王供奉学过音律,正好路过,就过来看一看他。”
那个孩子好奇的打量他,又打量了两眼赵福海,看起来对陌生人十分警惕,并没有要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大皇子反而对这个孩子好奇起来。
王默言教导大皇子时不大说起家里的事,大皇子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概四五岁大的孩子是他什么人。
王默言并没娶妻,这孩子应该不是他的儿子吧?
想到这里,大皇子依样画葫芦问这个孩子:“你又是谁?这里究竟是不是王供奉家?”
“我叫王……”那孩子说了一半又停住了,终于把门打开来:“请进来吧。”
王家的院子很小,一进院门大皇子就闻见一股药味。
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大皇子几乎有记忆的日子都是与药为伍,对药味儿比对什么别的气味儿都要熟悉。
“王供奉病了?”
那个孩子点点头,小声说:“叔叔才服了药睡了,客人请屋里坐吧。”
大皇子关切的问:“王供奉生的是什么病?看过郎中了?现在服的是什么药?”
屋子里传来压抑的的低沉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听得人揪心。等屋里人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有气无力的问:“小念?是谁来了?”
这声音曾经是大皇子十分熟悉的,只是当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清朗,现在却变得沙哑干涩。
赵福海忙应了一声:“王供奉,殿下来看你了。”
三百七十一 重病
“谁?是谁来了?”
大皇子迈进了门。
屋里很暗,门上窗子上都挂着厚厚的挡风的棉布帘子,生怕外面的风雪漏进屋里来,几乎是密不透风。这样的天时,屋内又没有掌灯,一进屋里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
大皇子站在那儿恍惚了片刻,听见王默言低声吩咐那个孩子把灯点起来。
灯盏上的油捻子尽头已经烧的焦黑,再一次点着后,发出“嗞嗞”的声响,灯焰只有豆粒般大小,盖上白蒙纸灯罩后,小念小心翼翼的将灯端过来。
赵福海忍不住想掩鼻子,可是看到殿下都没有什么动作,他已经抬起的手又放下来,又提声说了一次:“王供奉,是殿下来看你了。”
大皇子这时候才看清楚屋里的大致景象。
虽然低矮昏暗,屋里的人只有小念这么个孩子,还有就是靠在床上的病人,但屋里收拾的很干净,家什器物也极少,王默言缓缓欠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颌首行礼:“草民不能起身行礼,请殿下不要怪罪。”
“王供奉别起来了。”
虽然王默言已经辞去了教坊司的职位,大皇子还是习惯的称呼他供奉这个旧称。
“殿下不该到这里来。”
“今日出门,顺路来看看王供奉,听说你病了,不要紧吧?”
王默言不是小念那种孩子,不会被顺路这种话骗过。大皇子身子金贵,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西城这一带不是达官显贵们聚居之地,以大皇子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该顺路到这里来。
把顺路改成特意二字还差不多。
手边被放了一盏茶。茶盏看来早已经用旧了,托儿上磕破了口。
大皇子看着端茶过来的小念,王默言轻声解释说:“小念是我兄长的孩子。我病了这些时日,多亏了他一直从旁照顾,端茶递水,操持家务。”
这么小的孩子?大皇子止不住惊讶。
才不过和玉瑶差不多大,看起来比玉瑶还小。王家看来就这么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所以这样小的孩子也不得不担起重担来。
王默言提高了一点声音:“小念,去找张婆婆,让她帮忙整治些茶果糕饼来招待客人。”
小念犹豫着,站那里没动。
“去吧,我这里有人,不会有事儿的。”
那孩子这才慢慢转身去了。
大皇子看他把孩子打发出去了,这才问:“王供奉究竟生的是什么病?”
王默言咳嗽了几声,缓缓揭开盖在腿上的被子。
大皇子低下头看。
刚才他没有注意,现在才发现,被子下面王默言的两条腿形状不对。
“前阵子断了。”
大皇子恍然明白,这才是他不能再入宫的原因。没听说过哪个人是拖着两条断腿入朝入宫,当值当差的。
大皇子想起了那个在清风台被逼走投无路,撞死在阶前的赵苓。再看着王默言的两条断腿。
大皇子觉得仿佛有条绳子缠在自己的脖子上越勒越紧,紧到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京城看起来一片盛世太平,宫中更是花团锦绣。但是这样的锦绣之下却是累累冤魂白骨。宫墙那样高,高到遮盖住了所有的真相。
“草民身上原来也有些病症,不独是这个缘故。”王默言将被子重新盖上,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让他又咳嗽不止,那粗重变调的声音象一口破掉的风箱,听着叫人揪心。
“王供奉?”
大皇子是久病之人,也常听太医们说起医术脉案的事,一看王默言咳成这样就知道事情不妥:“你这病究竟如何?是请哪里的郎中看的?”
王家如此逼仄,说的再直白些,看来简直一贫如洗,这样的家境如何能请得起好郎中,又如何能好好养病?
大皇子也顾不得自己过来是瞒着人的,转头吩咐赵福海:“你让侍卫快马去请一位太医来。”
赵福海肚里叫苦,面露出为难之色。
大皇子知道他怕事发之后不好交待,又重重加了一句:“有事我顶着,不让你落罪就是了。”
赵福海忙应:“奴婢不敢。”但他也不敢再延误了,赶忙出去传话。
守在门口的侍卫四人小声商议了一句,便分出一人骑马去请太医,另有一人则去了另一个方向。
王默言咳的凶,阻拦不及,稍缓过气来,摇头说:“殿下不该如此。”
“救命要紧,你就别同我客套了。就是父皇问我,我也一样同父皇说,你如今这样,我怎么能袖手不管呢?”
“殿下是重情义的人,皇上必定不会怪责殿下的。”
王默言当时去教导大皇子时,并没有想到有一天大皇子会反过来这样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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