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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然如何听不出来,只再次叹了口气答道:“出家人戒嗔戒痴不假,却也有悲天悯人惩恶扬善一说,而今匪恶业类横行应天,老衲叹的却是世人疾苦不得脱也!”
史可法听这大和尚绕了半天的弯子,似乎意有所指,但鄙其殷勤巴结便故意吊着不问,反而也打起了哑谜。
“昔日佛祖割肉喂鹰,法师既有大宏愿,何不以身效法,消尽此间恶业?”
静然法师向来机辩,便道:“恶业来自千万冤魂,老衲纵然割尽周身血肉也难度尽……”
史可法忽然目光一凛,何来千万冤魂?除非带兵大将,方能毙敌千万,难道他指的是李信?想到此处,他便不再继续与静然绕圈子,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道:“有何冤情,大和尚但说无妨!”
“既然部堂有令,老衲便直说了!三卫军李信纵兵私掠民田,以致怨声载道,不知部堂可敢消了这滔天的恶业?”
静然法师仍旧是一副淡淡笑意,只语气里史可法却听出了些揶揄的味道,心中冷笑着,这大和尚气量好生狭小,刚刚不过揶揄了他一句,才片刻功夫又还了回来,心中更生鄙夷。这等巴结之徒,若说他肯为众生请命,真是鬼才肯相信。说不定是灵谷寺的寺产受了损失威胁,这才张嘴来告状。
史可法本想一笑了之,这些大和尚平日里不事生产,又把着应天府周边不知多少良田,于百姓也全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盘剥佃农小民与地主富绅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既然事涉李信,他就另有计较了。
李信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揉着鼻子自语道:“不知哪个在背后骂我!”骂也就骂了,每日骂他的人没有一箩筐,也有三大车,正所谓虱子多了不嫌咬,债务多了不愁人。
他现在全力要做的就是在应天府镇江府一直延伸到苏松二府,仿照太原修一个系统的灌溉水道,只是时间紧迫,只怕是修完了应天府,其他各府的秧苗也早就旱死了。
此事他与孙鉁商量了很多次,最终也只能修一天算一天,总要尽快赶着工期。只是今日他接到了米琰的报告,言及史可法来南京诉职,朝廷已经使他以户部侍郎衔巡行池州,庐州等地军政事,剿灭黄梅贼。
自打李信搞了海路入京,南京与京师的通信又恢复了。而朝廷对山东变故的反应则平和了许多,更对李信和张方严不加一言责备,反而鼓励安慰。三卫军一干军将都放下心来,李达却对此另有看法,事情反常即为妖。如果就事论事,不管李信也好,张方严也罢,文武龃龉必遭朝廷申斥,而朝廷并未申斥,便足以证明朝廷已经对他们怀有了深深的戒惧之心,只碍于煽动乱局不好发作而已。
米琰对此也大为赞同,警告李信不要被朝廷的表面态度所迷惑,还要早做应对筹谋才是,同时又断言,大运河南北通畅之日,便是朝廷腾出手来收拾三卫军之时。
也正是为此,李信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搞好这次灌溉工程,只要使南直隶,哪怕只有应天一府免于大旱绝收,便会尽收当地百姓,到时候与人叫板也才有了足够的底气。
应天府尹何可刚已经待罪听参,李信决定推龙潭县令陈文柄一把,由他来接任应天府尹。只要让陈文柄凭借了这水利之功,应天府尹一职便非他莫属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 突然发难
龙潭粮仓交付南京户部的最后十万石稻米押解入南京仓,龙潭县令亲自负责押解工作,在向户部交割公文以后,正准备去拜见巡抚孙鉁,却得到传讯,新近入京述职的都察院右俭都御史史可法传见。
现在的陈文柄早就今非昔比,三趟粮食押运下来,满南京城的大小官员,不管心中如何想,表面上哪个不是礼让三分?而且镇虏侯也早有交代,只要这回水利差事办的得当,将保举他为应天府尹。
陈文柄得了李信的承诺以后自是心花怒放,办起差事来也是越发的用命,那次惊心动魄的秘密会议给他带来的阴影也因此越发暗淡。就陈文柄所见所闻,镇虏侯行事作为仍旧循规蹈矩,并无多大越轨逾制之举,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来。
至于史可法的传见,按制陈文柄可回应,亦可不回应,但他本着即将出任应天府尹的想头,要多结下些善缘,便在面见过孙鉁后去了南京都察院。只让他全然想不到的是,这一去便失去了自由。
都察院右俭都御史的差事有巡行池州等地军政,手握兵权,手下马弁扈从如狼似虎,虽然没有动粗却将他软禁在了都察院的厢厅之中。而那位右俭都御史史可法,也全然不是官场上套近乎的路数,但见其面沉如水,竟将一大叠诉状摔在了陈文柄的面前。
“听说应天府兴修水利,是你在主持?”
陈文柄自认身后有镇虏侯撑腰,便不似以往那般奴颜婢膝,反而大有镇定自若的架势,点头爽快的承认了史可法的问话。史可法冷笑了一声,又问道:“强占灵谷寺寺产之事可有?”
史可法问起灵谷寺寺产一事,陈文柄心中总一动,此人进入南京不过一日功夫,怎么就知道了南京灵谷寺与督造衙门之间的龃龉呢?
但这事陈文柄自持并未失去一个理字,便斟酌着解释,哪曾想史可法竟然当众喝斥:“休要聒噪,你只说有没有强占灵谷寺寺产良田一事!”
史可法的突然发作,使得陈文柄身子一震,下意识的回了句“有”!史可法又是一声冷笑,然后又问了几个要害问题,着陈文柄照实回答有无。陈文柄虽觉不妥,却被史可法压住了气势,只好照实回答。只要安然返回龙潭自有镇虏侯为他出面做主。
很快陈文柄就发现自己将此事想的简单了,史可法问完了所有问题,却并未有放他离去的打算,而是态度冷淡而又不容置疑的说道:“陈县令,而今你事涉与民争产,在都察院彻查清楚此事之前,还请你委屈几日,安生在此间读书吧!外间的事,你不必再操心了!”
这话使得陈文柄心里一片冰凉,预感告诉他,史可法来者不善,只怕此举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许他真正要对付的是镇虏侯。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陈文柄内心转过了许多念头,首先他下意识的想到,镇虏侯会不会丢车保帅,但紧接着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可是眼见着史可法大有先发制人的态势,若施诡计使此事木已成舟,镇虏侯就算再有通天之能救了自己出去,只怕顺天府尹的美梦也将就此破碎。
一念及此,陈文柄要求回去对随从交代几句公事,史可法如何能让他得逞,直接干脆的将其拒绝。
“不必了,调查官府侵吞寺产一案,你是敏感人证,若走漏了消息,你担得起责任吗?”
陈文柄心里大骂史可法,这是什么理由,驴唇不对马嘴。自从跟随了镇虏侯办差以后,他也渐渐的有了几分血气,一时怒火上涌质问道:“我乃朝廷命官,一县父母,又身兼督造衙门督办,以你区区都察院右俭都御史,只怕还没有权利限制本官的人身吧?”
史可法哈哈大笑,随即目光转寒,正色斥道:“太祖立朝曾有明令,监察百官乃都察院分内事,有大事须上奏圣裁,小事则可临机立断!你一介区区县令,坐下这等污垢之事,以为有资格一污圣听吗?”
与此同时,史可法的马弁也冲入厢厅之中,虎视眈眈。陈文柄情知今日难以得脱,只好沮丧的承认了现实,嘴上虽做强辩,却又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史可法的马弁强行“扶”到了都察院临时腾出的一间空屋子里住下,又被时刻监视了起来。
一时间,陈文柄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恨不该贸贸然来了都察院,可那时又怎能想到史可法并非善男信女,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只负责看守的那两个马弁似乎油盐不进,不论陈文柄如何搭讪对方都是一副待理不理的模样,就算想买通他们代为送信也是全然没有希望了。
无计可施之下,身陷囹圄的陈文柄只能唉声叹息,坐以待毙。
再说陈文柄带来南京的书办久等自家县尊没有音信,便有几分安坐不住。因陈文柄走时曾交代去都察院办些公事,便先去了都察院打探,只是却被对方告知,陈县令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走了,此时并不在都察院。
书办以为别是与县尊走了两岔,便又返回回临时歇息的馆驿,却仍旧不见陈文柄的影子。他又以为也许自家县尊又被巡抚传了去,便耐心等候。谁知竟是苦等一夜没有音信。书办等天亮后便去孙鉁私邸打探,结果得到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陈文柄昨日午后离去便再没回来。
此时此刻,书办已经隐隐意识到事情不妙,就算自家县尊有急事,也但不可能不派人知会自己一声。心中存了不详的念头,便再也安坐不住,留下随从在馆驿守候,如果县尊回来也好接应,他本人则骑快马赶回龙潭。
只是陈文柄根本就不在龙潭,书办扑了空终于意识到事情反常,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便连夜往龙潭军营中求助于镇虏侯。
“甚?陈县尊失踪了?怎么可能?”
陆九觉得有几分好笑,虽然时局日渐恶化,可南京毕竟留都,又有大军驻扎,治安却并不差。堂堂一县之长吏竟然失踪了,这事说来岂不匪夷所思。不过与陆九一道的米琰却隐约有几丝担忧。
“此事不可小看,镇虏侯眼下当尚未就寝,”说着他又冲那书办说道:“你速随我去面见镇虏侯!”
经米琰提醒,陆九也觉得陈文柄失踪一事可小,可大。何况此人还掌握着三卫军的核心机密,若是有个万一……想到此处陆九不禁冒出了满额头的冷汗。
李信刚刚躺下便又被叫了起来,听了那书办讲诉自家县尊如何不见踪影,也是和陆九一样觉得有几分可笑,堂堂一县的长吏竟能在光天化日下的留都失踪不见。
但是可笑归可笑,却不能不认真对待,他仔细将书办的话捋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陈县令为你所知最后的行踪,是去了都察院?”
面对镇虏侯的亲自问询,书办倍感振奋,又满是羞愧,如实答道:“是!县尊走时交代右俭都御史有事相见,后来小人曾亲自去都察院打探,言及县尊已经早就离开了!”
右俭都御史?李信忽觉有些异样,便问道:“可是新近入京的史可法?”
“正是史部堂!”
直觉告诉李信,陈文柄的失踪绝对与此人有关,但一时间却摸不清头绪。自己与史可法素未谋面,三卫军又与其从无交涉,他也断不该与自己为难啊!但话又说回来,倘若史可法果真与自己为难,先除去陈文柄,再以此为突破口直指自己,也的确是一招妙棋,狠棋!
李信思量了一阵,认为此事还需以都察院开始,重新了解内情。他休书一封,让那书办持了去见孙鉁,再由孙鉁出面想办法查清楚都察院搞的名堂底细。须知现在的孙鉁已经不是那个空架子巡抚了,自打驱逐阮大铖又顺带着将顺天府尹何可刚拉下马,南京城中再没人敢小觑了他。包括执掌后军,奉天子命镇守南京的魏国公也是礼让三分,若要查一个人的讯息,即便知情人得了某些关照,也得顾虑一番此中利害。
这一日并无讯息。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