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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之人虽然不清楚张四知与李信结怨的具体细节,却都是知道这位张阁老也是如那李侍问一般恨不能李信倒霉而后快的人物。如此,薛国观刚才眼中闪现出的嘲讽抑或是幸灾乐祸之意,便也就不足为奇了。
内阁中越乱才好,对身在河南镇压流贼的杨嗣昌才越有利,薛国观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眼见这内阁大堂内的几位重臣各怀鬼胎,张四知即将有四十万两银子入袋的好心情全被搅合了,一定要想个法子应对,只是他也知道这件事是绝不能去找皇帝抗议的,那可是犯大忌讳的。
但心浮气躁之下,张四知一时又能有什么好主意,杨嗣昌入阁之事已经不可逆转,也只有先捏着鼻子认了。此人年资浅薄,入阁之后短时间内只怕难以翻起什么风浪,却不能耽搁了生钱的大计,不管如何也要先把王朴调任山西镇总兵官一事先办妥了。
一念及此,心绪当即平复下来,又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才道:“内阁有新人进来是好事嘛,都别愁眉苦脸了,今日却有一桩拖不得急务要议一下。”
李侍问在内阁中向来唯张四知马首是瞻,听张四知如此说便赶紧极为配合的问了一句:“不知是何急务,请阁老示下!”
张四知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份公文放在桌子上。
“这是山西布政使刘令誉送来的急递,山西新军十二营兵刚刚闹了乱子,好在几位父母官都称职负责,将乱子平息了下去。但有一条,几个带头闹事的营官却被太原知府田复珍保了下来,这太原乃九边之首,地处河东要地,万万出不得乱子,几位议一议吧,议出个章程来,究竟该如何处置。”
李侍问抖着花白的胡子,恨声道:“还不是李信那丘八,擅离职守,山西诸军群龙无首,那些不通事的丘八们不起来闹事才怪了。”
张四知点点头没有表态,又将目光转向了薛国观,“薛相可有应对之法?”
薛国观淡定的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却摇头道:“薛某对山西之事不甚了解,不宜妄下定论。如阁老非要薛某说个办法,薛某倒认为此事宜缓不宜急,不如先派员去山西调查一番,若无大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毕竟朝廷上河南还在剿贼,北面辽西又与东虏激战,若是处置不当再将山西激起了病变,咱们岂不成了大明的罪人?”
张四知原本也没打算薛国观能按照自己的心思出主意,却万万想不到这厮居然和上了稀泥,不但如此还夹枪带棒的指责,如果他张四知操之过急是要激起兵变的。
简直岂有此理,这不是明晃晃的恐吓吗?张四知为官数十年,又岂能被薛国观的几句话便吓的退缩了,就算想退缩也抵受不住四十万两银子的诱惑。
张四知的目光继续在大堂内扫视,下一个便轮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范复粹,早在大家议论洪承畴入阁一事上,他便不参与分毫,只不过这桩事却没等张四知张嘴,便先一步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范某认为,薛相适才的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可依言行之,先派一能员干吏去山西查明实情,再酌情处置便是,或者根本就不用派员去,着山西布政使刘令誉和山西按察使吕四臻以及太原知府田复珍合力彻查此事,上报内阁然后再做权衡处置……”
范复粹的主张与薛国观大致无二,只不过他却是出自公心,他甚至认为根本就没有必要派员前去调查,所谓十二营闹乱子,定然也不是甚急务,否则正式的兴文公函早就快马急递兵部,如何这布政使却越级呈报了内阁大学士张四知?这背后显然是有猫腻的,只怕即便真有其事,事情早就已经解决,只不过不遂布政使刘令誉的心意,他这是在告小状。
没等范复粹讲话说完,张四知便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讲话,“此言不妥,兵事无小事,一丁点都马虎不得,否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罪名你范复粹担着吗?”
范复粹一口气憋了回去,他当然不会傻到说由他范复粹接着,知道再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再不做声。
这时李侍问又出马了,“山西之事不派员去也是老成之言,老夫也认为如此是妥当的……”张四知的鼻子差点都气歪了,若不是众目睽睽,他真想指着李侍问的鼻子质问一声,你李侍问究竟是在帮我还是在坑我!不过李侍问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张四知气顺了。
“山西的问题出在群龙无首上,直接派个首去不久迎刃而解了吗?”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
不论薛国观还是范复粹,亦或是刘觉斯都沉默不语。谁都知道山西是李信经营的地盘,如今他领兵在辽西奋不顾身的抗击鞑子,甚至已经连命都丢在了辽西,不论是他还在勉励抵抗,或者已经舍身殉国,如此尸骨未寒之情形下,便要夺人盘中之餐,是否失之厚道了?张四知啊张四知,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点,但谁也不愿意替李信出这个头,内阁的阁臣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态度很明显,这事他们不掺合,至于张四知愿意促成此事他们乐观其成便是,反正这等要害位置的任免最终都要经过皇帝亲批,内阁不过是拿出个成熟的意见而已。
张四知眼见情况如此,此前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早就落地,心中颇有几分得意的道:“既然诸位没有意见,此事便按李相的意见办吧!”
突然,内阁大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随着一阵令人神清气爽的清风,进来了一位红袍官员。
“我有意见!”
第五百零二章 内阁激辩
张四知看着推开门进入内阁大堂的红袍官员目瞪口呆,“你,你有甚意见?”
来人正是皇帝钦点入阁的洪承畴。却见洪承畴意气风发,站在门口英姿飒爽,多年来带兵打仗练就了一副健壮的身板,单单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朝气,便将内阁大堂里一票快掉渣的老头子给比了下去,仿佛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死水里投入了一块石子,荡起了阵阵水花。
洪承畴刚刚陛见完毕,一夜的担惊受怕,辗转反侧却料想不到,换来的竟是这般结果,他才刚过了不惑之年便入阁拜相,如此飞跃却是在昨天还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
皇帝的慰勉之言还在耳畔回荡,此前快被残酷现实磨平的理想与抱负此时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他是真想甩开膀子为这大明朝廷好好绸缪一番。可还没等进内阁大堂,便在外面听到了诸位宰相谋夺李信根基的龌龊之事。
由此,洪承畴对这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们鄙夷更甚,但所牵涉的偏偏又是李信,而李信又握着令他寝食难安的把柄,煎熬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这一声有意见,内阁大堂内的几位阁臣们,有人惊讶,有人愤恨,有人打定了主意坐山观虎斗。
张四知虽然生气却面不改色,徐徐问道:“原来是亨九啊,进来坐下慢慢说,如今咱们同阁为相有甚事自然要坐下来慢慢商量,商量出个皆大欢喜的结果来。”他自问还是能够制约住这洪承畴的,毕竟此前此人求取督辽差事的时候,曾主动攀了关系,给送了五万两银子。而皇帝也早就有意让洪承畴去山海关,张四知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更重要的是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实实成成的揣进了兜里。
洪承畴环视了内阁大堂一眼,张四知让他坐下慢慢说,可这大堂之中又有那一把椅子是为他准备的,更没有从人来实现替他安排好。张四知如此口蜜腹剑无非是在警告他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放肆。
洪承畴也不在意有没有自己的座位,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急着一时半刻,很快张四知就会主动为他将椅子准备好。
“承畴后生晚辈,德薄才浅,在诸位阁老面前岂敢就坐,还是站着好说话。”
言语上客气,但目光却咄咄逼人,直视着张四知。张四知被看的直发毛,心道这厮不能冲上来和自己动手吧,毕竟洪承畴是以能征善战著称的。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洪承畴此人虽然气势上有些夺人的架势,但却对大堂内的阁臣们执礼甚恭。
范复粹直夸洪承畴后生可畏,薛国观亦是对洪承畴表达了极大的善意,甚至主动安排了从人去专门为洪承畴搬来了椅子。洪承畴坚辞不坐,但薛国观却强将洪承畴按了下去,坐在椅子上。
“亨九不必拘泥俗礼,这里是内阁大堂,是朝廷公器,大家在这里便是为朝廷办事,不论资历排行,便要坐着办公,否则岂不是轻慢了这国家公器?”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显然有八成是冲了张四知去的,却见张四知一张老脸阴沉的快能拧出水来。几位阁臣都让洪承畴坐,张四知自然也不能在坚持做坏人,便也顺水推舟道:“亨九就座吧,咱们这议事还得有些时候,站着怕你吃不消。刚才你说对山西一事上的处置有意见,还请详细说出来,也好让诸位阁臣们参考参考。”
洪承畴赶忙起身还礼,“参考不敢,但承畴蒙圣上错爱,忝居阁臣之位,便不能尸位素餐,所以只好在众位阁老面前失礼了。”口中说着失礼,拱手的同时身子跟着转了一圈,算是礼数全到,这才畅所欲言。
“事关军机大事,又值此危难之际,承畴认为咱们做臣子的不宜自作决断,而是将眼下的状况上陈皇帝,请求圣裁!”
张四知只觉得身子忽悠了一下,仿佛那四十万两银子距离自己远了不少。洪承畴这一计耳光打的漂亮,让谁都无从反驳。他张四知就算再专权也没有这个胆子,敢说自己能替皇帝做主。到那时,就算自己是皇帝的老师,只怕这位一向刻薄寡恩的学生也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啊。
张四知此刻的心境便如哑巴吃了黄莲,憋的难受却又不能说出来,只好强自硬撑着反问其他人。
“诸位认为亨九的建议如何?”
李侍问倒是想反对,可他的胆子是出了名的小,张四知都不敢冒头反对,他更是不敢了,心有不甘又如何?只能闷头不吭声。余者比如范复粹、薛国观等人当然也无异议,如此让张四知碰了钉子,大伙更是乐见其成,这回终于有人能治这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了。看来皇帝这一招掺沙子,掺的妙啊,内阁这一滩死水是该有个人来搅合搅合,否则还真就成了张四知他自家的后院了。
张四知恨恨的看了洪承畴一眼,却马上又恢复了常态,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笑容对他说道:“亨九不愧是圣上钦点入阁,果然是有真本事的,眼下内阁还真有桩难事,急需亨九来救火!”
张四知能如此笑,洪承畴直觉的浑身起鸡皮疙瘩,知道这桩难事怕也是来刁难自己的,不过……
“亨九,亨九?”
几声招唤将洪承畴从走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却见张四知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笑着叫这自己的字号。与此同时,张四知又冲李侍问道:“李相你管着户部,说说辽西的欠饷筹备的如何了?”
李侍问恨洪承畴搅合了自己报复李信的好事,听张四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