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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司楚的口才本来就不错,此时更是口若悬河。身后诸将本来还都震惊于黎殿元与郑司楚的公然发生冲突,待听郑司楚说起以往之事,说他少年从军,屡经战阵,从一开始的想要建功立业,渐渐厌倦了杀戳,便立志要结束战争。越说到最后,就越有同感。身为军人,哪个人一开始不这样想?出生入死多了,侥幸立了些军功晋升上去,但更多的却是看到同袍沥血,身首异处。特别是这一战,本来就不是什么对抗异族入侵,两边宣称的还都是一模一样,却都说对方是假的,自己才是真的。到了这时候,特别是南方已将山穷水尽,除了那些脑筋实在不灵,只知杀人立功的,别个或多或少都有点怀疑这一场战争的意义。这些话本来也没人敢说,偏生郑司楚这个主帅公然说了出来,句句又似说到了心里。一边黎殿元听得腰已铁青,他本来以为先声夺人,定能让郑司楚手足无措,然后趁机北伐,打北军一个措手不及,哪知郑司楚竟似有备而来,背上已有冷汗冒出。正在此时,却听郑司楚道:“郑某身为军人,亦当为国效命,肝脑涂地而不辞”他一下打断了郑司楚的话道:“郑元帅,你既然知道为国效命肝脑涂地而不辞,就要公然违抗长老会决议么?”
这些话甚实也是套话,郑司楚顺口说去,本来并没有太在意。听得黎殿元突然打断了自己,他心中一凛,忖道:糟糕,说错话了。郑司楚口才虽然不错,毕竟不是政客,也从未如此长篇大论地说过,自然不会如黎殿元一般句句上心。但他已有准备,朗声道:“不错。黎大人,请你不妨当场公议,如今有五位长老在,只消长老会通过,郑某万死不辞。”
黎殿元只觉要欢呼起来,心想你定是上足了权利明和汪松劢两人的当了!这个计划在五羊城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故意去掉一个定会支持郑司楚的陈虚心,现在长老会共有五人,在黎殿元心目中,余成功是军中出来的,郑昭是郑司楚父亲,这两人定然会支持郑司楚,所以权利明和汪松劢两人便至关重要。昨天,他故意让汪权两人去见郑司楚,探明郑司楚已打定主意要和谈了。黎殿元大有才能,却一直沉沦下僚,直到现在才出人头地。权力对于他来说,已是一杯无法释手的毒酒,就算要整个南方陪绑,他也不肯充当一个亡国之君。汪权两人虽然资历远过于他,却远不及他的能力,早被他收为私人,昨晚他和汪权两人便说好了,索性撕破脸,把主和的郑司楚拿下,由宣鸣雷继任元帅。那陆明夷竟然想复辟帝制,绝不与他媾和,黎殿元说,他已有万全之策,知晓东阳城的北军群龙无首,守备空虚,此时出击,定能反败为胜。汪权两人毫不知兵,又衷心佩服黎殿元的能力,自然唯唯诺诺,一口答应。现在他抓住了郑司楚话中一句破绽,绕住了郑司楚,见郑司楚这般说,他高声道:“好!郑元帅,还望你不要食言。诸位将军,北寇本来便伪称共和,现在更是要将这伪装撕下,我再造共和绝不与之同流同污!我黎殿元反对议和!”
黎殿元相貌堂堂,声若洪钟,此时更是说得正气凛然,有些将领看了大为心折,就算先前赞同议和的叶子莱,见黎殿元如此慷慨,心中生愧,不敢再去看郑司楚。他说完,忽听身后的余成功道:“我余成功反对议和!”
余成功败战之后,一直毫无作为,被拖进长老会,无非是资格老,军衔高。只是束手就擒于北军的屈辱,余成功时刻未忘。他也知道再打下去南方绝无胜理,但听了黎殿元这一席话,心想死就死吧,大不了全都死绝,因此黎殿元话音一落,余成功便接了上来。一听余成功竟然赞同自己,黎殿元大喜过望,心想就算郑司楚是郑昭的儿子,单凭郑昭一票也扳不回来。他差点便要喝令卫士将郑司楚拿下问罪,却听得汪松劢忽然道:“议和!”
这一声差点让黎殿元喷出血来。他还在兴奋于余成功的意外支持,哪料到汪松劢居然会倒戈?他看了看汪松劢,只道是汪松劢说错话了,哪知看去,汪松劢铁板着一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边权利明却道:“我也同意议和。”
权利明说这话时,眼神大为愧恐,但这话还是一清二楚。四个长老,两个赞同议和,两个反对,关键就在于郑昭那一票了。黎殿元此时想死的心都有,狠狠瞪了汪松劢和权利明一眼,向郑昭行了一礼道:“郑公,请问您意下如何?”
虽然他觉得郑昭肯定会支持儿子,但情况急转直下,黎殿元也仍不死心。他却不知郑昭此时已是心火欲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当黎殿元公然指责郑司楚时,郑昭已然明白,黎殿元定然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回是要向郑司楚下手。
黎殿元到底凭什么做底气,郑昭本来想以读心术看看,但他身体衰弱已极,已是力不从心。对郑昭这个再造共和的首创者来说,他此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绝望,颓唐,什么都有,也有一丝不服。
再造共和,最终还是失败了,想要让共和国步入正轨的努力也化为泡影。对郑昭来说,妻子去世,儿子反目,这两者更是无比的打击。时至今日,郑昭也在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因为不满于南武的刚愎自用,自己去将这个世界拖入血与火之中。得到的又是什么?万千无辜民众失去了生命,江山残破。那时觉得天经地义的大义,现在看来同样是如此虚伪。自己也仅仅是为了一个执念,就让天下苍生蒙难,这样难道就叫共和?
也许,当初的帝国能够和平地延续下来,世界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吧。
郑昭的心魄已神游在另一个世界去了,黎殿元叫了两声,仍然不见回答。他有点不耐,大声道:“郑公,您同不同意和谈?”
郑昭用摄心术控制着汪松劢和权利明两人,已是勉为其难,一颗心正在急剧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出来。听得黎殿元不依不饶地问话,他心知若不回答,郑司楚仍然不能摆脱困境。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丝力量都凝聚起来。
世界,别了。
小薇,我在这世上奔生了一生,最终还是一事无成啊。
也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吧?
他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沉声道:“同意议和。”
一口血直喷出来。随着这一口血,汪松劢和权利明两人仿佛一下摆脱了桎梏,也猛地摔倒在地。但这一声,却也让黎殿元仿佛沉到了冰谷之中。他猛地抬起头,厉声道:“杀了他!”
随着他的喝斥,众将中突然有个人一跃而起,手起一刀,刺向郑司楚的背心。
与会的将领全都被解除了武装,但这人却带着刀。此人实是黎殿元暗中埋伏下的暗桩。黎殿元也知道郑司楚有万夫不当之勇,生怕他届时不服反抗。会上大多是郑司楚麾下将领,服从自己的也不知有几个,黎殿元不敢大意,因此让这人藏身众将之中。只是没想到竟会最后会来个大翻盘,十拿九稳的事,最终化作泡影。黎殿元自觉和谈若成,自己定会遭到清算,因此不惜孤注一掷了。
第517章 天翻地覆11()
其实郑司楚根本没有想过要清算他,郑昭最后一刻支持了自己,他心中亦是震惊万分,哪会防备有人向自己背后行刺?宣鸣雷就坐在他身后,一见有人向郑司楚行刺,宣鸣雷大惊失色,飞身跃起,一掌劈向那刺客手腕。他的斩铁拳极是神妙,哪知那人动作竟然不比他慢,宣鸣雷这一掌劈下,那人的刀却也没入郑司楚背心,手腕才被宣鸣雷斩断,痛得惨呼一声。宣鸣雷见刀已刺中郑司楚,大惊失色,伸拳正待击向那刺客,却见那刺客高声道:“鸣雷,是我!”
这刺客将左手往脸上一揭,撕下了一张面具。宣鸣雷惊道:“泰不华!”
这刺客竟是泰不华!泰不华在狄复组中也精于斩影刀,因此宣鸣雷才赶不及。他一手已断,咬牙忍痛道:“鸣雷,这是大师公的意思!快杀了他!”
宣鸣雷怒道:“屁的大师公!”
他对大师公一直很崇敬,但现在也渐生怀疑,因此破口便骂。却听郑司楚在一边道:“原来大师公是这意思,宣兄,看来这大师公真的不是为你们狄复组打算。”
宣鸣雷见郑司楚若无其事,背后战袍有个破口,破口处却露出一身黑色软甲。他惊诧莫名,问道:“郑兄,你没事么?”
郑司楚笑了笑道:“幸亏当初李继源兄送了我这条鲛织罗。”这鲛织罗却是当初在句罗时,郑司楚大开杀戒,要去除掉大统制使者的时候李继源送他防身的。本来郑司楚也没起意要穿,还是傅雁容劝他多长个心眼,他才贴身穿着,谁知还真救了自己一命。他走到泰不华跟前,叹道:“泰不华兄,你大概还不知道,大师公已经落在了北军手上了?”
泰不华见郑司楚遇刺后毫无损伤,已是一惊,更惊的是他说大师公竟然已落在了北军手上了。他道:“什么?那是谁给我的命令?是谁?”
泰不华心中大是茫然,一这的黎殿元也目瞪口呆,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有个亲兵过来道:“郑元帅,郑大人他过去了。”
郑司楚看了看座位上的郑昭,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胸前一滩血痕,脸已如死灰,垂在一边,一刹那,郑司楚眼前又闪过很久以前的情景。
父亲。
他默默地叫了一声。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实际的杀父仇人,最终在走了。看着他离去,当初的怨恨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居然只是伤心。直到此时,郑司楚才发现,虽然反目了那么久,自己还是在内心深处把郑昭当成了父亲。
他也把我当成了儿子吧。郑司楚想着。
南方这位意外之事,九月十四日便送到了陆明夷案头。这回因为是郑司楚正式送来的,不是细作打探得到,所以前后因果十分详细。陆明夷看着眼前的子先生一字一句地看着这份情报,冷笑道:“子先生,阁下所谓的为我打算,其实便是想挑起最后一次战争吧?”
斗篷后,子先生无声无息,但仔细看的话,看得出他有些颤抖。明面上,他不惜将最大的秘密都告诉陆明夷,并将以往的积蓄毫无保留地帮助他复辟帝位,实际上却仍在挑拨南北双方的战争。好一阵,子先生道:“陆将军,这只是为了彻底解决南方”
“不用说了。”陆明夷忽然向外面道:“沈将军,请进来吧。”
沈扬翼走了进来。他奉陆明夷之命去办那件事,今日才算完成。一回来知道陆明夷竟然要复辟帝制,沈扬翼差点当场便翻脸。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复辟这件事,但陆明夷要他和子先生说过了再做定夺。沈扬翼还是第一次见子先生,不知这个包在一件大斗篷里,奇形怪状的人到底是什么。一进来,他也不向陆明夷行礼,陆明夷不以为忤,说道:“沈将军,请你告诉子先生,你做了什么。”
沈扬翼点了点头道:“我按命令,领军向西北而行。在山中,找到了一个山谷。一到这山谷,真的让我大吃一惊,这谷中有几百人口,但每一个都生得尖嘴猴腮,奇丑无比。更让我惊诧的是,这些人竟然不是父母所生,而是用两台机器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