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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如来不负卿-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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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偌大的庭院里细细走了一遍,碰到不认识我的人,僧肇便一脸严肃地告之我的身份。还见到了几个罗什的龟兹弟子,他们都认出了我,莫名惊诧,却对我毕恭毕敬。我也不想多解释什么,只是笑着告诉他们,我自娘家回来了。

    “罗什,累么?”我在几案上再添一盏三支烛,用剪子剪去炭化的蜡烛芯子。光线亮堂多了,却依旧不能与现代的电灯相比。看到自己与他在纱窗上剪出两个亲昵的身影,想起李商隐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心里暖暖。

    “不累。”他搓搓眼角,用毛笔在砚台里蘸一蘸,继续奋笔疾书。只是,时不时搓搓眼角。人离开几案越远,眼睛却是越来越眯起。

    “来,不要动。”我柔声说,将老花眼镜取出,帮他戴上。

    他诧异地看眼前的本子,又拿起来上上下下地看。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转头问我:“此是何物?为何一戴上便能看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戴眼镜的他,心中好笑。他戴了眼镜,儒雅得如同大学里的教授。步入老年的他,与当年的鸠摩罗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不禁感喟,遗传的力量真大。

    “这叫老花眼镜。人上了年纪,便会看不清楚。这个眼镜,利用光学原理,可以帮你恢复正常聚焦。我们那里的老人,都在看书写字时戴上它。”

    他正要赞叹,我叹气:“我带来的是200度的老花眼镜,这是五十岁左右的人最常见的度数。但不一定准确,最好应该到医院去验光配镜。唉,可惜你去不了”

    他不答,只是温润地笑。眼角,额头,嘴角都皱起丝丝纹路,颈项上还有圈圈皱纹。这么多大小不一的沟壑却无损他的清雅。他的气质已经升华如窖藏多年的醇酒,岁月磨砺增加了绵厚的浓香,滴滴沁人。这样历尽风霜的脸,比少年时更耐看,凝视多久也不会腻。

    他大大方方地任我看,不像少年时动不动就脸红了。见我一直看不够,他有丝好笑,伸手想拉我。

    “对了,还有东西呢。”我故意跳开,“把你的脚抬起来。”

    帮他穿上厚厚的到膝盖的羊毛袜。这是出口到俄罗斯的袜子,上百块一双,我一口气买了几十双。“暖和么?冬天穿着这袜子,可以防冻疮再犯。”

    “嗯。”他抬脚看看,自己忍不住又笑,“千年后的东西,罗什居然能用上,真是奇妙。”

    我还带了几十盒刮胡刀片,十几把剃须刀。这些行李装到背包里提给皑皑时,她都吓了一跳。絮絮叨叨地拿给罗什看,他微笑着从柜子中取出一件东西,用手帕小心地层层包裹。打开后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剃须刀,是我当年带来的。

    鼻子酸酸,掏出手帕擦眼角:“都锈得不成样子了,扔了吧,有这么多新的呢,够你用好几年。”

    他不答,仍然微笑着,又重新包裹好,放回柜子。他穿着羊毛袜,戴着眼镜,拉我入怀。圈住我的腰,埋首在我发际。热热的呼吸喷在颈上,有丝悸动。嗯哼一声,看着几案上他写的东西问:“在写什么呢?”

    “这是为陛下所著的实相论,共两卷。罗什已写了近一个月,很快便能写好。”他贴着我,柔声说,“大将军姚显,左将军姚嵩,屡次请我去长安大寺讲说新经。待写完实相论,我们去长安。”

    我一愣:“我也去么?”

    “当然!”他仍然圈着我的腰,吻落在我颈上,“你在这里的半年,每一日罗什都不会跟你分开。”

    他将眼镜摘下放到几案上,然后一把抱起我:“儿子交代的,每日要监督你吃药早睡。”

    将我放上床,有些气喘:“真的老了,都快抱不动你了。”

    赶紧安慰他:“是我比以前胖了。”

    他翻身覆上我,璀然一笑:“是啊,是重了些”

    佛陀耶舍在我们家中只住了一夜,便搬到草堂寺去了。罗什因为自己带来的梵文经书不全,便请佛陀耶舍将十住经默写出来。等他从长安回来时,两人再共同研讨,译定此经。

    对于罗什与我的夫妻生活,他从来没有明说什么,但我看得出他还是很难接受。不过,罗什与我,早已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我们。我们咀嚼幸福滋味都还来不及。

    阳历三月中旬,园子里的桃花开了。望不到头的红云铺天盖地。清风扬起,扫过枝头,粉色的花瓣飞絮般扬在天空,轻旋着落在他高瘦的身上。他在落英缤纷中对着我笑,过尽千帆的超然风采如化外仙山之人。

    他将手伸向我:“我们去长安”

第100章 长安见故人 (1)() 
第88章长安见故人1

    逍遥园离长安四十多里地。我们走了大半日,下午时分进入长安城。我掀开帘子往外看,这座举世闻名的十八朝古都如此真切地展现在我面前。

    我去过现代的西安,宽大的马路,四四方方的布局,保存完整的明代城墙,钟鼓楼大小雁塔,碑林回民巷书院门,与现代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交融在一起,生出另一番独特的风味。

    现代西安是唐时所建,明代的格局。而我眼前的长安,在现代西安西北,是沿袭汉代的都城。这座历经沧桑的古城,在十六国时期也不安宁。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破坏极大,经过后秦苻坚的苦心经营,本已恢复。却在慕容冲围攻长安后烧杀抢掠,关中尽成阿鼻地狱。现在,经过姚苌姚兴两代人的努力,虽然跟日后大唐盛世的规模不能比,也已是一派繁荣之像。

    马车在城内缓缓前行,经过鼓楼,钟楼。街上人来人往,充满生活气息。他一手搂在我腰上,宠溺地任我将下巴搁在马车窗框上打量外面,眼里不时飘过好笑。

    经过坊市,看到路边有不少衣着褴褛的人头插草标,无神地坐在地上。罗什让马车停下,他下车去问那些插草标之人。我本来也想下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下。让路人看到他跟一个女子公然在一起,会对他声誉有影响。他回到马车让我找些钱出来,我几乎掏空了口袋。他将钱分给那些人,再回到车里,有些沉郁。

    “是凉州流民,无从过活,自卖为奴。”他叹了口气,“我会劝陛下释放这些卖身为奴的凉州流民。”

    我点头。姚兴不是吕光,为政尚算清明,应该能听得进罗什劝诫。

    到了未央宫,我们的马车在侧宫门口停下,自有人去通报。这停顿的当下,对面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正站在宫门口朝里张望,神情焦急。年纪最多二十岁,个子非常高,接近一米九。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打量我们的马车。我暗自赞叹一声:好帅的小伙子!

    身姿欣长矫健,浑身无一寸赘肉。虽着普通棉衣,看上去却颇有教养。皮肤白皙,在青砖灰冷色调映衬下更显得唇红齿白。明亮的乌黑瞳仁在漂亮的双眼皮下正对我们的马车射来好奇的目光,削尖下巴使得整张脸带了些柔和之气。

    赫连勃勃也高大帅气,却太过阴冷,令人胆战心惊。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那种戾气,所以论“帅”而言,他比赫连勃勃更胜一筹。他跟赫连勃勃差不多岁数,都是二十出头。这么白皙的皮肤肯定不是汉人血统。

    听到通报之人说出车内乃鸠摩罗什法师及夫人,他浑身一震,向我们的马车张望,然后抬脚走来。我在帘子后暗自思忖,这个年轻人的眉眼依稀有些熟悉,不知是谁呢?没等到他走近,马车已经动了。驶进宫门时我往后望,他脸上有些懊恼,定定地盯着渐渐走远的马车。

    进宫后我们被安置在外廷一个独门院落里。罗什带着僧肇去见姚兴,他知道我职业心强,肯定坐不住。便吩咐一个姓郑的太监,他的职位是黄门,陪我在可容活动之处走动。但后宫是禁地,没有特殊允许,还是不能去。

    能有这样的自由度我已经很开心了。未央宫可是中国历史上存在时间最长的宫殿,刘邦令萧何监造。从西汉,前秦,后秦,到南北朝时期的西魏,北周,都是以未央宫为中央行政枢纽。经过历代扩修,未央宫占了长安城总面积的七分之一。所以,可以相像得出就算是外廷,面积也是极大,够我考察了。兴冲冲地从背包里掏出些碎金银,跟着郑黄门出去。

    想起刚刚的年轻人,总有份好奇,便先让郑黄门带着我去那个侧宫门。一路上他客气地跟我解释,宫里规矩很多,不可擅自出宫门,需有专门的出宫文牒。罗什本不该住在宫中,但是陛下希望日日能聆听法师慧语,不想他住得太远。他交给我一张文牒,说凭这个可自由出入宫门。

    我一边听一边道谢。从怀里掏出几块从现代带来的碎金,偷偷塞给郑黄门。他收了贿赂,更加殷勤地为我指路。

    出了门,大吃一惊,见到守宫门的士兵正在打人,那个跌倒在地弓起身子用手护头的正是我看到的年轻人。急忙上前喝住,士兵虽不知我的身份,但看到有等级颇高的太监在旁陪同,便停了手。

    我将那个年轻人扶起。他额头肿起,颧骨上有破皮,一双漂亮的眼蕴着无边愤恨,英俊的脸上布满难忍的怒气。他对我作揖,低声道谢。问他为何在此徘徊,他告诉我,他从凉州来,姐姐被骁骑将军所抓,听说被送进宫充做宫伎。他每日到未央宫门口转悠,希望能候到一个机会,将姐姐救出。

    我苦笑。难怪那些士兵会打他。肯定是看他每日在此晃荡,甚至可能去拦一些当权者的马车。问他姐姐长何模样,年龄几何。他比划身高给我看,说姐姐已有二十五岁,长得并不漂亮,却安静贤淑。我明白了,原来是她!

    “令姐名唤严静么?”

    他大喜,点头说是。我心中疑惑,那个女子长相线条颇粗,浓眉大眼,应该是匈奴人。而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皮肤如此白皙,应该是鲜卑人,怎么会是姐弟?

    不过我也不点穿,只是点头告诉他:“妾身见过乃姐。她已嫁人,每晚都会因思念夫君而泣。”

    他一怔,眼里飘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脸似乎有些泛红:“求这位姐姐相助,大恩大德永生难报!”他单膝跪地,抱拳高举。

    我为难了。姚兴当时吩咐将这些女子带到乐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侯门一入深似海,何况宫门?

    看他英俊的脸上满是期望,有些不忍心:“你还是回去吧,不要在这里探了。告诉我你叫何名,家住何处。我若是打听到了,派人通知你。”

    他欣喜地一再表示感激之情,告诉我:“在下穆超,现暂住怀远坊。”

    我猛地抬头仔细盯着他。贫困生活依旧不改白皙剔透的肌肤,黑亮的长发一半束入布帕,一半垂在肩上。穆超?多年前也有一个乖巧的小鬼这样自称过。是长大后的他?还是巧合?仔细想想,严静难道是呼延静?她父亲呼延平就对外称严平。慕容超今年二十岁,与眼前的年轻人岁数上也合拍。而且匈奴人和鲜卑人

    他在我注视下有些局促,白皙的脸上飘过一丝红晕。我低声问到:“小哥三四岁之时,可曾在姑臧住过?”

    他对我射来诧异的目光,将我上下打量,然后默默点头。我再问:“小哥当时住在何处?”

    他怔怔地盯着我,喃喃说出:“大法师鸠摩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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