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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岂会记不清楚,那时皇上还命奴才去取梯子,谁知半路遇上了额娘和刘嬷嬷,知道皇上要找梯子爬树,可把她们吓坏啦!”
“之后你们就冒着大雨慌慌张张跑来找朕,可朕任性,愣是拽着你和小六子冲进雨里要将那幼鸟放回鸟巢,谁知朕爬了一半,那鸟儿已经没气儿了。”
“那会儿雨下的大,天又凉,即便有帕子裹着,可那生命小,又经一摔,活不成也是天数。”
“帕子……”玄烨兀自沉吟,好似想起了什么,猛然看向曹寅,问:“当年朕命小六子葬了那鸟,你可知葬在何处?”
曹寅不知皇上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只道:“当年皇上将幼鸟交给小六子后便走了,奴才也紧跟着额娘一块儿离开,不知那小六子做了什么,若他还在世……”
“罢了,朕只是随口一问。”他并不关心幼鸟,只是想找回那方帕子罢了。只可惜,时隔多年,那小六子早在康熙元年,连同他师傅吴良辅以勾结官员藏污纳垢而由太皇太后下旨依“变易祖宗制度”之罪处死。他叹息,若是早个二十几年想起这事儿,或许就不会落得个不知所踪。
那方帕子,想必早在二十多年前由那小六子拿出宫变卖了吧。
当年没想到珍惜,如今想来唯有后悔,只是后悔已经没用了,他不可能向一个死人追究责任,可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亭中对他伸出援手,她是那么体贴,那么懂事,令他不得不对她充满好奇,从而情根深种……
他们在一起历经波折,充满回忆,好不容易在一起,却因他的过失而让他们成了陌路人,三年了,他始终没有找到求得她原谅自己的方法,亦是没有找到那背后操纵之人。
见皇上沉默,他们也不敢说话,只是不明白方才说得好好的,怎又让气氛沉重了?难道是他们说错了话或做错了什么?
过了半晌,玄烨问:“你们告诉朕,什么样的人最令人难忘?”
梁九功想了想,回道:“对奴才有恩之人,奴才毕生难忘,就如同万岁爷赐予奴才的恩德,奴才将倾尽一生侍奉万岁爷!”
玄烨心知梁九功不是奉承,当年也是瞧他忠心才留以重用。
“阿寅呢?”他看向曹寅问,曹寅答:“请恕奴才讲句大不敬的话。”
“你说,朕恕你无罪。”玄烨好整以暇却又认真地看着曹寅。
“皇上与奴才吃同一乳母长大,皇上又视奴才为亲兄弟,奴才亦是把皇上当做兄长,于奴才而言,家人最为重要、最为难忘。”曹寅由衷说。
玄烨点点头,先帝子息不旺,他又何尝不把曹寅当做亲兄弟啊!
“容若,什么人让你最难忘?”玄烨看向纳兰,等他的答案。
纳兰如实以告:“回皇上,奴才与曹大人、梁谙达同样忘不了皇上和家人,不会忘记父母养育之恩,皇上知遇之恩,但是最难忘的人莫过于与奴才相守相知、共享喜怒哀乐之人。”
纳兰性德至情至性,玄烨明白此人必然是令他至今难以忘怀、迟迟不愿续弦的原配卢氏。他似乎感同身受,长叹道:“是呀,相守相知、共享喜怒哀乐、共经患难之人最难忘怀。你们都没说错,只是容若更与朕心境相似。”他背过身,看向远处,叹道:“朕自登基以来,历经数多苦难,幼时不得一日承欢父母膝下,朕甚憾之。幸得太皇太后及四辅臣辅佐朕料理政事,才不致愧对列祖列宗。只是当年大清入关日短,根基未稳,民间怨声沸腾,朝廷又起内乱,若不是朕背后有人全力支持,只怕朕的江山早已易主。”
玄烨顿了顿,又道:“当年朕少不更事,致使多方冤案错判,是朕之过。朕忍气吞声、审时度势,终将专权之人擒拿,是以替冤死之人平冤昭雪,可人已枉死,安顿其家人已是朕仁至义尽。”
“万岁爷擒拿鳌拜是为民除害、义正之举。”梁九功忽然说。
“义正么?可他毕竟是大清三代功勋能将,对朝廷亦是一片忠肝赤胆。”
“鳌拜忠于朝廷,却不认局势,皇上才是天下主,而他竟包藏祸心,意图弑君!皇上将他生擒而未处死已是仁厚宽恕。”曹寅义愤填膺。
“是呀,他不认局势,逼朕擒他,朕亦是权衡再三,险些丢了性命。朕虽为天子,可他是武功超群的大清巴图鲁,朕也害怕,害怕失败,害怕自个儿走不出武英殿。可是,决战的时候,朕告诉自个儿,朕一定要赢,要活着,不能让她失望!不能让一直陪着朕的人失望!”不知不觉间,他说着说着,眼已红了。
曹寅与梁九功亦是参与了那场决战,听到皇上的回忆,心中一阵沸腾,当年的惊险仿佛就在昨天。
“邪不胜正,皇上还是赢了。”曹寅说。
“是啊,朕赢了,朕活着去见她了,她松了口气,为朕高兴,朕从未尝过如此喜悦的胜利!可是从那以后,朕再也没能与她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了。”
“怎么会?万岁爷平了三藩叛乱,太皇太后可不是高兴坏了!”梁九功以为皇上说的“她”是陪他度过万般艰辛的太皇太后。他犹记得捷报从云南传来时,万岁爷那股子欢腾劲儿,恨不得飞向慈宁宫报喜,祖孙两人抱在一起,别提多高兴了。
玄烨愣了愣,随即笑道:“是朕糊涂了,皇祖母一生为大清呕心沥血,乐朕之所乐,哀朕之所哀,叫朕如何忘得了。”
梁九功哈腰点头,方才在慈宁宫,阿哥公主们围着皇上和太皇太后,可不乐呵,真真羡煞了旁人。
“朕今儿话多了,乏了,走吧。”
“嗻!”
玄烨转身离了万春亭,梁九功等人随身跟上,玄烨想着心事走在最前,纳兰耳朵灵敏,听到身后“呱嗒”一声,忙转头去看,不料亭中竟藏着个人,他以为是居心不良之人,欲上前抓获,怎知才将手放上佩刀,那人露出洇着水渍的脸庞来,颤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纳兰一愣,旋即收回手,恭敬地点了点头,重新跟随皇上离开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二月初八;太皇太后圣寿节。今年太皇太后亦是下了懿旨免去王公大臣们的朝贺;只在慈宁宫东配殿设宴;款待的亲友并不多;除亲王郡王福晋,还有就是与太皇太后随住的太妃们以及东西六宫的几位主位宫眷,人虽不多;可寿节的喜庆依旧充满宫中各处。
早膳过后;各宫主位娘娘纷纷来慈宁宫给太皇太后拜寿。因行家人礼,没有仪驾奏乐等大礼的许多华贵庄严的场面,反而喜气洋洋,和乐异常。
太皇太后正座;左右拥着十多个曾孙;花团锦簇,承欢膝下。此情此景,无不令上门前来拜寿的皇太后、太妃及各主位们深受艳羡,更对老祖宗这福分、福相赞美备至,甚至有人提议召画师作一幅“仙母戏百子图”,以传永久。
太皇太后哈哈大笑,十分开怀,虽也有这样的心情,但不想误了拜寿的时辰,于是延后了提议。
而在这时,门外太监拉长了声音高唱“万岁爷驾到”,玄烨几乎是飞奔着跑来给皇祖母拜寿,他赶在众人跪礼之前,一个箭步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大声祝道:“圣祖母圣寿,孙儿恭祝皇祖母松龄长岁月,鹤语寄春秋!孙儿恭进寿礼:白银万两,上用缎纱百匹,珍珠三百串,珊瑚珠三百串,愿皇祖母珠珠期寿六百年!”
每年儿孙们拜寿太皇太后都喜笑颜开,今年更是惊喜万分,她这个孙儿对她这老太婆总是最为上心的,老太太感怀欣慰,笑咧了嘴:“好!好!”太皇太后连连叫好,苏麻喇姑笑着接过了皇帝的寿礼红单。接着,皇帝起身入座,各宫主位们也按照惯例,顺次进献她们的寿礼。
皇帝的寿礼属于大宗寿礼,是每年一次的例贡,代表了后宫所有人,因而主位们的寿礼也就象征性地非常简单:承乾宫皇贵妃奉上一尊金佛;长春宫贵妃奉上一袭以金丝银线入针,丹凤朝阳为嵌绣图案,珍珠搭扣的华丽绣袍;钟粹宫荣妃献上一副翡翠玉镯;延禧宫惠妃奉进一对金镶翠玉耳环;永和宫德妃进献一只用金银丝编织、镶嵌着珠玉的玲珑小巧的手炉,贴心之处,颇受太皇太后赞赏,对于这些寿礼,太皇太后不分厚薄,都一一笑着接受。
轮到洛敏,身为翊坤宫的主位,四妃之一,深受皇宠,贵妇人们似乎十分期待她送的是怎样受人瞩目的寿礼。
然而当她上前跪拜,伸出双手只是光秃秃地举着一串念珠,众人望去,或惊诧,或嗤笑,当是什么贵重的宝贝,原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珠子,想必外界传言宜妃失宠当真无误,送的寿礼也是如此寒碜。
洛敏不顾众人目光,笑盈盈地说:“太皇太后圣寿,妾妃恭进老祖宗圣寿无疆,以一百零八牟尼珠恭贺,请老祖宗笑纳!”听完她的祝词,满堂惊诧,几个有眼无珠的人并不明白一串佛珠何以令人惊讶。太皇太后大声笑着起身,亲自下座扶洛敏起来,又亲手接过念珠,对着洛敏说道:“孩子,有心啦!”
洛敏只是含笑站起,对着太皇太后仍是恭敬守礼,太皇太后指着手中的念珠,面向众人,问:“你们中人可有谁能认出这是什么做的?要是说得对,哀家就将那白银万两赏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有些人绞尽脑汁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而没有头绪,有些人从洛敏拿出念珠时便有眉目,只是他们对金银财帛并不在意,也就沉默不语。
场面顿时尴尬,却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个貌似十二岁的小女孩走了出来,给太皇太后行了个礼,笑道:“老祖宗,这是菩提树子。”
这女孩面孔生分,并不是宫中人,大家猜测着可能是某位亲王郡王福晋带来的格格,不过瞧她一脸精明以及成竹在胸,不禁感到好奇。
太皇太后听了她的回答,饶有兴致地问她:“你认得?”
女孩点点头,说:“嗯,父亲常带臣女去碧云寺礼佛,住持的念珠就是菩提子所串。住持还说,菩提树下佛陀成佛,修到菩提便是佛。//女孩定睛瞧了瞧念珠,又说:“天光初露,菩提子上含佛光……这一百零八颗牟尼珠该是今儿一大早从树上采来的。”
闻言,太皇太后对她赞许有加,笑意加深,说不尽的喜悦和得意。而众人连忙纷纷凑趣赞叹道:“哎呀,原是菩提子,宜主子当真是用心良苦。”
“是呀,佛珠赠佛母,这普天之下,谁能有老祖宗这样大的福气!”
……
太皇太后始终笑着,情不自禁对那孩子说:“孩子啊,你阿玛把你教得很好。”老太太宠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又朝洛敏会心一笑,“难得,真是难得,这是哀家今年收到的最好的寿礼,想是你与皇帝想到了一块儿了。”
洛敏一愣,抬起头正遇上玄烨赞许的目光,手上一哆嗦,心中涌起酸意,他们皆以珠子贺寿,原来一直是心意相通。
太皇太后向前一步,凑近她,小声说:“哀家知道这别出心裁的寿礼是你和孩子们一块儿想的主意,孩子们管不住嘴,方才偷偷告诉了哀家。”
“老祖宗英明。”洛敏亦是小声说。
“主意是你和孩子们出的,可这出力的人却是他们皇阿玛,皇帝果然对你最为上心啊。”
洛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