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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冰凉的水花溅到脸上,是苏景甩头发的时候飞出来的。她方才给苏景浇了六七回水,所以他的头发也湿哒哒的,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先帮自己擦干头发,而是脱了外袍,帮她擦拭头发。
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缓缓蔓延,软软的,暖暖的,像吃了棉花糖一般。
季青宛睁开眼,沉吟稍许,推心置腹道:“那个……前几日,你来探望我的时候,我不是故意骂你的。那会儿我病糊涂了,下意识就飙出了那些脏话,若是有特别刺耳的,你就当没听到吧。过些日子静王不再变相软禁我了,我定携重礼去你府上拜访,大家摒弃前嫌,还做好朋友。”
一缕湿发垂在苏景眼角边,恰好挡住了他的眼睛,季青宛无法探知他的想法。
但她想,她道歉道的这般诚恳,就差抱着苏景的大腿哀求他原谅她了,苏景一定会说“没关系的,我已经忘了。”或者会说“送甚么礼啊,空手来就行了,我留你一顿饭。”
正常的、礼貌性的回答应当是这样。
她竖着耳朵等了半晌,没等来苏景礼貌性的回答。他反倒松开了替她擦拭头发的手,往后退一步,撩袍坐在石头上,抬头远望道:“自己擦。”
脸黑的能磨出墨水来,蘸着磨出的墨水,可以画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图。
季青宛甚为不解:她哪句话惹着他了?怎么他的脸色变得如此之快?这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啊。
无奈地扯下脑门上的紫色华服,嗅一口杜若香气,她抬臂去顺乱糟糟的头发。
苏景收回远望的视线,平静的看她一眼,若有所思道:“方才我……”
季青宛抬手截胡:“你不用担心,方才你什么都没做,没亲我,也没摸我,更没做其他出格的事情。”顿一顿,又补充道:“你我仍是清白身。”
她是新世纪穿越过来的人,在她眼里,打啵啵这种事情稀疏平常,只要没发展到脱衣服的境地,就都不算限制级。
但苏景就不同了,他是正儿八经的古代直男,在古人的思想里,别说亲亲了,抱一下都得对对方负责。若因亲了她而让苏景产生负罪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倒不如直接否认的好,当做甚么事都没发生。
她都直接否认了,苏景也不好再继续往下提。眼中的坚冰似乎有些融化,苏景拍拍衣袂,淡淡吐出仨字:“不知羞。”
季青宛苦恼的垂下眼,咬住嘴唇,极力忍住叹气的冲动。这人……三字经是他写的吧?貌似今夜,她没听他说过一句超三个字的话,全是三个字三个字的往外蹦。
不自觉的摸摸红肿的嘴巴,怕苏景瞧出甚么异常,她背过身道:“我说的都是,嗯……都是实话。”
浮云遮住毛月亮,眼前立马又暗上几分,晚风拂面而过,季青宛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苏景转面看她,起身道:“夜已深,我送你回房歇息。”
她真的有些困了,也跟着苏景起身,点头道:“哦。好。”将抱在怀里的紫色华服递给苏景,“衣裳给你,我就不帮你洗了,是你自愿拿它来给我擦头发的。”
颀长的人影走到她身边,苏景伸手来取衣裳,她似乎感觉到了两道鄙夷的视线。
她觉得一定是她的感觉出错了。苏景是甚么?苏景是冰山上的一朵雪莲花,身子常年被冰霜覆盖,怎可能露出除冰冷以外的情绪呢。
但不偏不倚的说,季青宛认为,苏景冷是冷了些,她却从没遇到过眼睛比他还好看的男子。
他的眼睛似盛了四季星河,冷起来像冰山上的□□,热起来像九天瑶池中的清澈春水。
点了宫灯的静王府沉浸在昏暗里,一夜已过去大半,许多宫灯内的烛火都已熄灭。
一路走的安静,连啾鸣的虫子都碰不到一只,这是一夜中最安静的时刻。季青宛借着渺渺烛光偷瞄一眼苏景好看的侧颜,趁他还未发觉,赶紧将视线挪开。
胸口突突跳的厉害,似做了坏事的孩子,又似怀了春的少女,双颊飞快的布满红霞。
她有些疑惑不解,亦有些心慌意乱。唔,没来由的,她的心脏怎会跳得这样异常?不过是同好看的男子单独相处半夜,她又不是没同好看的男子在一起过。黄门侍郎的儿子旬子溪也是人中翘楚,个头高模样俏,脸上整日挂着笑。
她听人说,若你面对一个很出色的男子,你会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更有甚者还会晕厥。苏景的确是个很出色的男子,这个出色的男子还帮她擦头发了。
可她与同样出色的旬子溪在一起时,并不会这样,心跳从来没加速过,亦未曾脸红过,一切都寻常的很。
难道是旬子溪不足够出色吗?季青宛难以理解。
仙乐茶馆的大老板、她的挚友何月对于难解之事一向很有独特的见解,待她寻到玉麒麟,能出静王府的殿门,一定要去咨询咨询他,问问她到底缘何脸红心跳。
☆、曾相识
雨过天晴,隔日又是艳阳天。
因着昨晚折腾到下半夜才睡着,是以早上季青宛有些不大愿意起来。小常来扣了三次房门,她才终于打着哈欠起身,打开门窗让阳光穿进室内。
揉着惺忪睡眼下榻,她拿井水洗了洗脸,又枯坐片刻,才觉得清醒一些。
午后,湿润的气泽被日光晒得蒸发殆尽,只有稀泥地上还有些微微潮湿,空气里都是暖暖的太阳的味道。若不是被变相的软禁起来,她很想出静王府走走。
就着青花瓷碗刨两口饭,季青宛没忘记昨夜辛苦打听来的消息。三两口吃完饭,她放下碗筷,穿好鞋袜,叫上在门外守着的小常,准备到木侧妃殿中去搜一搜玉麒麟。
她心下不能确定李侧妃所说之话是真是假,若是真能在木侧妃房中搜出玉麒麟倒也罢了,若是搜不出,她到时候很难下来台。
宫斗剧季青宛没少看,她在现代的一大爱好,便是蹲在电视前后看各个朝代的妃子斗智斗勇,这个陷害那个,那个反咬这个,好不热闹。她初来静王府,对府上的人际关系尚不大了解,贸然行事只会得不偿失。
是以,经过慎重的考虑,她并未大张旗鼓的带人去木侧妃的宫殿搜玉麒麟,只带了昏昏欲睡的小常,又顺路叫上磨墨作画的苏景,慢悠悠的往木侧妃的宫殿走。
她一生不曾佩服过甚么人,但方才见了苏景的画作,她决定将苏景列为她第一个佩服的对象。
她去找苏景的时候,阳光甚好,细碎的橙光洒落一地,他画的春日芭蕉图跃然纸上,未干的墨迹浸透了薄薄宣纸。对于她这种连小鸡啄米图都不会画的渣渣来说,苏景的画作已精致到可以拿框裱起来了。
小常在前面引路,脑门上的发冠一闪一闪的,有些刺眼。季青宛拿手遮一遮眼睛,凑近苏景,蹙眉苦恼道:“唔,苏先生你说,若我们等下在木侧妃殿中搜到了玉麒麟,拿到了她窃玉麒麟的证据,应该怎么办呢?”
苏景负手前行,闻言扫她一眼,又转面目视前方道:“直接拿下她。”
季青宛驻足:“这样不好吧?本来我们直接上门就有些不大礼貌,倘再动粗将她拿下,岂不是不讲道理。”
苏景停下来等她,平静的眼眸照旧不兴波澜,抬抬眼皮道:“你喜欢同窃贼讲道理?”
季青宛懵懂的点点头,快走两步跟上苏景,若有所思道:“你说的也对,若真在木侧妃的房间搜出了玉麒麟,纵然她不是主谋,玉麒麟丢失这事也同她脱不了干系。本是她不对在先,我同她没道理可讲。不过拿下木侧妃这事由你来做吧,她是静王侧妃,听说还是最受宠的那个,就连同为侧妃的李氏都不敢拿她如何,我可没胆子对她动粗。”
紫檀色长袍在日光下格外夺目,苏景斜目瞟她,似乎有那么丢丢不屑,道:“欺软怕硬。”
她不置可否,将视线从苏景出众的容颜上挪开,脚下步子不停,含着抹真心诚意的笑问小常:“小常,你可知苏先生方才说的成语是什么意思吗,我不大懂,你懂吗?”
小常顿在一株月季花旁,眨眨眼,思索道:“哦,主子,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且主子你问的十分凑巧,早问一日我都答不上来。我最近一直在读一些文学名著,昨日恰好读到这个词,它一般用来形容人没用、懦弱,大概意思是欺负软弱的人;畏惧凶狠的人。 ”
小道上日光摇曳,季青宛没敢去看苏景的表情,黑着脸同小常道:“你没事读书做甚么?”
小常满脸的奋发向上,“总不能一直跟着主子你做个文盲吧,主子你自己本就不识字,若我再不努力一些,多识些字,将来碰到了需要看文籍的案子,咱们还得花钱请书生。宛然居店面不大,全部伙计加起来只有我一人,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有不断充实自己,才能更好的协助主子做事。”
季青宛甚为动容,路过月季花旁,她拍一拍小常肩膀,欣慰道:“你回答的很好,想法也很好,很透彻,所以我决定,将你这个月的月钱扣掉一半。”扭头跟着苏景继续朝木侧妃的宫殿走。
小常险些跌进月季花丛,慌忙追上她,满面痛苦道:“又扣掉一半?前些日子已经扣掉一半了,眼下又扣一半,我这个月不是分文不剩了吗?”绕一圈跑到苏景身侧,委屈道:“苏先生你评评理,我跟了主子一年有余,她从未完整的将月钱发放给我过,总有原因将我的月钱扣掉。”
苏景似乎有丢丢惊讶,瞟了一眼季青宛,缓声道:“哦?”
小常更加委屈了,掰着指头道:“上个月,她嫌我穿的衣裳颜色不好看,硬是扣了我三分之一的月钱,我据理力争良久也没将月钱讨回来;再上上个月,她说我办事不利,没能将兵部古大人拜托的事情办好,又借机扣了我半月月钱,连分辩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哪有做主子的像她一般抠门的?”
苏景点头,“是没有,想不到她竟这般苛待于你。”
甚么叫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苏景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越过苏景去逮小常,季青宛梗着脖子反驳,“我这不是为了你好么,你一个没媳妇的人要那么多钱做甚么,有钱就会变坏,你想去嫖去赌么?我帮你把月钱都存起来,将来好帮你讨个漂亮媳妇,难道你想一直孤老到死么?”
小常垂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甚么,半晌,抬头将信将疑问她:“主子说的当真?”
季青宛眼也不眨,“当真。”
拨开挡在面前的拱门上的爬山虎,小常蹦跳着穿过去,欢喜雀跃道:“主子真好,处处为常生着想,能跟着主子,是常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木流火的寝殿就在拱门外的园子尽头,朱红色的殿门上绘有祥兽图案,宫墙四周尽是茂密繁花,其中不乏西域运来的珍奇品种。远远看去,风光旖旎,比静王正妃的寝殿装饰的都要华美。
不愧是静王最宠爱的妃子,待遇果然不一般。
待小常走得远了,苏景拨开爬山虎做成的拱门帘子,微微低头走过去,转身正色同季青宛道:“你是怎么想到收这样一个愚蠢……不,单纯的手下的?”
季青宛尴尬扶额:“这个……倘使我说,我用了半块馒头就将他收买了,你可否相信?”
苏景幡然醒悟般颔首:“信。”
踏入百花纷繁的园子,季青宛吸一口甜甜花香,满足的“嘤咛”一声,顺着羊肠小道缓步前行。
四时的花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