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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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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鑫嗷嗷大哭着,一把扯掉了头发上的花儿。

    她用力跺脚,弯下腰解鞋带,把鞋子脱下来,猛一下丢到菜地里去了,然后又疯了一般,脱了自己的小背心、小短裤。她光溜溜的,只留了个内裤,嗷嗷哭着,冲到罗红英面前拿小拳头打她:“我的钱!我的钱!我就要我的钱!”

    罗红英指着她:“内裤也是我的钱买的!要脱一起脱!”

    杨鑫已经有羞耻心了,不肯脱掉内裤。她气的要疯,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子,举起来暴打罗红英。

    罗红英夺了她的棍子:“你再闹!再闹信不信我揍你!”

    杨鑫“嗷”的一声,挥棍子用力猛打她。

    杨文修满地捡她的衣服和鞋子,又骂罗红英:“娃娃又没犯错,你骂她干啥呀?你哪里找不到一块钱买盐,非要拿她的。她就是个小孩子,她要较真,你非要惹她干啥?”

    罗红英气得说:“都是被你给惯坏了。我今天就不依着她,我看她要闹到啥时候。”

    又骂杨鑫:“你今天不许吃饭!”

    杨鑫倔的像头牛,哭叫道:“我不吃你的饭!我才不稀罕吃你的饭,我吃爷爷的饭!”

    杨文修忙着劝架,夺了杨鑫手里的棍子,又把她抱开,免得罗红英气急了打她。杨鑫挣扎着不肯。罗红英转身要回厨房,杨鑫又冲上去,捡了地上一块石头,冲上去砸她:“你是骗子!你偷了我的钱!”

    罗红英气坏了,脚步急匆匆地冲进卧房,拿了自己的皮包出来。她唰地一声拉开拉链,掏出二十块钱,放到她手里:“你要钱,你拿去吧!我这就只有二十块钱,准备下个月买玉米种子。你想要,你拿去,钱全给你,你拿去买糖吃吧!”

    杨鑫哭着不接。

    罗红英将二十块纸币硬往她的怀里塞:“你拿啊!你拿啊!你的钱就在这里面,你要就拿去。以后别叫我妈,别进我的门。你要跟我算账,我就跟你算账。”

    杨鑫哭的委屈、茫然,她万分地伤心。

    罗红英最后,将那二十块纸币收回了皮包。

    杨鑫抽泣不止,杨文修将她抱回了自己屋子,倒水给她擦脸,把衣服、裤子、鞋子给她穿上,安慰道:“好了,莫哭了,你妈也不是故意的,算了。”

    杨文修拿了两块钱给她:“爷爷给你两块,莫哭了,脸哭花了猴似的,不好看了。”

    杨鑫还在抽噎。

    杨文修说:“爷爷带你去买吃的。买雪糕,买干脆面,果丹皮,你还想吃啥?”

    她哭了半个小时才停下。

    杨文修拉着她的小手,去大队,带她买糖。

    杨鑫脸上挂着泪珠子,坐在院子边的磨刀石上吃干脆面,罗红英看见,向她投来了厌弃的目光。她头一次感到吃进嘴里的食物没了滋味。

    是苦的。

    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放在父母、子女间,也说的通的。

    杨鑫早早地体会了贫穷的悲哀。

    家里穷,她不能跟爸妈要钱,要吃的,不能跟爸妈要玩具,要新衣服。

    她有着鼎盛的食欲和物欲。像所有的小孩儿一样,杨鑫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她知道爱美,每到赶集,要穿上干净衣服,打扮漂亮,过年也要穿新衣服。小孩子要漂亮,大人才会喜欢。没人喜欢丑孩子、脏孩子。

    但干净漂亮的词,常常是跟她无缘的。

    她光着脚在山野跑来跑去,两只小脚被晒黢黑。她的鞋子总是穿几个月就破了,妈妈没钱给她买新的,只能补了又补。她捡姐姐穿过的旧衣服穿,永远没机会买新衣服。

    旧衣服穿破了,缝缝补补,还是她的。

    幸好还有杨文修。

    杨文修也不富裕,但是可以满足她馋嘴的欲望。她在爸爸妈妈妈那里受了委屈,永远可以在杨文修这里得到安慰。

    杨文修非常疼爱她。疼爱的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知道,杨家的小孙女,是杨文修的宝贝,走到哪都要带着,简直是寸步不离。杨鑫跟她爷爷一样,在村邻们口中出名。她走在街上,别人问她:“你是哪家的孩子?”她不会说:“我是春狗的女儿。”或“我是罗红英的女儿。”而是嗓子脆生生地,一口答:“我是杨文修的孙女。”

    要是没杨文修,她不知道得多可怜呢。

    过年了,远近亲戚们,开始互相走动。

    刘家河的大表爸,来家里做客。大表爸今年二十岁,长得白白净净,圆圆脸,眉清目秀。他穿着牛仔裤,夹克衫和皮鞋,香喷喷地站在杨鑫家里,拿着杨家的破镜子,对着头发喷摩丝,做发型咧!

    杨鑫站在小表爸身边,看他把雪白的摩丝喷了一头,拿梳子梳的光溜溜加香喷喷。

    啧啧。

    大表爸从哪回来?

    广州!

    大城市呢!

    杨鑫对一切美好,新鲜的事物都感到好奇。他追着大表爸不放,好奇地看大表爸梳头。

    大表爸转身,笑捏了捏她脸:“长这么大咯!”

    大表爸坐在院子里,跟春狗兄弟们聊天,一人点一只烟,吞云吐雾。

    杨鑫蹭到大表爸怀里:“表爸,抱我!抱我!”

    大表爸抱她坐在膝盖上,她专心致志地听大人们说话。

    亲戚邻居们闲聊,永远只有一个话题:发财。

    发财,是一个经久不衰,随时会被人们挂在嘴上的话题。穷,凡是跟挣钱有关的事情,都能被持久的谈论。春狗罗红英,猴娃夫妻,都来听大表爸念致富经。

    这年头怎么发财?

    大表爸说:“当然是打工啊!”

    “你想想,玉米多少钱一斤?谷子多少钱一斤?一家最多两三亩地,辛辛苦苦挣一年,连肚子都吃不饱。”

    大表爸说:“呆在乡下,挣不到钱的。要挣钱,只能去城里。大城市里有的是工厂、工地,专门招我们这种农民工,每个月工资几百块。你在家一年也挣不到几百块。城市和农村的差距太大啦。”

    这个话,已经有很多外出打工回来的人说过了。

    春狗说:“这我也晓得。但是两个娃娃带在身上,我们走不掉呀。走了娃娃没人照管。我们寻思着,能不能在家里做点啥生意。”

    大表爸点上一只烟:“生意嘛,你当我没做过咯?不行的,做不起来。我们这种地方能做啥生意?做不了,赚不到钱的。”

    春狗说:“城里人能做生意,我们咋不能?”

    大表爸说:“人家沿海城市,有国家政策扶持,有资本投资,连外国人都跑来建厂子。咱们这种地方有啥?人家那地方,连土地都是值钱的,光土地租出去都能赚钱,你这有啥?你这有山,山上有石头。”

    说的众人又笑了。

    大表爸说:“我们一个村的年轻人,全都出去了,没几个肯留着的,都知道城里能挣钱。你们村的人咋还不开窍。”

    罗红英说:“建萍还没回来呢。”

    大表爸吃惊说:“还没回来?”

    春狗说:“可不是没回来,都已经三年了。”

    建萍是杨鑫二爷爷的女儿,算是同族的近亲。

    罗红英说:“三年前就出去了,说是是江苏打工,一去就没了音信。”

    大表爸说:“对了,二姨去公安局报案了没有啊?”

    罗红英说:“年前去了。公安局的人说,可能是被拐卖了。说,这几年拐卖的案子特别多,好多农村出去的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就被人贩子骗了。卖到那穷地方,山沟里去。听说那些地方男人娶不到老婆,就靠买女人。”

    大表爸挠挠头:“还有比我们这还穷的地方呢?”

    众人都逗笑了。

    罗红英说:“中国这么大,穷的地方多的是。咱们这还不算顶穷。有的地方连电都没有,连公路都不通呢。”

    大表爸说:“那公安局的人有没有帮找啊?”

    “说立了案了,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让别抱希望。说,被拐卖了基本是回不来了。”

    春狗说:“我在想,建萍是不是在外头找了男人,跟男人跑了哦。”

    罗红英说:“咋可能!建萍那么孝顺的女孩,她不会三年也不给她妈写信的。”

第24章 钱() 
春狗说:“我们村有个人,前几年去新疆帮人摘棉花;赚了一点钱。他回来说太累;去年去了广州,你知道他干啥去了?被骗进了传销。被人打了个半死;腿都打断了;现在成了瘸子。”

    大表爸说:“传销都是骗人的啦,进了肯定吃亏。不要信那些。老老实实找个工厂,或者是工地,辛苦干一年;能存到钱的。”

    春狗说:“去山西挖煤咋样?听说挣的钱多。”

    大表爸说:“太危险啦!还是别去了。每年出好多煤矿事故,死好多煤矿工人。就算没有出事故,那玩意对身体也不好;容易得尘肺病。千万别去干那个。挣那一点钱把命搭上,犯不着。”

    春狗说:“我也觉得不划算。”

    “北京、江浙、广州,这些地方都不错!”

    “北京当保姆;江浙电子厂、塑胶厂,广州做服装!干啥都比待在农村种地强。只要有手有脚,城里饿不死人的。”

    可不就怕饿死人。

    大表爸说:“现在城里到处盖高楼大厦,去建筑工地干,也很赚钱。苦是苦了一点,但钱比在工厂多多了。”

    春狗说:“你现在干啥呀?”

    大表爸说:“我就在工地干;去年干了一年。”

    众人纷纷惊叹;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细皮嫩肉;居然能在工地吃苦。真是人不可貌相。

    “也没见你晒黑呀?”

    大表爸说:“夏天晒黑;冬天这不又白回来了。我骗你们做啥,你们看我这手上,都是老茧。在工地绑钢筋,给磨的。”

    大表爸向众人展示他手上的茧子。

    “听说城里『乱』得很,火车站全是小偷。”

    大表爸连连点头:“对,对,这个千万要当心了。外面扒手特别多,身上还带着刀,敢杀人的。杀了人警察也抓不到。”

    大表爸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偷东西?我见过他们,把那个剃须刀的刀片,夹在手指上。用那刀在你的包上面一划,东西就给你偷了。千万不要把钱放在包里,一定要随身带着。我都是在内裤上缝个口袋,钱放内裤里,小偷偷不着。在火车上千万不要把身上钱拿出来。那小偷不买票,翻车窗就上车,偷了钱,翻车窗就跑了,车上人又多,铁定抓不到的。我回来火车上就遇到一女的,把包放在桌子上,小偷手从窗口一伸进来就给她拿走了,人眼睛还没看清楚。”

    大家纷纷感叹:外面的世界真可怕。

    外面的世界真可怕,城里的钱又吸引人。

    春狗说:“我们也想去打工,就是两个娃娃没人带,不晓得咋办。”

    大表爸说:“让她爷爷带啊。我们村里的人出去打工,孩子全都是丢给老人带。年轻不出去挣钱,哪有钱供小孩子读书。”

    春狗说:“那还有地没人种呢。”

    大表爸说:“交给别人种呗,实在没人种就荒了算了。这年头种地赚不了钱的,趁早丢了。要去的话,开了年就可以走嘛。最好去有熟人的地方,不然刚去人生地不熟,容易遇到骗子。”

    春狗夫妻还是有点犹豫。

    没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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