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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谁来看我,却是你!”韩铮也不多言,信步转过去,迎面则是一张极其精致的床帐,陈讯俯身躺着,身上搭着绒毯,屋子里地龙烧的严实,倒也不觉得冷,他一见韩铮进来面上便露出笑来,“先生没事儿吧,昨日接到消息我本想着去看看,结果上回答应周二替他画一套杜丽娘的衣裳,画稿刚巧被我家郎君瞧见,劈手就把我打了一顿。”
“你这里瞧着倒像是女郎家的闺房。”韩铮凑上前瞧了瞧,后者则死死拉着被子不让他看伤,他见陈迅这样精神,想来并不是重伤也就放下心来,老神在在得在一旁坐下,“先生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姬家一日不得清白,他就始终记挂着。因此我这回来寻你帮忙了,可你自己却成了这副模样,只能躺着养伤。”
“嘿嘿,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更何况冬日里穿得厚,藤条打在身上但也不是很疼,虽然背上青紫一片,倒也无太大干系,王仲慈也来看了留了药,散了淤血就好。”陈诩一听是平陵御有事差遣他,伸手往前一撑便想要爬起来,谁料到挑动伤口,只觉得背上伤口拉扯,火烧火燎一般,忍不住“唉哟”一声,双手一软又落下去,下巴磕在玉枕上发出“咚”的声响。
“你还是先歇着吧。”韩铮原本满腹焦虑见他磕得下巴一片红不由失笑,“就不知道大公子可在府上?如今少不得劳烦大公子出手。”
“别提了,我阿兄自是在的,只他昨日里为我与郎君起了争执,被罚着跪了一晚上的祠堂,今早上才请王仲慈过来看了,好在他年纪青,好生将养着也还能养回来过来,可把我阿娘急坏了。”陈讯吐吐舌头,说道此处便是他一向万事不上心也不由面露忧色,“阿娘因此跟郎君辩白了几句,郎君便说阿娘‘慈母多败儿’,今日一早更是收拾行李准备回蜀州了。”
“恐是夫人欲要替大公子相看亲事才留在长安。”自经了自身被卖之后,韩铮对这世间的父子亲情就带着质疑,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当下奴从自己屋子里搜出害得夫人差点儿小产的红花,那个被他一直信赖着仰望着被亲昵得称呼为“阿爹”的男人是怎样一言不发的离开,甚至都不肯听他一句辩解,而如今兴许是一开始就对陈刺史带着质疑,因此韩铮只觉得对方的言行说不出的古怪。
“……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连累阿娘阿兄都心焦不已。”陈讯叹息一声道。
“你比我还小些,日后跟着先生好生学便是了。”韩铮素来不会说什么软话,想了半晌才出言安慰道。
“算了,你要见我阿兄便去吧,只不耽搁先生的事儿便好。”陈讯听了他干巴巴的说辞不由哼了一声,一面摇铃叫人。
一时果然两个小厮快步进来,一人手上还托着茶盏,韩铮定睛望去却发现此二人生的几乎一模一样,好在此二人笑起来时,一个酒窝在左面,一个在右面倒也区分得出来。
“手上没拿东西的是文琦,托了茶盏的是花绫。”陈诩微微昂着微红的下巴,一面吩咐道,“绫哥儿,你带着阿铮先去见见兄长,这家伙最是古板守礼,只父亲那头既然准备要走便不去打扰他了。”
“喏。”花绫闻言乖巧的笑了笑,果然放下茶盏带着韩铮往外走。
“如此有劳绫哥儿。”韩铮与陈诩对视一眼,后者话语里或多或少都透露出了对陈箴的疏离,甚至连在下仆面前说话都带着几分遮掩,恐怕阿讯的处境也不太妙。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面设定的是所有人都不是全知全能 没有上帝视角 顶多后面给平陵御开金手指的时候它的系统可以拥有广阔的监测范围 但是实际上 就是在现在查一个案子拖个十天半个月半年一年的也正常
那啥 本来昨天要更新的 结果蠢作者拉肚子了 上了班回来吃了药就只有躺了
对于接下来大规模的便当发放 有个问题咨询一下哈 就是陈讯小郎君的生死 蠢作者很纠结 他的生死决定了两条很重要的旁线的发展 蠢作者还在纠结 等入了四十章大概就无法翻身了
第62章 各显神通(六)()
与胞弟的院子不同,陈诩的院子则显得甚是清雅,昨日落了雪花,院子里的铺的满地都是,仆从往来也只从两方的游廊,并未踏碎雪,显出一地银白来。
院子里则种着两株梧桐,这个季节叶子都掉了,只剩下树干,枝干遒劲,瞧着倒也分外有意境。
韩铮跟着花绫走进内室,但见窗下案下都摆着笔墨,而靠墙的书架子上则满满当当都是书,甚至能见到前朝时候的竹简。
陈诩因着膝盖跪伤了,并未在坐圃上跪坐着,反而斜躺在榻上,面前摆着一道绣小猫扑雪的屏风,他靠着背靠手中执着一卷书,因着韩铮穿的是便服,他也就只着家常衣裳,甚至素日里带着玉冠的长发也披散开来,因着腿脚有伤,烧过一场,嘴唇干涩起了皮,呈现出一种灰白,见韩铮进来只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只素日里分外有气势这会子看来都透着一股虚弱。
“你来可是你家先生有什么要事?”陈诩拉了拉盖在身上的绒毯,等守在跟前的下人都散了才微微咳嗽着开口,声线因为虚弱而透出几分缥缈来。
“姬家命悬一线,还请公子出手相救。”韩铮见他微微蹙了蹙眉头,整个人依靠在床榻上越发显得弱不胜衣,此时倒觉得魏王为了龙阳君泣鱼而布令四境亦是有几分道理,便是他这样的男子见了对方皱眉都有想伸手替他拭去眉间忧愁之色,陈家玉郎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
“姬家之事,尚无定论,诩亦不知从何出手。”陈诩微微往后靠了靠,“且今日郎君西行回蜀地,诩于屋中禁足而不得行,还请阿铮见谅。”
“姬家一事,恐大祸临头而直系不存,故请郎君或于东市寻一稚童与姬二年纪相似,某从采买而带入府中。”韩铮听懂了对发话语中未尽的含义,比之陈讯懵懵懂懂,陈家大郎显然是对自己的父亲已经带着很深的戒备,一想到自家先生跟自己讲的推论,他忍不住出言试探,“只不知郎君回蜀州,为何公子并夫人仍淹留长安?”
“你家先生行事独绝,慧眼明澄,还有什么你且一并说吧。”陈诩见他出言试探,不由似笑非笑。
“先生只说朝中有人谋反为真,而姬家谋反为假;事涉东秦安危为主,而牵连东宫储位为次;更有狼子野心者不止在朝,更来自西边与北边。”韩铮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而长安危矣。”
“原来如此。”陈诩微微失神,只觉得以前所有的不解都在这一刻仿若被一条线将珠子穿成了串连接在一起,真相得残酷远远超过他最初的设想,这一刻,他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常年冷静的风度,只想嘶声竭力的大喊,只想冲到父亲的院子里亲口问一问,然而最终他惊讶的发现在极端的愤怒之下他却是极端的冷静,他甚至听见自己用极其平和的声音朝着韩铮开口道,“既如此,还请阿铮转达元昭、轻舟,三日之后请往春风楼后门,自有人与之交换。”
“如此多谢公子。”韩铮长揖。
“还请阿铮转告元昭,文襄公一事,子不言父过,但我与阿讯往后定唯姬家马首是瞻。”陈诩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与洒脱。
“喏。”韩铮长揖到底,转身迈步出去。
陈诩等他走了一个人静静靠在榻上,白皙如玉的指节映衬着发黄的竹简,生出一种别样的昳丽。
他摇铃命下人打开帘子,窗外正对梧桐,枝叶扶疏,不及夏日里叶生婀娜的华净妍雅,他想起幼时在此庭院之中,夏日炎炎于树下铺毡对坐,父亲手把手教自己诵读诗书,言及诗经《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伸手抚摸自己的头发,微微一笑道:“愿吾儿如彼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心性高洁不为世俗所染。”
儿时记忆尚郎朗在目,而如今阿娘、阿弟连同自己一道都被父亲丢弃在了长安城。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自己初初知道父亲另有一子一女之时心头的愤怒,在那之前他见父亲每年巡查外出,或半个多月,或一个月,或两个月,彼时他一心一意认为父亲是一心为公事战战兢兢,勤勤恳恳,谁料到真相却是另一番血淋淋的模样。
但他到底不是如阿讯那样的少年郎了,他身后有阿娘还有胞弟,心头的怒火被他压了下去,清醒之后则是更深的疑惑,为什么?
陈家与姬家两家结为姻亲已有二十余年,陈家当年家主新丧,陈箴当年才十六岁还未及冠,家中只有寡母一人,而旁支势大,他甚至连进京赴试都难以成行,好不容易到了泰安城,陈箴极其好运的遇到了当时带着妹妹出游的姬灿。
养在深闺不知愁的贵族少女遇到了落魄却坚韧的贵族少年,美人救英雄得来得未尝是完美的结局。
但自那时候开始姬氏便将这个少年放在了心上,她央求兄长带着陈箴一起回长安,而陈箴彼时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他向当时姬家的家主姬遥提请,并允诺金榜题名时便上门下聘,而姬氏虽然是记在徐氏名下,但她的出身终究不是秘密,当陈箴向姬遥允诺此生唯有姬氏一人,终生不纳二色,而姬氏不停在父兄跟前央求的时候,姬遥允诺了。
之后便是陈箴中了探花于金殿之上当堂请先帝赐婚,先帝闻言抚掌大笑,当庭落笔促成此段佳话。
陈诩记得幼时听阿娘身边的陪嫁说起往事,阿娘羞红了脸颊的样子,也记得阿父在一旁看着他微笑转头指着阿娘道:“娶妻当娶姬氏女!”
可是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呢?
从元昭落水开始,他便觉出不对来,那个时候纵然心头痛苦难当,但他仍旧觉得查个明白,若是他的怀疑错了,他便跪在父亲跟前请罪,自此之后再无丝毫犹疑;若是父亲当真错了呢?
之后心腹带来的消息让他数月都彻夜难眠,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的表亲,更不知道这一切若是让阿娘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也知道阿娘不是不能容人的性子,但她更信任父亲,信任自己的丈夫在当初许下的承诺。
那一段时间他瘦得厉害,连腰带都长了半寸出来,宇文督见了便笑他:“君欲学飞燕做掌上舞邪?”
再之后便是舅舅与父亲一道在庄子打猎,而舅舅惊马身亡。
出殡的那天,父亲托病在家,连陈家的祭棚亦是阿娘差管家连夜搭起来的,他看着姬凛过来致意,心里头便是一阵愧疚。
舅舅坠马的事情父亲是抹平了痕迹,但他身边带着的人是哪些,都有些什么样的本事,他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纵然没有什么证据,但推测也能推测出当时大概发生了什么,这事情沉甸甸压在心底让他整个心像是丢在油里煎熬了一遍又一遍。
说到底其实对两个舅舅他并不是很熟悉。
山高路远,大舅舅姬焰常在行伍之中,总有书信往来终究不算亲密;二舅舅成婚之后通过荫蔽而入职,他本身在朝堂中更像是姬家留在长安的质子,以安圣人的心,将边关军马交付在姬焰手上,但好在他早年游学到了如今性子也沉寂下来,在工部中倒也颇有建树。
两位舅舅与他接触都不算多,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