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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往看书,都说蜀中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往日问阿秋他却说得不甚分明,还请平陵先生说道说道。”周堃见气氛有几分沉闷,忙仰头道。
“若说蜀中风物与长安自是有别,概因两地天时不同。”平陵御见他灵醒也慢慢打开话头,“蜀中多水路,往来水势波折,筑桥不易,便有山民于大江两岸勾连铁索,底下系船只,以一蒿相乘渡过两岸,待过了青州,水势缓和,往来居民行止坐卧皆于船上,两岸有船市,铺成开来宽达二三十丈,每每见客船停歇便有船娘子撑一叶小舟于客船间叫卖蔬果吃食……”
平陵御前世讲课惯了,如今对几个小郎君说道也是侃侃而谈,且他如今过目不忘,之前阅读过爷爷记录的东秦九州志,于各地传说史料如数家珍,又受前世所看小说影响,此时说来越发引人入胜,最初薛海还有几分矜持不过一刻钟便守在平陵御身边撒娇卖痴只恨不得他再多讲几分。
“哎,若是有一日能踏遍河山方才不负此生!”薛海越听越是入迷,等平陵御讲得告一段落,忍不住抚掌叹息。
“你既有此志向又有何不可?”平陵御此时教授模式全开,全将薛海当成自己前世带的毕业生,“只九州受路途限制,沿途风景虽绝妙却危险丛生。不说晋州常年与北魏交兵不止,只幽州马贼颇多,往来劫掠商客,少则损失银钱,重则身亡异地,若非实力强盛者难得坦途,虽多年来幽州大族豪强豢养家卫以防备,然而马贼去来如风,终究有人力不逮之时。”
“那我便去先生游历过的蜀州并青州。”薛海一想到自己这一房仅自己一个男丁,族中断然不放自己往这等危险的去处。
“从长安往蜀州有两道官途,且不说陆路往来于崇山峻岭间数日不得见人烟,便是水路,若是遇降水汛期,水势浩大,漩涡凶险,不识水性者上船便是晕倒,一路睡过去又如何见沿岸风光景致?”平陵御其实挺赞同对方的想法,能像自家爷爷一样踏遍东秦也是不错,只这个时代不比后世,即使有之前的穿越者在全国大范围修建官道,然而到底受实际生产力的限制,很多时候难以实现其宏图,因此在此时出行绝非易事。
一时间只说的薛海垂头丧气,一旁的周堃见了嗤笑一声,转头却朝平陵御拱拱手道:“方才听先生言语,论及望帝化杜鹃的传说,先生所言可能让堃写入话本之中?”
平陵御一愣才记起自己顺口说得望帝化鹃的典故却受了后世纯爱小说的影响,将望帝与大鳖所化精灵之间的渊源颇添了几分情谊,他一时忘了东秦多男妻,男子之间缠绵悱恻的风月之事也颇受人喜欢,但他见周堃说得认真也就点了点头:“若是周二喜欢便拿去用就是了。”
“我们却来迟了。”平陵御见薛海神情怏怏不乐正欲出言开解,便见外头酒保掀开帘子,又有四个人过来。
当头便是今日先去兵部点卯的姬凛,跟在他旁边则是一身青色长衫的陈诩,数月不见,彼之姿容仍旧仿若春日桃李花开,灼灼辉光,他见平陵御不由莞尔一笑,一旁引路的酒保见他笑容殊丽,竟看的神魂颠倒,一头撞在一旁的门柱上,半晌无话。
在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一个是今日并不在禁中当值的周坚,一个则是一身玉色深衣从国子监告假出来的姬冽。
第三十章 平陵宴客(下)()
几人进来又各自厮见一番,分宾主坐定,这头平陵御招手唤酒保过来。( )
“郎君可准备上菜了?”那酒保方才看陈诩看呆了,此时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客人都来齐了,听春风楼中松醪酒为长安一绝,便上一坛与诸位同赏。”平陵御见他看着年幼不由宽和地笑道,“至于果品、肉食,你只管挑招牌菜卖来。”
那酒保听了,便下楼去,不多时便端着菜品上来,平陵御一看,时新果蔬、八宝荷叶嫩鸡、黄酒烧鹅、五香酱驴肉,更有鱼羊做汤,尽使青花盘碟装了,另有一瓮米分青酒坛子装着佳酿。
那酒保站在一旁顺口报菜名,他年纪小,声音青涩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尖利,但却不觉得刺耳,一时说完领了赏钱便关了门径自去了。
这头席面上诸人不论熟识与否到底都没有是认识的,一时谈起各自遇见或于书本上见到的奇闻异事,倒也其乐融融。
酒至半酣,陈诩起身靠坐在栏杆上,一手执取一个青瓷酒樽,往江面望去,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忧愁,这头薛海见了一时被他容光所慑,面上登时一红,讷讷道:“陈大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多谢薛家弟弟。”陈诩吃了酒,面如米分桃,他斜睇了一眼,却看得薛海心头乱撞,只觉得还未饮多少酒身子就酥了大半,只想着往日里长安城中有称呼陈家玉郎,他原本以为是世人以讹传讹,却不想陈诩果然容姿若神人!一时又想起自己身材微丰,便是站在对方身边也只是显出自己丑陋卑微来,心头不由酸涩,再加上此时吃了酒,酒劲上头竟一头撞在周堃怀中呜呜大哭。
周堃原本在与平陵御聊话本,他原以为这时间的先生都该是因循守旧,古板呆滞之人,却没想到还有如平陵御这样风趣的存在,一时间倒颇有几分嫉妒阿秋,但他一想阿秋待自己真诚,前些日子帮自己写了许多曲子,他有这样的良师,自己应该为他高兴,又怎能嫉妒他?一时到觉得惭愧,便想着与阿秋致歉,将将一端起酒杯,整个人忽然被薛海从后头拦腰抱住,后者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往自己身上蹭,周堃登时大怒,转身便往对方身上捶了几拳,见后者哭的越发伤心,叹息一声又哄孩子一般替他拍了拍后背。
“无趣。”陈诩见了冷笑一声,转头望着滚滚江水,又想到这一路过来在泰安城因着姬凛落水他命人追查,才发现父亲竟然早在十八年前便在泰安城瞒着家人置办产业,且听手下人说见那宅邸素日里只一个夫人带着一个小郎君并一个小娘子居住,说是当家的郎君经营着商队,常年在外走商,那小郎君月末十四五岁,小娘子也就将将十岁的光景,他忍不住又灌了一口酒。
同为男人,他大概能明白自家父亲的想法,初初迎娶母亲之时,他一是慕母亲颜色,二是彼时借着姬家姻亲关系坐稳了陈家家主的位子,当时也是心存感激;然而到了后来,妻子容色衰退,他官位升迁至握紧一州权柄,妻子的存在仿佛一日又一日的提醒他当年曾经的落魄,那几乎是他这一生最黯淡无光的日子。
然而一想到心思纯净仍旧万事不萦怀的母亲,他心头就一阵沉重,他几乎能够想象到这会给那个几十年与丈夫举案齐眉的女子带来怎样的打击!
“阿兄,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陈讯原本性子纯拙,如今跟在平陵御身边久了,眼界渐渐开阔,心知许多事情再不如之前自己理解的那样非黑即白,又一想到多年来始终照顾提点着自己的长兄,如今见对方眉目含着忧愁,他不由凑过去关切得开口。
“并无甚么大事。”陈诩看着胞弟,作为嫡长子他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他比胞弟年长八岁,看着对方从一个除了哭闹只会睡得小婴儿长成如今翩翩少年郎,他甚至可以说在自己心头,胞弟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只是如今父亲做下的事,他委实不愿说出来脏了胞弟的耳朵,只是这事情压在心底沉甸甸却教他寝食难安。
“阿兄若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如问计于先生,先生必有良策。”陈讯见兄长不准备告诉自己,也不生气,反而开口劝慰,且他以往所知所学不多尚不觉得自家先生有什么可敬之处,如今越是学得多,越是觉得学海无涯,也越发觉得自家先生高深莫测。
“我知道你径自去与阿铮他们猜拳,不必理会我。”陈诩听他这样一说倒是心中一动,且他今日与元昭相逢,与对方交谈一番,听得对方言辞之中对平陵御愈发推崇,
陈讯听了便又去寻韩铮说话,却原来霜降喝醉了闹着要改姓跟平陵御同姓,一时靠在平陵御身边,扯着他的袖子一叠声得唤“先生”。
这头过了万寿节周坚便要接任禁军统帅一职,他虽然也曾跟着朝中老将学习兵法,然而到底比不得姬凛调兵遣将多年,因此此时趁着酒酣耳热之时,正好出言请教。
王机仰慕姬凛久矣,且他素日里并未饮酒,今日喝了三杯便上头,好在他酒品如他性子一样,只在原地乖乖坐着,听着周坚与姬凛对话也不多言,时不时微微点头,又瞅着姬凛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倒是显出几分青涩的稚气来。
“咱们且行个游戏如何?”平陵御见众人大都还神智清晰,不由出言建议道。
“可别是什么吟诗作对,小爷我委实不会。”薛海哭过一场,此时还有几分抽噎道,“你们都欺负人,没回都是我一个人输。”
“那十二郎可曾想好怎样顽?”平陵御见他性子率直不由笑道。
“便玩儿那击鼓传花便是!”薛海双手抱头想了半晌道。
“好。”霜降一听要玩也就止住了,只一手还拉着平陵御,后者无奈只能牵着他唤酒保上来取了一支新开的折枝龙爪菊,并小鼓和一绢白布,又上了一瓮松醪酒,“我最年幼,该是我为令官。”
“既如此那就先缚上你的眼睛才是。”周堃见了好笑,一伸手就取了白娟蒙着霜降的眼睛,“只单单喝酒委实无趣,不若中花得或歌一曲、或做一首诗词、甚至打一套拳,不拘甚么,也算是个兴致!”
众人连声称喏,御史一行人便围着桌子坐下,从平陵御左手开始依次是陈讯、陈诩、周堃、薛海、姬冽、王机,最后挨着平陵御的又是姬凛,平陵御先将花拿在手上,见众人坐定了,方道:“阿秋可以了开始了。”
霜降坐在一旁的高脚扶手椅子上,怀中抱着小鼓,听得自家先生吩咐便开始击鼓,这头平陵御手中的龙爪墨菊依次从他手中过道陈诩手中,霜降鼓不停,几人都是学过功夫的不时又会在平陵御手上,平陵御一惊顺手便将花儿掷在陈诩怀中,后者一时不察,鼓声停止,霜降扯下蒙着眼睛的绢布拍手笑道:“可是第一个,陈家玉郎,你可想好要做甚么了么?”
第三十一章 惊马(上)()
时人教子以君子六艺为基础,礼、乐、射、御、书、术,对世家子来说是基本需要掌握的功课。
细分说来礼之一道,不仅日常待人接物,涉及婚丧嫁娶,祭祀入朝皆非寻常,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莫不是关系到家族与自身,因此凡世家大族教子教女自由便贴身带着教养嬷嬷以规整其言行,及年长入了书院更是教导一应的大礼。
乐之一道,原本为古时乐舞,如今到是指乐器、歌曲、舞蹈等为风雅之事,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会一门乐器,至于歌曲和舞蹈,从事着多为优伶,若是技艺精湛近乎于道的也可称为大家,从贱籍中改为良籍。
射之一道,但凡有弓箭者皆可学习,只时人更爱□□,比之弓箭更为小巧,且携带机簧,便是寻常女子家有富足者接可置办袖箭,然而到是一众世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