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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后来年满五岁便送回晋州家学,如此之后十多年除了述职他回长安再入皇宫见宇文皇后也就是短短几刻钟,皇后跟陛下渐渐疏远,他也就难得得跟陛下碰上一面,再加上年岁长了更不好再出入宫廷之中,如此这般接受陛下单独召见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回。
圣人召见他们是在皇天殿东配殿中,此处设置的是圣人起居的书房,内里陈设并不奢华,一应软榻、案几并未用紫檀,反而选了色彩明丽的黄花梨,两人进去的时候圣人穿着一件秋香色团花金龙的交领常服,头戴束发嵌玉璧镂空银冠,站在桌面前画画,见他二人进来,并不说话,反倒是先将笔下的一笔画完。
圣人幼时为先帝嫡幼子,素喜书画,常匿于太液池边数月,只为画出池中锦鳞,及年长自成一派,时人谓之曰“金玉派”,于书法一道也造诣颇深,独创“银钩体”,字体峻拔,有铁画银钩之意。
此时见了二人过来,并不出言招呼,反倒是退开几步,又瞧了瞧自己方才画的牡丹图,并不用朱色,只靠墨色深浅晕染,不时又修改数笔,等他觉得尚可,方才将湖笔放在笔架上,抬头瞧了瞧两个看上去有几分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这一路怎样?”圣人放了笔,一旁侍候的内侍端了一盆清水供圣人洗手,又用绢布擦干净,圣人方才于一旁临窗的大炕上坐下,背靠着朱红色海龙纹靠背,石青色团花海龙引枕,一旁立侍的小内侍极有颜色的搬了两个矮墩过来,圣人见了微微一笑道,“倒是个机灵的,都坐下吧。”
“许久不见舅舅,倒是想念得紧。”周坚与姬凛二人肃手摆了摆,在矮墩上坐下,周坚笑眯眯的开口,随即将一路如何遇见姬凛又怎样回来说了一遍,虽然之前在呈报的信函上已经说明,但周坚言语诙谐,绘声绘色倒引得圣人发笑,姬凛在一旁不时补充些许,但他说的平淡简洁,并不甚是生动,二人一动一静倒也惹得圣人越发开怀。
“朕记得元昭幼时在皇后宫中倒也不曾这样沉默寡言,定是跟着你父亲学了,一个个都板正得很,倒不及幼时好玩儿。”圣人年近知天命的寿数,且并不专注朝堂政事,每日专攻书画或与贤妃林氏填曲编舞,日子过得舒畅,看上去颇为年轻,一时又想到二人一路进京城恐饥肠辘辘,便招来身旁得用的大伴章文,给两个郎君各上了一碗鸡汤面。
“幼时顽劣,如今成人再不若童子嬉戏。”姬凛长年在军中,比之长安城中子弟风雅得吃相到显出几分粗狂不羁来,他与周坚同时接了圣人赐食,后者还剩下小半碗,他却连汤都喝尽了,但他性子并不敏感,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是大大方方用帕子擦拭了嘴边的汤汁,倒惹得殿中不少小内侍偷瞧他几眼。
“可吃饱了?”圣人上了年纪,膝下仅两个皇子,一个八岁的皇子衍,一个三岁的皇子泽,若真算起来,姬凛年岁与当年的嫡皇子瀚相差三岁左右,圣人见他哪怕不喜皇后,心头都忍不住想起当年早夭的孩子,一时间倒生出几分慈父心肠,“你一路过来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劳陛下挂心,臣一路过来,遇山野隐士,得彼相救,倒也无碍。”姬凛恭恭敬敬地回答。
“今年是朕的整寿,卿之父母可要来长安?”圣人微笑。
“陛下寿辰,自然要上长安朝贺,只晋州路远恐在陛下寿辰前数日才能到,臣奉诏杀贼,一路并未与父亲联络,只之前父亲曾经提过,如今具体行程还要问问二叔才是。”姬凛想了想道。
“倒是个实诚的孩子。”圣人听了笑了,又见他穿着简朴,命章文取了一件今秋新制的鹤氅过来赐给姬凛,又跟两个少年郎讨论一番书画,方才放两人出宫去。
第30章 姬焰教侄(二)()
姬凛出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照射整个咸阳宫,碧瓦飞甍,高门嵯峨,朱色的宫墙沉默而坚守,姬凛忽然回头看这广厦万千,心头猛然一跳,若是有朝一日坐拥天下,做这禁宫的主人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心头的念头一起,他只想立刻奔到平陵御跟前向对方诉说这一刻陡然生出的豪情!
“你方才再看什么?”周坚见他面色郑重,不由侧首问道。
“北魏求亲的国书已至此处,只不知如今是否有对策?当真要让华阳公主和亲北魏?”姬凛愣了片刻问道。
“如今朝中争论不休,尚无定论。”周坚愣了一下,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件事情。
“皇后与家母是手帕交,华阳公主身份贵重,她幼时没吃过甚么苦,北魏条件恶劣,便是寻常士兵到了边关少不得都要适应许久,何况是公主这样身份的人?”姬凛叹息一声。
“可惜舅舅原本打算明年春闱便替她择婿,如今也只有拖一日算一日。”周坚神色郁郁,“这些年与北魏鏖战,姬家军死伤无数,六年前原本有机会荡平北魏上京,只可惜天时不好,国库支撑不下去,如今却连累阿慧,委实令人心痛。”
“北魏诸皇子年长,王庭动荡,原本是个极好的将北魏纳入我东秦疆土的机会,只可惜我朝却自顾不暇,到不如效仿邕州,与北魏开互市。”姬凛顿了顿,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在前线的袍泽,上一刻还彼此并肩作战,开怀大笑,下一刻便是生死两茫茫,甚至才入晋州大营的战士在最初上战场便留下一封家书,若是阵亡便托袍泽寄回去,若是侥幸活下来便烧了家书,下回上阵之前再重新请识字的同袍代笔,“北魏所处于白山黑水之间,不善耕种,然而牛马丰盛,皮毛众多,且长生山多产极品药材,若是以粮食换牛羊、药材、皮毛未尝不可。”
“东秦与北魏世代仇恨,只恐朝野民间并不愿意。”周坚摇了摇头,“我却好奇,元昭兄常年与北魏交战,该是更加仇恨,缘何有这等想法?”
“若是我东秦国力胜北魏数倍,凛也愿领军踏平北魏,然而北魏烈帝膝下诸子长成,陛下膝下皇子尚且年幼,且国库贫瘠,如此不若开互市也算换的生机。”姬凛肃容道,“北魏与东秦势必有一战,然而此时非最好的时机,不若休养生息才是正理。”
“郎君有此心,坚佩服。”周坚饶了饶头。
二人一道回了周坚府邸,一行人用了晚食,周坚又命下人驾驶牛车送姬凛一行人往姬尚书府邸去。
作为时人歆羡的九姓人家之一,姬家在长安的祖宅是一套五进的大院子,占地颇为广阔,却是家主入京时候的住处,但姬焰虽然出身嫡系,但当家的却是他的哥哥姬灿,因此他并未住在祖宅,反倒是自个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供他们一家四口常住。
自接到姬凛的传信,姬焰便估计着他要到来的日子,又跟沈氏说了,后者便将松柏斋旁边的悠然院收拾出来,又命仆役日日打扫,又从韩铮口中问的几人高矮胖瘦,便命府中针线房先替几人赶制出一套秋装,后面的衣裳等他们到了细细量过再制便是。
如此盼了数日,终在九月初八这日傍晚从门房传来消息说是几个人乘着周小郎君的牛车到了门口,一路管家听得汇报忙命人开了侧门,引几人入内。
进门便是影壁,画着一幅远山晚景,转过影壁背面则书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字,穿过中庭便是轩明堂,两边连着抱厦,往后便是抄手游廊,此时将将入秋,庭中花木繁盛,几株桂子香飘庭院,风格倒是格外清致素雅。
整个宅子东部为宅第,中部为主园,西部为内园。
因他们一行住的多是成年的郎君,因此安置的松柏园也在靠东面的位置。几人行礼箱箧带的不多,一旁的管家先命几个小厮将东西送过去,白露也一并跟过去归置物品,这头管家则带着他们去了姬焰居住的万卷堂。
万卷堂为五间上房,皆一应装饰用原木色,只镂空雕了孔子周游列国的图样,并未用彩饰,两边是穿山游廊并厢房,庭中遍植芍药松柏,此时过了花期,倒只见树木苍翠,台阶上站着两个着褐色短打的仆役,一见他们过来忙笑着作揖:“方才郎君还差小的们打探,可把几位小郎君盼来了。”
“凛拜见二叔。”
“御拜见姬尚书。”
“讯拜见舅舅。”
几人跨过门槛,正厅里跪坐着一穿天青色直裰留着一字胡的男子,一头乌发随意挽了个髻,上面别一支紫檀木雕如意云纹的发簪,见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盏面色不动的受了三人的礼。
“阿讯早年相见还在襁褓,后来又长年留在蜀地,竟许久都未得见,如今也是翩翩小郎了。”一旁立侍的管家上来悄无声息的于几人斟茶,姬焰先瞧了瞧在一旁坐的并不甚端正的陈讯,不由笑道。
“锦官城不必长安轩昂壮阔,威仪森严,我是个惫懒的性子,在野地里跑惯了,长安长辈多,多不比我在蜀地,那辈分才是高,一众大人都要朝我行礼。”陈讯嘻嘻一笑,也不因为生疏便畏惧。
“前日倒也接着妹夫来信,他们从泰安城过来,中间遇到宇文家的人,便合作一道上京来,只不知怎么竟然比你们还要落后了些。”姬焰见他活泼,不比姬家孩子老成持重,也不像他哥哥,反倒学着市井小子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跳脱,心里头却觉得喜欢。
“我是跟我先生一道上来的。”陈讯听了忙朝平陵御讨好的笑了笑,后者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该是平陵先生了?”姬焰将两人的动静看入眼中,心中暗道,难怪从姬凛的信中看来对这新认识的友人多有倚重,如今看来连陈讯这样的顽童都训得住,看来委实有几把刷子才是,“一路过来到多谢你照顾我两个侄儿。”
“御与元昭为友,又收了阿讯为弟子,彼此照应也是应该气了。”平陵御含笑道。
姬焰见他进退从容,言辞有礼,暗自点头,又询问他家世人口,听得如今仅剩一人,身边只带着霜降一个童子、韩铮一个护卫再有就是一个女仆,他素来笃信佛法,与寻常杀伐果决的姬家子弟大不相同,一时间到心生怜悯,且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霜降和韩铮两个,霜降心直口快,韩铮沉默耿直,素日里也并无逾距之处,原本就对平陵御存了几分好感,如今见了真人反倒更觉他为人不凡,随意寒暄几句,又有后面的婆子过来传饭,便带着几人过去。
“只后院女眷,御一外人,却不好过去。”平陵御犹豫了几分,他倒是不拘束见沈夫人,但姬焰膝下有一女,如今方才十一二岁正是要准备相看地年纪,他到底是外男,没得凑过去地意思。
“你与元昭情同兄弟,何必在意?”姬焰一愣便笑道,“我与夫人也将你当成寻常子侄便是。”
“既如此,还请焰叔先行。”平陵御本来就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观念,之前不过是顾及着主人不便,如此听得姬焰一说也就不再推辞,一行人便从一旁的甬道往里走,穿过一个做书斋的穿堂,不多时便转入内院。
入眼便是三间大正房,两边厢房合抱,庭中一树藤萝越有百十年历史,此时不在花期,叶子倒也挨挨挤挤,一旁种着几株桂树,正是桂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