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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
天空中一轮皓月慢慢地移到了云层中,小院内愈发幽暗。除了病人偶尔的咳嗽声,村庄里再没有任何声音,到处是死一般的沉寂,如同荒城一般,没有一点生气。
花著雨慢慢地添着柴,锅里的药已经咕嘟咕嘟熬好了,她站起身来,熄灭了柴火。就在这时,小院外面忽然传来了喧闹声。花著雨心中惊异,不知出了何事,她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熬药的小厨房外面,竟是站满了人,都是在村庄里医治的病人。有的病情较轻,有的还是重病,也被人搀扶着,剧烈咳嗽,还倔犟地站在那里。这些人看到花著雨出来,都齐齐冲着她跪了下来。
“元宝大人,你一定要救救相爷啊!相爷可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你一定要救救他,求求你了。你的药不是很管用吗?好多病人的病都轻了,你也救救相爷吧。”
花著雨惊呆了。她不知道这些病人如何得知姬凤离的事,但她知道他们都正病着,如果在这里吹久了风,有可能病情恶化,并因此失去性命。这些,他们自己也知道的。可是,为了求她救姬凤离,他们都来了。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根本就救不了姬凤离。就因为她知道治疫病的方子,他们就当她是神医了。
“你们起来吧,快起来。别在这里跪着了。”花著雨弯腰去搀扶这些病人。
“元宝大人啊,您若是救不活相爷,我们今夜就在这里跪着不起来了。”
这些百姓,竟然固执到这种地步!为了姬凤离,连命都不要了吗?难道,在这些百姓心中,姬凤离就这么重要吗?一个把持朝政的左相,一个说不定是怀了谋逆篡位之心的左相,竟让百姓这般拥护。不过,花著雨也知道,百姓心中,才不管江山是谁家的,只要能为民做事,就是好官。
花著雨的目光,从一张张憔悴病态的脸上扫过,当她的目光和那些哀求期盼的目光相触时,她觉得心中某处被牵动。
一时间,心头有些迷茫。
她真的要救他吗?
在百姓的哀求声中,花著雨回身去端了药碗,慢慢走了出来,对跪在面前的人说道:“这碗药我是要端给相爷的,你们堵在这里,我怎么送药?都回去歇息,你们在这里,吵得我根本没法救相爷。”
这句话非常管用,他们看到花著雨端了药出来,都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快速闪开一条路。花著雨就从他们的中间缓缓走了过去。
青色衣摆随着她的走动,在风里飞扬,思绪随着她的走动,也在飞扬。
忽而是洞房之夜,琉璃盏从手中脱落,碎落了一地,她瘫倒在碎片上,刺骨的痛漫入心底;忽而是在梁州,她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而他,却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而是漫天大雪里,锦色凄惨的嘶叫。
所有的一切,都被方才一张张哀求期盼的面孔所淹没。
不救!救他!
救他!不救!
冷风吹拂在脸颊上,一片冰寒。
她忽而止住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姬凤离居住的小院。院子里死气沉沉的,跟随在她身后的病人都停住了脚步。他们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期盼的目光盯着她。
花著雨回身望了望他们,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很美很艳。
“你们都回去,我一定会救活他的!”她的声音从风里传来,有一丝冷,有一丝沉,有一丝坚决。然后,她再不看这些人,快步进了屋。
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蓝冰坐在床榻前,手捂着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指尖在颤抖。张御医一脸悲恸。
花著雨快步走到床榻前,将药放在几案上,淡淡说道:“蓝大人,张御医,你们先出去!”
蓝冰和张御医同时抬起头来,愕然地瞧着花著雨。
“元宝,你要做什么?”蓝冰布满悲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希冀。
“自然是救相爷了。你们都出去,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进来,你们再进来。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他活不活得下去!怎么,你们不信我吗?”花著雨挑眉冷然说道。
蓝冰和张御医不可置信地看着花著雨,当他们以为没有希望之时,没想到花著雨竟然说要救相爷。
“信!”两人点着头慢慢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地阖上了。
室内寂静无声,花著雨缓缓坐到床榻上,凝眉望着躺在床榻上的姬凤离。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阖着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苍白愈发衬得他的轩眉和睫毛更加浓黑。
花著雨走到桌边,将姬凤离用过的一个杯子取了过来,又找到一把小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鲜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皓腕一滴滴滑落杯中。
当年,西疆那场疫病,虽用药及时,控制了疫情大肆传播,但也有一些病情较严重的,用药不再管用,死了不少人。最后那游医才想起了一个法子,就是用得疫病病愈者之血做药。
花著雨从未想到,她有一日会用到此法。她从身上掏出一条锦帕,将手臂上的伤口缚住,端着杯子慢慢地走到床榻旁。
她凝眸望着杯中的血红,这是她的血,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自己的血去救自己的仇人!
她将姬凤离扶起来,让他靠在被褥上,拿着勺子喂了他一口。然,姬凤离已经完全昏迷,喂到口中的血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花著雨心疼死了,这可是她的血啊,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咬了咬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凑到姬凤离面前,低头碰触到姬凤离的唇。他的唇冰冷干燥,花著雨心中跳了跳,慢慢地将口中的血喂了下去。
鲜血,将他和她的唇都染得猩红。
一口接一口喂下去,花著雨眸中的光芒始终是冷的。她有些犹豫,她不晓得自己事后会不会后悔救他。
光线幽淡的室内,血红的唇,冰冷的目光。这似乎不是救人,而是口对口的咬啮。
她救他,确实是看在那些百姓的面子上,但是,她救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姬凤离这样死去,太便宜他了。她还要和他斗,她还要看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
终于,半杯血喂了下去。
花著雨拿出锦帕擦去姬凤离唇边的血迹,将他平放在床榻上。这个法子,她听游医说了,但从未用过,她也不确定是否一定管用。所以,她没敢离开床榻,用湿毛巾搭在姬凤离额头祛除高热。两个时辰后,花著雨摸了摸姬凤离的额头,高热退了下去。而姬凤离的呼吸也渐渐沉稳了。她在另一条手臂上又划了一道伤口,再喂了一次。
第86章 血色一吻(3)()
临近天明时,花著雨摸了摸姬凤离的额头,高热已经完全退了。只要高热退了,这疫病就算好了一半,她轻轻叹息,这个方法果然有效。
她起身,刚要离开,手腕忽然一紧,竟然被姬凤离抓住了。
“别走……别离开我……”姬凤离睫毛颤动着,修长的眉凝成深深的结,似乎完全被噩梦魇住了。
别离开我?他以为她是谁?花著雨冷冷笑了笑,姬凤离抓住的地方,恰好是她手腕上的伤口,她颦了颦眉,微微用力,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别走……”他痛苦地低吟,伸手茫然地抓着,终于再次抓住她的手臂,这一次他用的力道很大,就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抓着,“别走……别离开我……母……”
他在让谁别离开他?花著雨没听清楚。他的声音太低,又有些含混不清。
只是这样低沉的声音,这样祈求的口吻,悲凉得令人难以承受。
花著雨心中莫名一酸。
姬凤离,他从贫家子弟做到左相,不知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当初,她答应嫁给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京师里那么多的贵家子弟,有很多都像皇甫无双一样,靠的是显赫家世。他靠的是他自己,这也是她欣赏的。
可是,这欣赏却断送了多少美好。
姬凤离,太狠!
她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一旁的几案上,腾出手,去扯姬凤离抓着她手腕的手。正在这时,只见他睁开眼睛,清冷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花著雨脸上。
不愧是姬凤离,高热才退,这么快就醒了。
两人保持着怪异的动作僵住了。接着,两人同时撒开了手。
姬凤离的目光由起初的清冷变得极是复杂,他慢慢移开凝视着花著雨的目光。
花著雨慢慢后退了几步,勾唇笑道:“相爷醒了?太好了,我这就去熬药!”
“慢!”姬凤离淡淡道,“不用了,叫蓝冰进来。”
花著雨答应一声,离开前,顺手将几案上的杯子取走了,那里面全是血腥味,任谁一闻,都知道她是如何救他的。下意识地,她不想让他知道,是她用自己的血救了他。
她快步出了屋。蓝冰带着几个暗卫一直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嘶哑地问道:“相爷怎么样了?”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眸瞪着花著雨,似乎只要她说一句不好的话,他就会掐死她一般。
“相爷让你进去!”花著雨淡淡说了一句,快步离去了。
蓝冰一听这话,黑眸中闪过狂喜,推开门,快步向屋内走去。姬凤离躺在床榻上,凤眸凝视着头顶上的帐幔,不知在想什么。
“相爷!”蓝冰小心翼翼地说道。
姬凤离转首望了蓝冰一眼,淡淡问道:“昨夜,是元宝守着我的?没有别人进来?”
蓝冰笑道:“是,相爷!相爷,你不光得了疫病,还中了毒。张御医束手无策,元宝说他能救,所以,他便留了下来照顾相爷,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治好你的。”
姬凤离微微凝起眉头,深邃的眸中悄无声息地掠过一丝沉冷如水的幽光。
昨夜,昏迷之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双手,当它抚在他额头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还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柔软似娇柔的花瓣,温柔碰触着他的唇,将什么东西灌入到他的口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世上还有什么是那么柔软的呢,除了……
姬凤离慢慢地阖上眼睛,他有些不敢想下去。
“蓝冰,派两个侍卫过来服侍我。元宝,就让他照顾别的病人吧!”姬凤离缓缓说道。
蓝冰不明白姬凤离何以这样做,凝眉道:“为何?元宝不是做得很好吗?”
姬凤离猛然眯眼,冷冷地凝视着蓝冰,淡淡说道:“没有为什么,照办就是!”
蓝冰答应了一声,看到姬凤离容颜如同覆雪,神色清冷,不敢再问。
“关于下毒之事,你可曾查出来?”姬凤离冷冷问道。
“铜手已经查出来了,这些日子,帐篷那边人很杂,灾民中有可能混入了他们的人,趁我们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时,在相爷饮食中下了药。”蓝冰禀告道。
姬凤离蹙了蹙眉,眸中划过一丝冷锐。
一夜未眠,又放了两杯血,花著雨觉得浑身无力。她回到屋内,睡了一大觉。醒来后,照例熬药,派人送药。然后,她端着一碗药送到了姬凤离那里。令她惊异的是,姬凤离门前站着两个侍卫,她认得正是姬水和姬月。此时,两人门神一般阻住了她。姬水从她手中接过药碗,“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