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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你。”沈阿公又一次怀念起了从前一点就通的沈兮迟,无奈地笑道,“你想想看,现在就两种可能:要么是首辅大人做了什么事,让一个女子含怨而死;要么就是这个即将到府的贵客,引来了这只女鬼。管家方才否认了前一种可能性,又对后面的这事有所隐瞒你说是怎么回事?”
沈兮迟恍然:“哦,所以很有可能就是这个马上要来的贵客引来了这只女鬼!”
沈阿公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没错。”
“但刚才阿公你不是都说了嘛”沈兮迟有些困惑,“如果是贵客的话,女鬼早就找到他门上去了,还等到现在?!”
“道理是这样没错。”沈阿公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道,“但是乖女你别忘了,这天下有一个地方,寻常女鬼是不敢去的。”
“道观?书院?”沈兮迟一拍手,“啊,我知道了,马上要来的这个贵客肯定是个道长,会捉鬼的那种对不对?或者是个书生?话本子里头都说了,女鬼和书生,天生一对啊”
“”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阿公连忙叫停:“你够了,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啊?”很是无辜。
沈阿公缓了缓神,低声说出答案。
“是禁宫。”
“啊?!”除了无辜还有震惊,沈兮迟很是不服,“阿公,我确实傻,但你还是不要骗我了。话本子里都说了,皇宫里都是冤死的索命鬼,全天下最阴的地方就是那”
“哎哎哎,你轻点!”沈阿公连忙止住她的口无遮拦,“别听话本子说这说那的了,话本子还说熙平公主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呢!那玩意都是人瞎编出来的,能乱信么?!”
沈兮迟更加震惊:“啊?!熙平公主难道不是个美人么?!”
沈阿公:“”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只能言简意赅。
“当今陛下信佛,在燕都广修寺塔,庙宇林立,佛法开光,庇佑禁宫,天子又有真龙加身,女鬼哪敢近身?怕是没踏进禁宫,就已灰飞烟灭了!”
“哦”
“金陵虽有南朝四百八十寺环绕,然而这金陵首辅的府邸又如何比得上皇家重地?那女鬼不敢去燕都作乱,只能等在此地。”沈阿公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乖女啊,若阿公没猜错的话,这管家口中的贵客八成就是当今圣上了。”
院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
沈阿公和沈兮迟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
抄手游廊的廊柱挡住了来人的脸,只听见管家去而复返,恭敬地陪一人走进来。
“大人,奴才已经差下人安排好了,就让这祖孙二人住在后院的角房里。这里平常也不是用作客房,他们待两日就走,不会冲撞到燕都来得贵客的。”
“嗯。”那人声音沉着,随口应了声。
不知为何,沈兮迟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用指尖搅了搅衣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紧张,颇有些无措地看了沈阿公一眼。
沈阿公回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位首辅大人很快转过了游廊,走到他们面前。只见他身着四爪龙蟒官服,绫罗上金绣滚边,乌纱帽下压着一双带着审视的锐利的眼。
他微皱着眉头,打量了沈兮迟和沈阿公一番,神色稍稍舒坦了些,转头看向管家。
“就他们?”
“是,是。”
“那让他们住下吧。”他的目光回转,复又落到沈兮迟的身上,眼眸深处闪动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光,似是在评判什么。“这姑娘长得倒不错。”
“谢大人谬赞。”沈阿公适时地出来,半挡到了沈兮迟面前,神色恭谨地颔首回礼。
那大人眯了眯眼,随口问了句:“可许了人家没有?”
“呃,这”沈阿公顿了顿,终是如实道,“并无。”
“好。”那大人挥了挥手,满意地转过身离开,“那你们先在这边住下吧。捉鬼的事也不着急,等贵客到了丹徒再说。”
“是。”
沈阿公垂眼。等那大人带着管家再度走出后院,他才缓缓将背挺直。
他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沈兮迟,在心里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这个新上任的金陵首辅,竟然是一个故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左都御史之子,杜景时。
六朝皆如梦(三)()
由于沈阿公在母魉幻境中做出的改变;十九年后的今天;这天下的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因为沈阿公的预言;皇后未雨绸缪;在五年之前窥破了六皇子的阴谋;将皇上救下;燕都并未发生宫变。
如今的皇上不是沈棣;却仍是曾经的先帝。寇淮金榜题名,虽依然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了风头最盛的天子近臣,却因为没有喜欢上沈熙;并未关注杜景时,从而没有卷入什么淮南王府的丑闻,也因此没有被远谪金陵。
这些年来;金陵城的首辅来了又走;走了又换,人来人往;却再也没有那个叫“寇淮”的年轻人;再次踏上江左的这片土地。
沈阿公有时候遗憾;觉得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扭转乾坤;让寇淮和沈兮迟两个人都活下来;还如愿让沈兮迟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最终走到这样天各一方的局面。
互不相识,互无瓜葛。
但他有时候又想,觉得这样还挺好的。
情爱这东西;虚无缥缈;实在说不清。谁知道月老面前,沈兮迟手上红线的那一头到底牵着谁的手,又谁知道,那个红线牵住的人,还是不是寇淮。
缘分缘分,本来就是这世上最玄而又玄的两个字。曾经寇淮与沈兮迟的相识不过是因为一个错误,也许现在这样,才是事情走到正轨上本来的样子。
这么多年,沈阿公一直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直到方才,他看到杜景时的那一刹那,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是,母魉幻境是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却没有变。
比如说,两世流转,这个叫杜景时的人,一直都自私、阴暗、精于算计。
沈阿公敏锐地感受到了,这风平浪静之下,隐隐藏着的暗潮涌动。
入夜后,沈阿公和沈兮迟都没入睡。
他们一直端坐在屋里,用蜡烛将屋里点得亮如白昼。逼近子时,沈阿公将屋门大敞,睁大了眼睛,严阵以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烛火跳动,夜风清朗,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兮迟实在忍不住了。她头渐渐歪向山屏一侧,眼睛上下合拢,很快进入了梦乡。
沈阿公扭头看她:“”
这娃重活一世,不仅变傻了,连耐力都变差了。想当初他们可是子时爬上头陀岭去捉鬼魄的啊,看看现在哎,不提也罢。
沈阿公这么想着,没过多久,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遭的火光越来越盛,在不知不觉间,似乎蔓延成了一条火河。暖暖的温度扑在身上,沈阿公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一不留神,差点也昏睡过去。
——怎么回事!
他心里一拧,一下子惊醒过来。
“兮迟!兮迟!”沈阿公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声地呼唤沈兮迟,“醒醒!你快醒醒!”
沈兮迟毫无反应,直到沈阿公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才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阿公,你怎么了啊!”
她委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尖叫一声,一屁股跳起来。
只见这小小的角房在顷刻之间就被火光映得通红。蜡烛上跳跃着的火焰被扭曲地拉长、延伸,诡异
地跳动着,想要侵染她和沈阿公的衣角,仿佛一张张狰狞而森然的鬼脸。
“怎么回事?!”
“是我低估她了”沈阿公的声音暗哑,“这女鬼窥破了我在她的结界之后所设的陷阱,还在不知不觉之间反噬了我的门。”
沈兮迟似懂非懂:“所以她现在是已经穿过了阿公你在阴间与阳界之间立德这道门,要来杀我们了吗?”
“没错。”沈阿公点点头。
沈兮迟对他很有信心:“阿公你一定已经有办法了对不对。”
“我”沈阿公擦了擦额角被烈火沁出的汗珠,没敢告诉她实话,踌躇了片刻才道,“兮迟,你先躲起来吧,小心受伤。我先试着和这女鬼谈一谈好了。”
“嗯。”
沈兮迟似是没有察觉沈阿公的艰涩,乖巧地应了一声,便利索地钻进了一旁一个木制衣箱里。
沈阿公舔了舔唇,艰难地站起了身,看向黑洞洞的门外。
树影幢幢,婆娑摇曳。鬼魅般的深沉幽暗里,蓦地腾然升起一个巨大的暗影。
身着白衣的女鬼扒着木质门框,从游廊的梁顶爬了下来。她的指甲长且尖,举起鸡爪似的手将头平转过来,撩开蓬乱的黑色长发,对着沈阿公凄凄然地笑了。
“沈哥竟然是你啊。”
沈阿公也没有想到,在杜景时府里头作怪的这只女鬼,竟然是阿芸。
斯人已逝,再次见面,竟是在这种情境下。沈阿公喉头涩住,怔怔地看着阿芸面目全非的脸,手脚僵立在原地,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阿芸”他颤了颤唇瓣,叫出她的名字,“你怎么怎么”
阿芸死了十九年,久死成鬼,脸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之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恕�
沈阿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她的脖颈上——曾经纤弱的脖颈已然肿胀、发烂,在她尖尖的下巴下挤成诡异的一圈,血管紫红,狰狞地蔓延到她的全身各处。
沈阿公知道,这就是阿芸当年,被他所带去的蛇毒毒死的证据。
他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阿芸见他这副模样,却“咯咯咯”地笑了。
“沈哥,你不用紧张。”她说,“我若是恨你,你也不会活到今天了。你救了我的女儿,我很感激。反正当年我必死无疑,死在你手或是死在别人之手,也没什么区别。”
“我”沈阿公的喉头蠕动几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阿芸却似乎释然得很:“沈哥,见到你还好,我就放心了。我的事你也不要插手了,明天便走吧。”
“可是,阿芸”沈阿公犹豫着道,“你是否要害皇上?”
“害?”阿芸冷哼一声,“我是让他血债血偿罢了。”
“可你这样做根本行不通”沈阿公真心实意地劝道,“你的法力虽高,但皇上身边却带了那样多道士,他又是真龙护佑,你根本近身不得,反而会把自己赔进去!阿芸,你还是早日去了轮回道,万勿求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啊!”
“沈哥。”阿芸的声音迅速冷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莫要劝我。”
“可是阿芸”
“再说我就不客气了。”阿芸道,“你当年杀了我,我念你帮我将娃娃养大,便不杀你。但你若是挡我道,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阿芸”沈阿公无可奈何,“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铁了心去杀皇上啊阿芸!”
“我为何?”阿芸像是听到了这天下最好笑的笑话,“沈昀,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在这金陵待久了,过惯了安逸日子,就忘了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这十九年来,日日夜夜,每一笔账,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