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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满院子的金陵官员;可都亲眼目睹着他走出都督府。
事发突然;那时的冯梦玉只得胡诌了一个理由。他哪里知道;那晚的顾眉生无意间撞见了他的秘密;他不得不杀了对方;而她又还魂晚晴楼,化作厉鬼,血诉自己的罪状呢!?
“啪嗒。”
冯梦玉的额上滑下一颗汗珠;缓缓地落到地上。
见他不语;少女又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却全是无形的压迫。
“嗯?我在问你话呢。”
语气悠悠拉长,恍惚间,少女竟像是身居高位者俯身试探,质问里满是理所当然。
冯梦玉强自镇定,极快速地瞥了一眼刘炳信。确信对方肯定会保住自己之后,张了张口,僵硬着为自己辩驳:“那晚我母亲得了急病,是以我提前从霍大人的致仕宴上离开”
“哦?你母亲得的是什么急病?请得是哪个大夫看的?”沈兮迟目光灼灼,步步紧逼,“既然母亲重病,为何不在家看护尽孝,却跑到晚晴楼来寻欢?”
话虽不多,但却针针见血。
事发突然,冯梦玉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更何况少女前半句犀利,后半句更是狠绝,竟然直接给他扣上了“不孝子”的帽子。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反驳道:“姑娘,我冯家私事,也不便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坦明吧。若你心中有虑,大可”他的目光移到了顾眉生的身上,“大可帮这怪物去击鼓鸣冤,我们对簿公堂便是了!”
也难为他了,沈兮迟逼得这样紧,他还能圆出一套说辞。
若是一般人,大概也会被他这样糊弄过去。可沈兮迟是什么人?她可是曾经踏着鲜血把皇上扶持上位的镇国长公主、大越第一位亲政的女子。
她平日里见多了手下臣子的小聪明,清楚地明白这些绥靖手段,也知道若是今天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清楚,这事便一世也说不清了。
这一刻,沈兮迟恨不得自己还是那个长公主,在京城中呼风唤雨,拥有无上权力,便可立马前往冯府,把这事调查清楚。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想着对策。眼看冯梦玉就要把此事糊弄过去,顾眉生身上的戾气也越积越足,那张小小符纸就快要镇不住她的怨气——
晚晴楼下的天井中,突然走进来一个男人。
男人头戴绫罗彩绣帽,帽珠为玉,绯红长袍,腰系一根金饰玉腰带,显得气宇轩昂,爽朗清举。
他眉骨极高,在眼窝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辨不清神色,但鼻挺唇薄,眼角微挑带笑,袍角草枝缠纹上,一只仙鹤飘然欲翅,不见一丝轻浮,竟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人群见到他,惊呼一声,均纷纷散开,让出一条上楼的路。
沈兮迟俯身下看,面上不露声色,杏目却微微眯了眯,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上楼。
皆因为,这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镇国长公主沈熙平生最大的政敌。
寇淮。
说到镇国长公主沈熙的敌友阵营,那真可谓是泾渭分明。
时下大越分了两京:金陵为南,燕都为北。皇帝定都金陵,其后北方游牧民族时有冒犯,后代皇帝便北迁燕都,但在金陵,朝廷仍保留了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
是以,京城有内阁,金陵同样也有内阁。
对于沈熙来说,京城内阁首辅、太子三孤杜景时便是她的盟友,而远在金陵的这个南方内阁的首辅寇淮,就是她最大的敌人。
传闻里,寇淮其人阴毒,一向口蜜腹剑、心狠手辣。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人样貌风流,面上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吊儿郎当样,人畜无害,实则笑里藏刀,野心勃勃。
奈何,就算寇淮的野心摆到了明面儿上,沈熙也从未抓到过他的把柄,所以从未有机会扳倒他。
这人一向滴水不漏、心思缜密。最是危险。
皇上登基五年,江山渐稳,以燕都为中心的北方地区已完全在皇室掌控之中。
相比燕都,金陵城到底天高皇帝远,寇淮羽翼丰满,党羽众多,是以寇党一直是沈熙最大的心病。
她甚至怀疑,除夕夜皇上遇刺,幕后黑手正是这位寇首辅。
然而,一朝重生,她成了平民沈兮迟,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找到证据,印证自己的猜测。
眼下,沈兮迟见他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来,突然意识到。
也许她的机会来了。
这边沈兮迟在心里盘算对策,那厢,刘炳信先认出寇淮,连忙拱手作礼:“寇大人。”
寇淮似乎才见到他,抚掌一笑道:“刘尚书,我刚才见这里这么热闹,便上来瞧个新鲜,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啊。”
刘炳信本来都想好了对策,如何帮冯梦玉脱身,如何又说服那老头收了这厉鬼。谁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么不赶巧,简直就是他娘的邪门极了——
寇淮怎么会在这儿?!
要说公堂之上,他从不属于寇党,和这位寇首辅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一是因为寇淮的底细从没人摸透过,对方路数又多,自己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他可是被埋在金陵的一颗棋子,只敢韬光养晦,从不自露锋芒,又何必去寇淮面前惹一身腥?
今日寇淮突然出现,刘炳信心下吃了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暴露。
然而,他思来想去,自己并没露出什么破绽,强自安心,朝寇淮一拂手道:“寇大人,今日元宵,下官随同手下人在晚晴楼赏歌饮酒,哪知这楼中竟突然出现一只厉鬼”
他欲言又止,自觉把冯梦玉那事按下不表。
寇淮笑得如沐春风,走近了几步,道:“哦?我在下面听说秦淮十坊最有名的沈阿公就在这里捉鬼?怎么,这鬼段数太高,连他都收不了了?”
沈兮迟的右眼皮猛地一跳。
果然,下一秒,沈阿公就不服气地嚷嚷开了:“这位公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偌大的金陵城中,就没有我沈阿公捉不住的鬼!厉鬼虽难收,但也不是不行!要不是因为那位小郎君——”
他愤然一指冯梦玉,又指向化为厉鬼的顾眉生,“——惹得这鬼心中怨气冲天,我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将她收进我的妖鬼奁!”
沈阿公捉鬼几十年,生平最恨别人质疑他的捉鬼能力。一旦有人怀疑,他的开场白便是“这偌大的金陵城”,噼里啪啦就丢过来一长段话,义愤填膺,生怕别人小看了他。
重生半月,沈兮迟算是已经很清楚他的这个性格了。
只是没想到,寇淮第一次见沈阿公,还没几句话呢,竟然就踩了他的这个禁忌,还引他说出了冯梦玉的事。
有意思。
沈兮迟微眯着眼睛看向寇淮,见他果然顺着沈阿公的话问了下去:“哦?因为那位小郎君?”
“是的啊!”沈阿公一指顾眉生,只求她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你和这位大人说说看?我是不是差点就收了你?你是不是也敌不过我?但你要报血海深仇,我心一软,就让你还在这里和那个什么冯郎对峙!?”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还隐瞒了“鬼桥”的事。只说自己心软,却只字不提顾眉生的威胁。
顾眉生倒不和他计较,只“嗯”了两声,又对着寇淮,把刚才指控冯梦玉的话泣诉了一遍。
——这回,有寇淮在场。冯梦玉知道,刘炳信若想弃车保帅,自己就彻底完蛋了。
寇淮听完顾眉生的话,面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扬了扬上挑的眉眼,冲冯梦玉一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我”冯梦玉冷汗涔涔。
他定了定神,正想把刚才敷衍沈兮迟的那套说辞拿出来,却听见寇淮道:“这位姑娘说的没错。除夕子夜你去了哪里,令母又患了何病?或者”
他顿了顿,看向冯梦玉,笑意更浓,“我们直接去集庆门外的秦淮河中捞一捞,不就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杀了眉生姑娘了么?嗯?”
寇淮笑容完美,神态却疏离,眉眼中自有股流动的风韵。
楼外是花灯万盏,楼内是红尘百丈。男子丰神俊朗,慵懒散漫中却是不为人知的杀气。
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一瞬间,冯梦玉心中的那根弦却彻底断了。
“不是我!”他大吼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不是我!是刘是刘尚书!”
“刘尚书?”
“那晚我提前离开都是因为他!”
“为什么?”寇淮眸色渐沉。
“因为那晚他叫我——”
话音戛然而止。
窗外花灯万盏,似月悬星落,香风十里度。河上有悠风拂来,和着对岸高阁上的上元宴戏,缓缓涌进晚晴楼大开的窗内,卷来一丝凉意。
甚至没有人能看清,那把刀是怎样飞进来的。
刀身薄如蝉翼,在暗夜之中如同鬼魅,疾驰翻旋入内,正中冯梦玉的后背脊骨之间。
冯梦玉后半句话未及说得出口,便全然隐没,双目失焦圆睁,“轰”地一声,倒在地上。
唇畔流出一丝鲜血,蜿蜿蜒蜒,渗入晚晴楼的木质地板缝中。
冯梦玉,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死了。
秦淮惊魂夜(四)()
同一时间;他身旁的刘炳信也中刀身亡。
冯梦玉倒地的那一瞬间;寇淮就冲了出去。
他飞快地越过冯梦玉的尸体;提气、翻窗、跃上屋顶;轻盈迅捷;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兮迟看向倒在地上的冯梦玉;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方才;顾眉生就是用这种手法杀的人。怎么现在冯梦玉又死在了这样一柄刀下?难道现在大越十分流行这样的杀人方法吗?
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没等她细思片刻,沈阿公突然回头看向顾眉生,大喊一声:“不好!”
沈兮迟也猛地拧过头。
只见刚才还好好的顾眉生;大约是看见冯梦玉死了,情思紊乱,突然聚拢起了一股强大的戾气;面孔狰狞着;就要挣脱黄符的束缚。
现在已近子时,阴气愈发重;若她真的挣脱了符镇;引来金陵城中无数小鬼;那后果不堪设想。
沈兮迟凝神;只听见沈阿公对她道:“快!快拿鬼结绳捆住她!”
顾眉生被人点了风池穴;他本来也只能暂时性地用妖鬼奁收了她的魄。现在情况危急;妖鬼奁是来不及用了,只能先用鬼结绳把她压住,等明天日头出来了;再去做法、除鬼。
鬼结绳在沈兮迟身上;自她重生后,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
如今听到沈阿公唤她出手,沈兮迟手心捏汗,绷紧了思绪,只凭脑中原本就有的记忆,将结绳甩到顾眉生身上,手中结符,开始飞快地念咒。
结绳一沾上顾眉生的身体,便自动缠上,越绷越紧。随着沈兮迟的语速越来越快,鬼结绳也越缠越紧,很快就散出一片金光,将青面獠牙的顾眉生包裹在其中。
沈兮迟的额上渐渐沁出几滴汗珠。
结绳离顾眉生的鬼魄越近,她越发能感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将她浑身上下都掐得喘不过气。
结绳和她本就一体,若她支撑不住,顶不住厉鬼的攻击,那么
“噗——”
蓦地,她的腹部仿佛遭到一下突如其来的重击,腥甜涌上喉头——
曾经尊贵无比的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