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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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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后来,阿棣出生了。

    阿棣出生的时候是冬天,气温乍降,燕都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母后生产整整花费了一天一夜。年幼的沈熙整晚都趴在外殿外的窗户上,看着院子里落雪无声,一点一点将墙角那一株点染梅色的花树淹没。

    她等得昏昏沉沉,殿里殿外的宫人们忙忙碌碌,搬了一盆又一盆的温水进房,无人顾得上她。等天边露出第一缕熹微晨光,投映玉影于大殿之内,她迷迷糊糊,听见产房里的嬷嬷喊了一句。

    “——生了!生了!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她一个激灵,兴奋地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站了起来。

    ——她沈熙也有弟弟了!

    那日,父皇一直到下了早朝才来看他的第一个嫡子。他喜怒一向不形于色,沈熙也看不出他到底高不高兴。

    他看见沈熙,听她叫自己“父皇”,只是威严地“嗯”了一声,便径直进了后殿,去到母后床前。

    也不知两人聊了什么,足足谈了一个时辰。等父皇走后,母后将她叫到床前,眼睛红红的,对她说。

    “阿熙,以后你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啊。”

    那是自然。沈熙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便去小床边都弄弟弟去了。

    也怪她当时年纪太小——母后的这句话,她一直等到很多年后,才品出几层意思出来。

    阿棣和她性子相似,说得好听些是温和,说得准确些是懦弱。每每遇见孙贵妃的儿子,阿棣总是会被他欺负,无论受到的是身体或是言语上的伤害,回到东宫,他必定撒泼大哭一场。

    也就是在那几年里,沈熙开始慢慢学着,变成了一个外强色厉的公主。

    从前宫人们踩低捧高,她不置一词,能忍则忍,至多不过说一两句抱怨的话。

    可现在不同了,阿棣还那么小,那么脆弱。长姐如母,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再经受一遍自己受过的委屈,这样憋屈的童年呢?

    沈熙开始学会震慑,学会反击,学会以利相诱、以权压人。

    有次她去御花园闲逛,无意竟又看见孙贵妃的儿子在欺负阿棣。她想都没想,随手便抓起一块石头,冲上前便往那小子的头上砸去。

    他额头上瞬时破了一个大窟窿,鲜血不止地往外流。

    沈熙不等他反应过来,拉起阿棣就跑。后来父皇知道此事大怒,罚她于烈日下长跪御书房前三个时辰,又给她禁足大半年。

    母后陪她跪在地上,哭着求父皇放过自己的女儿。父皇充耳不闻,只派自己身边的大太监出来传话,说皇后若再于御书房外喧闹,影响皇上处理公务,一并作罚。

    自己可以撑得下三个时辰,但母后在生完阿棣之后,身体差了很多,让她跪三个时辰怎么能行?

    一人做事一人当。沈熙强硬命令母后身边的秋月姑姑将母后扶了回去,只留她自己一个人,在御书房外的烈日下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期间,她终是撑不住,晕过去数次。可一旁有人看着,只要见她一晕过去,便拿冰水上来浇,直到生生将她冻醒。

    这样的烈火寒冰,地狱两重——那漫长的三个时辰,竟就这样生生被她捱过去了。

    那次之后,沈熙的身体受到重创,落下病根。每每来葵水之际,更是腰疼难耐,痛不欲生。

    她尚如此,那孙妃之子更不必说。

    听说那伤口极深,留下一道狰狞伤疤,就算太医院的圣手也无能为力。往后他似乎还落下了头痛的顽疾,一到天冷时,宫中的各色补品便会全往西宫涌去,几乎供不应求。

    那时候沈熙自己悟出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若你要治一个敌人,让他得到惨重的下场,那你必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古人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固然两败俱伤,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她来做抉择,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那次之后,母后总是看着她叹息。沈熙有时笑嘻嘻地问母后叹什么气,母后回答:“傻孩子,其实只要等等,就好了。”

    等等就好了?

    沈熙不懂。

    她只知道孙贵妃势大,娘家风头极盛,乃朝中后起之秀,远非一向不温不火的开国勋贵开平侯府可比。

    孙贵妃又一向得宠,西宫极讨皇上欢心,荣宠长盛不衰——如果要等,那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么?

    沈熙是到后来才明白母后的意思。

    淳宣十六年,孙家因郭启潮案,一朝跌落泥尘。全家上下几百口人发配的发配,问斩的问斩,九族株连,孙贵妃也被打入冷宫,不久后便悄声无息地香消玉殒。

    这一场变故,不过发生在几个月之内。

    曾经权倾朝野的孙家,一夜之间从燕都消失。老树拔起还连着深根呢,孙家却被连根拔起,连一个人都没能留下。

    ——就连父皇曾经最宠爱的儿子,也没能活过这场变故。

    得知消息的那天也是冬天,前两天还是大好晴日,那天却平白无故地下了一场雪。母后差秋月姑姑在窗前温着小火炉,腾腾蒸气里满是肉骨汤的香味,她看着院里白雪似柳絮,喃喃道。

    “阿熙,你看终于还是等到了。”

    多年之后,沈熙手握利刃,雷厉风行,为阿棣扫平天下。江山稳固,海晏河清,她俯瞰这万里山河,回望来时的路,终于深刻地理解了母后的意思。

    ——面对敌人,须得不骄不躁,不疾不徐。你要等,等他放松警惕,等他得意忘形,等他露出破绽。

    然后你才能亮出手中利剑,将他一举击溃。

    沈熙一直不知道,当年开平侯府到底有没有参与郭启潮案的谋划。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母后一定是知情者,开平侯府在孙家走上亡族之路的时候,一定推了一把。

    “等待、忍耐,然后将敌人一举击溃”——这就是母后这一生,教给沈熙最大的人生智慧。

    沈熙嘴唇微抿,面色平静。她转脸看向迎面而来的母魉,眼中已是暗潮汹涌,狠戾乍现,充盈着挡也挡不住的腾腾杀气!

    自己可是大越的镇国长公主沈熙,身上背着千万条人命的冷血毒妇,古往今来史无前例的第一人——

    她倒是不信了,这母魉再厉害,再阴邪,身上难道会没有一丝破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破裂裙摆上的尘土,扭了扭僵直的脖子,将手腕上紧紧缠着的鬼结绳解开,在手中拉直,蓄势待发,唇畔带了一丝冷笑,淡淡出声。

    “来吧。”

燕子矶头月(二十三)【二更】() 
眨眼之间;那黑影已到眼前。

    这一团暗黑色的影子;混沌、蒙糊;根本没有具体的形状。沈兮迟屏住呼吸;看它蔓延至鼻端;在碰到她的那一刻;如水滴入海;迅速四散延伸,将她包裹在其中,形至于无。

    百鬼谈上有记;说这母魉为上古妖物,极其罕见稀少,从古至今几乎没人亲眼见到过。

    是以;便是连那个神秘的风月室主人都说不出母魉到底长得是个怎样的子丑寅卯;只含糊地在母魉那页的最后一句提起,说母魉生性狡诈;最善惑人;若要除此妖;必得加上十二万分的小心。

    在沈兮迟的记忆里;她虽从小就和沈阿公一起在金陵捉妖;但大多都是小打小闹;道上的零散小鬼罢了,万不会遇上过这样的上古邪妖。

    她又是惯常帮沈阿公打的下手,更别说此刻;竟要一个人面对此等妖物。

    四周的黑色阴影形成一环密不透风的墙;将沈兮迟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兮迟知道,这母魉做那鬼打墙的阵法都如此厉害,更别提现在面对面地对她施法布阵。然而她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地掉入母魉编织的幻境之中。

    似有一阵风吹过,清凉透澈,沁人心脾,视野里的黑影瞬间便烟消云散。

    沈兮迟抬头,不过眨眼工夫,周遭场景快速转换,她竟已然站在了一个熙熙攘攘的书院里。

    她扭头细看,见四周的人全端着一种看热闹的神气,抬手冲她指指点点,嬉笑议论。她再转头正视面前站着那人,依稀辨认出,这个油头粉面的玉面小男孩,不是孙正毅的长孙孙简又是谁?

    这位日后也因郭启潮案而被午门斩首的故人,正抬着下巴,对自己冷哼一声,道:“貌似无盐,全燕都都这么说,可不是真的嘛。”

    沈兮迟微怔。

    她还记得这天,这还是淳宣十一年。孙家还未分崩离析,燕都还是孙贵妃父女的天下。

    那天她跑来国子监,全是因为当时孙简侮辱了他们姐弟,阿棣哭了一宿,说不要她这个姐姐。

    她气急败坏,冲到国子监来找孙简,兴师问罪。谁知却反被孙简说得无地自容,平白又受了一番侮辱,最终溃败而逃。

    她万万没有想到,母魉竟然让她掉进了这样一个幻境里,让她重温当年被羞辱的场面。

    这是什么意思?

    沈兮迟轻蹙眉头,目光缓缓扫视四周的人。

    因为孙简刚刚说的那句话,四周的人皆落井下石,跟着大笑,笑声里皆是挖苦嘲讽她这位皇家公主的意思。沈兮迟目光冷冽,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暗记在心里。

    ——管这母魉的幻境到底有没有如实还原当年的场景,先记下了,回去再一一算账罢。

    直至今日,沈兮迟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的自己是多么难堪,多么狼狈,多么无助。

    孙简之言一句比一句刻薄犀利,语气中无不是挖苦之意,间或还有讥讽的嘲笑。而她孤零零地站在他对面,身边的人围出一个圆,将她包裹在其中,却都和她隔了一步,在中间生生划出一道天然的沟壑。

    似乎因为她长得难看、愚笨不受宠、是个女子,便注定要被这世界排斥。

    沈兮迟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耍杂技的戏子,因为身份卑贱,这些富家子弟避之不及,躲得远远的,却偏偏隔岸观火,要来看她的笑话。

    就算她贵为金枝玉叶。

    孙简的话字字诛心,却不无道理,就像一根银针,一下一下,狠狠戳在自己的心上。

    那时的沈熙尚年幼,哪里知道如何反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慢慢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最后红着眼眶,哭着跑走了。

    然而,那只是当年的沈熙。

    至于现在的沈兮迟么

    拜托,她可是坐过镇国长公主的女人,大场面见得多了,连皇子兵变逼宫时她都没有变一下脸色,更遑论此刻的这些小蚂蚱呢?

    当年的沈熙做不了的事,便让今天的她来做吧。

    身边的笑声渐疏,沈兮迟的目光环视一圈,最终淡淡落到了孙简的脸上。

    孙家四年后被诛灭九族,现在的孙简在她眼里就与死人一般无二。得意与讥嘲还未从孙简的脸上褪去,沈兮迟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逼视他:“你可知,天家威严不得侵犯?”

    如记忆中一样,孙简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你别想骗我。我又不是什么无知之辈,我姑姑可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谁得宠谁失宠清楚得很,难道这种话都不能议论咯?”

    旁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兮迟也没生气,只等大家都笑完才开口。她面色冷淡,让人看不出喜怒,语气也是不疾不缓。

    “那你那位贵妃姑姑可跟你说过——帝王心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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