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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怪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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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熙个头虽矮,却在一众人面前站出了居高临下的气场。

    她眉目之间尽是轻蔑,虽然仍有人对她露出讥笑,但她毫不自卑,也不怯懦,没有用公主的身份压人,反而反驳地有理有据,步步紧逼。

    寇淮在一旁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世间恶意众多,有人选择避让,有人却会选择迎难而上。

    不怕流言,无惧蜚语,姿态漂亮。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她,比全天下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好看。

    这女子日后,必成大气候。

    那天,是沈熙给寇淮上了一课。日后他渐渐选择忽视身边的恶意中伤,只坚定不移,埋头朝着自己心里的那个目标进发。

    他想离那个耀眼夺目的女孩子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后来,他终于得偿所愿,金榜题名,但却离她更远了。

    颊边有丝湿湿的咸味。寇淮慢慢冷静下来之后,目光肃然冷峻,将手中密信在烛上用火烧得一干二净。

    随后扣了扣案台,想召唤暗卫进来,进行一系列燕都那边的部署。

    无论是谁杀了沈熙,这个仇,他一定会报。也必须得报。

    只是,还没等他唤人进来商议,就听见院外一阵细碎脚步声。

    那人很快到了书房门前,直敲他的门喊:“寇淮!开门!快开门呐!”

    他一愣。

    这么晚了,沈兮迟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皱了皱眉,想着现在只想着怎样查清楚事情真相,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也没有心情再去应付她了,便道:“有什么事明天再”

    “说”字还未出口,只听见女子在门外着急地喊:“我知道了!我知道那是什么妖了!”

    他现在还真没有心情管那是什么妖。

    寇淮眉皱更深,直截了当道:“我现在有事,没空管什么妖”

    话音未落,只听见“哐当”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沈兮迟站在门外,丝毫不为自己擅闯书房感到不安,反而沉着脸责问他:“是什么妖,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

    寇淮懒得再和她玩小把戏,只道:“是的,我一点都不关心。”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不仅如此,还烦请沈小姐明天就搬离寇府。寇某现在有急事要处理,恐怕不能奉陪了。”

    若换作其它姑娘被他这样当面冷冷拒绝,必定早就哭得梨花带雨,当即跑开。

    然而沈兮迟哪里是寻常女子。她一点都不生气,也丝毫不怯缩,径直拿着那本百鬼谈下卷进了门,将书摔到寇淮面前。

    “你自己看看。”她垂眸看他,“若我没猜错,燕子矶的妖,就是一只母魉。”

    “母魉?”

    “嗯。”沈兮迟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魑、魅、魍、魉,全是上古传说中神兽所化的妖邪之物。传说里,若这四种妖鬼同时出世,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世道必将大乱。我有种直觉,有人正试图养出这四种魔兽,引其残害众生。”

    她看向寇淮,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寇淮,我觉得,顾眉生说得没错。”

    “也许这金陵城真的即将大乱了。”

燕子矶头月(八)() 
古有“魑、魅、魍、魉”;对他们的记载始见于左传:“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魍魉山深每昼行——在普通百姓的眼里;这不过是些山川精怪;是成不了气候的小鬼小怪罢了。

    然而;沈兮迟却知道;魑魅魍魉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见寇淮仍是满脸犹疑之色;沈兮迟声音冷肃,单刀直入问他:“你可读过蔡邕独断?”

    蔡邕是为东汉蔡文姬的父亲,史上有名的文学大家。身为大越曾经的探花郎;寇淮自然是读过的。

    见寇淮点了头,沈兮迟的脸色总算好了些,道:“独断虽是记录汉室生活的史料;其中却有提及过‘魉’。”

    寇淮记忆极佳;向来过目不忘。适才也是因为熙平公主的事让他神思不宁,如今被沈兮迟一提醒;他蓦地恍然;轻声诵道。

    “帝颛顼有三子;生而亡去为鬼。其一者居江水;是为瘟鬼;其一者居若水;是为魍;其一者居人宫室枢隅处;善惊小儿,是为魉。”

    他抬头,看向沈兮迟:“所以;母魉是?”

    “母魉又为子母魉;不同于你体内的这只噬魅,母魉是专吃小儿血肉来提高修为的。”

    “提高修为后,它也会像噬魅一样,到处作乱?”

    沈兮迟抿抿唇,微眯杏目,道:“蔡邕死后,东汉王室很快被董卓把控,随即四分五裂,天下大乱。这混乱持续了数百年,你未唱罢我即登场,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寇淮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倏地抬起头:“你是说——”

    “嗯。”沈兮迟点点头,“我怀疑,这乱世的出现,并不完全是因为纯粹的权力相争。也许有人在那时候养出了魑魅魍魉,最终引得妖鬼出世,百姓颠沛流离,哀鸿遍野血染中原大地。”

    沈兮迟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缓,十分冷静。然而在深夜里听来,却让人无端脊背发凉。

    寇淮的脸上终于染上了难得的肃穆之色。

    沈兮迟继续道:“不知东汉末年时,妖鬼之乱始于何地。但我担心,眼下将要发生的这场妖鬼之乱,必然是始于金陵。”

    她垂目,认真看向寇淮的眼睛。

    “寇淮,我们必须阻止它们。”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

    重要关头,沈兮迟哪里还顾得上继续伪装自己。在她看来,天下太平是首要基础,黎民苍生的性命是重中之重,至于若寇淮问她这个出身低微的少女为何要如此关心这些事?

    ——随他怎么想,反正她管定了。

    沈兮迟站在寇淮桌前,小小瞳仁中映出案台上那一簇微细烛光,若濯濯沮洳,潋滟清明中,带着动人的力量。

    寇淮定定看了两秒,像是陷入什么回忆。

    末了,他一勾唇角,不同于之前的邪痞不正经,这回露出的这个苦笑略带酸涩。

    “好。”他答得郑重,伸出五指,举在脸畔,“五天,我只有五天的时间。这五天内,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捉住这只母魉。五天后若还没有捉住我也得离开。”

    五天对于捉住一只母魉也太短了。沈兮迟微微蹙眉,问他:“你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要五天后必须去做的?”

    在沈兮迟眼里,除掉这只母魉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除非是性命攸关的事,否则他们都没理由弃百姓安危不顾。

    寇淮深深掐了掐眼窝,声音略显疲惫,答得极其模糊。

    “我要北上去找一个故人。”

    北上找故人?

    沈兮迟心下一疑,又想到寇淮是在燕都长大的,若说北上去找故人,只要不去燕都,倒也没什么问题。

    怕他起疑心,她便没多问,只想着五日后再从他这儿探些蛛丝马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捉住那只母魉。

    想到这儿,她当下告辞,回到房内一夜未睡,直研究了一夜如何捉住母魉的方法。

    范月娥一宿未睡。

    成宝不见了,她也没了活下去的动力。整个人就像水里游魂,能捱一天是一天,若捱到最后成宝回不来了,那她也就随着他去了。

    不,玄空方丈都说了,成宝一定能回来的!

    每每想到这,范月娥都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子,让自己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带偏,应该全心全意相信玄空方丈,专心致志地等着她的成宝平安归来。

    范月娥就这样在窗下,反复摩挲着成宝的玩具,就这么看了一夜。

    到了四更,四下里静悄悄的,夜已很深。范月娥将头靠在墙灰剥落的壁上,从窗户的破缝隙口往外看一了眼,只看见桃叶里已经完全被薄雾笼罩,霜深露重,周围人家的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寂静无声。

    也不知道有多少母亲,正搂着自己的孩子,睡得香甜。

    范月娥叹了口气,低头正要陷入新一轮的自弃自责,却听见百米之外的金家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随后屋内烛光大亮,有女人边哭边大喊。

    “魔鬼!魔鬼吃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

    范月娥一惊,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倏地站了起来,连外衫也没罩一件,直直从房内冲了出去。

    翌日一大早,又是天还未亮的五更天,沈兮迟便赶到了寇淮的院子,催促着他一道前往燕子矶。

    这回她学聪明了,没容许寇淮在府里摆他那个饕餮盛宴,直催他起床后立马就出了门,又让厨娘卢姨烧了一些便于携带的早点,备在马车里,准备在去燕子矶的路上草草解决一下。

    从前沈兮迟做长公主那会儿,经常要在偌大的燕都城中跑来跑去,常常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饭,后来便养成了在马车里用膳的习惯。今天又这么做,倒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还在燕都执掌朝政的时候。

    寇淮眼下乌青,似乎一夜都没有休息好。相比前两天,他的情绪也低落了很多,时不时还露出一丝魂不守舍的神色。

    沈兮迟在一旁狐疑地观察了寇淮半天,直以为是不是他阳气压不住那只噬魅,所以现在那妖物开始反噬宿主了?

    她边咬了口卢姨做的粢饭团,边在心里琢磨:待会儿若是遇上玄空方丈,一定要让他给寇淮看看,那只噬魅到底在他体内发展到哪一步了。

    虽然魂不守舍,但寇淮好歹还记得吃饭。他的胃口比起前日倒丝毫未减,吃了一笼热腾腾的汤包还不够,又吃了三四个五谷馅儿的梅花糕。

    沈兮迟愈发疑心他已经被噬魅反噬了一部分,趁他没注意的时候,往离他远的方向挪了几寸。

    一路无话,马车很快就到了燕子矶外桃叶里。

    刚下马车沈兮迟就觉得不对劲了:昨日沈阿公和玄空方丈都来了,这小小村墟也未这般闹热。也不知今日是有喜事还是怎地,倒聚集了这么多人?

    她走近看,更觉疑惑。

    ——围在村墟外头的一圈人不是普通百姓,竟然是持刀带剑的正经官兵。

    有官兵注意到她在一旁观察,沉着脸训道:“看什么看?快走快走!”

    寇淮走至沈兮迟的身边,对那官兵开口,嗓子有些低哑:“在里头的可是刑部何有年?让他出来说话。”

    那官兵上上下下打量了寇淮一番。虽然他旁边这姑娘衣着不怎么样,这个男子却穿着一身锦衣华服,似乎是个有身份的人。

    可何大人刚刚可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准放进去的

    他一时左右为难。

    半晌,那小兵还是凶狠着脸粗声粗气问了句:“你是谁?竟敢指名道姓让我们大人出来!”

    “寇淮。”这厢轻飘飘报上姓名。

    那小兵反应了三秒,脸一下变得煞白。

    寇淮?这不是传说中他们的首辅大人吗?怎么跑这犄角旮旯来了?

    他连忙匆匆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院落。

    不多时,何有年微微佝偻着身子,带着一脸献谄的笑,急急忙忙赶了出来。

    沈兮迟冷眼旁观。

    这位金陵刑部尚书大人不过年过三十五,面上却已沟壑纵横,老态横生。

    犹记得,当年他的封官诏书还是她示意燕都吏部下的。因为杜景时和她都认为,若金陵六部官员软弱无能,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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