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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一条生路-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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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玩具飞机跑过餐厅的儿子吓得一顿,男人顿时也收声了。过了几秒才又小心地问:“那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别瞎问了。”女人不耐烦地说。她擦完了地板,捏着抹布往厨房走,又把她才洗了两个碗的现任丈夫往外赶,“去去去,别添乱了我来,你去看儿子,别让那小子老是招惹妹妹。”

    丈夫乖乖地出去了。她将抹布放在水龙头底下,揉搓、绞干、再打湿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动作,直到黏腻感消失了也没有停下。她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电话,打电话来的是她年轻时和前夫生下的孩子打电话的时候似乎还没什么,现在却有很不好的记忆开始涌了上来,让她越来越难以抑制地有种想要大喊发泄的冲动。

    大概就是这样,她才会每次和那孩子通话,都急匆匆地没讲几句就结束如果不是这样,她或许会难以维持语气的平稳,就在通话中途像疯子一样情绪失控的。因为,她那个儿子作为第一段失败婚姻的产物,和他爸爸实在是太像了

    在电话里就能听得出来。声音也像,说话的语调和态度也像。平静压抑,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地掩盖着,仿佛永远不会发怒失态,也永远不会主动倾诉心情。表面上,看起来就是温和包容的样子。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盯着不断坠落的水流,眼前浮现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她和陆攸上次面对面地见到是在什么时候?升学的时候吗?去年?还是前年?

    轮廓柔和,眉目秀气,笑起来温柔好看,简直有种如隔云端的不真实感。攸攸的眼睛比较像她,因此多了几分明丽生动的感觉,但到了露出表情、开口出声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越长大,越接近她记忆中那个男人的样子。她抵触和难以忍受的态度,儿子一定也察觉到了。所以最初还会按时打电话来问“妈妈周末有没有空”的孩子,逐渐销声匿迹,到后来就像是不存在了。

    女人丢下了水中的抹布,双手撑在水池边缘,感到自己眼眶发热。刚才那通电话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隐秘地牵动了她的心,让她压抑了很长时间、几乎以为已经放下的记忆,又重新翻涌了上来。

    遇到前任丈夫时,她在读大学,那男人是附近书店的老板。有次顾客的小孩把饮料翻在书堆上,被训得哭了,男人拿着一只木质小猫蹲在小孩身前安慰他,她推门进去,对那微微笑着的温柔面孔一见钟情。从此把女孩子的矜持全都抛下,堪称死缠烂打地追了两年,硬是磨到了他松口同意。

    直到结婚后,她才感觉到,那个男人表现出来的温柔,实际上是一片深潭的水面无论往里丢什么东西,都只有当时那一点点水花的回应,此后就悄寂无声地沉了下去。潭水永远不会自己涌起波澜,沉到潭底的东西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一个从不发怒、从不失控,什么都能够忍耐包容的人,要她怎么相信他有动过心、而不是仅仅出于同情或无所谓?

    她拼命地付出感情,为了那点水花,用尽全力地爱啊、爱啊,到后来终于开始觉得疲倦了。他们开始冷战——单方面的,再后来开始吵架——还是单方面的。那男人默默地都忍受了下来,对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最后她甚至都有点恐惧了。在一次格外剧烈的情绪爆发之后,她把离婚协议书扔到丈夫怀里,摔门而去,独自出去旅游了半个月。

    她连一个试图挽回的电话都没等到。

    半个月后她回来,发现地板家具已经积了灰尘。签好的协议书放在桌上,当时七岁的陆攸被拜托给了对门邻居。男人什么都没带走,从此从他们母子两人的生命中消失了。

    她从邻居家把陆攸领回来,情绪几乎崩溃。陆攸却连哭都没哭,还给她擦眼泪,安慰她说“妈妈不要难过”。孩子的小手软绵绵的,那么乖,她低下头,看到那张努力向她微笑的小脸——面对幽深潭水的窒闷和恐惧再一次地击中了她。

    第二年她就再婚了。那段婚姻也只持续了几年,却多少修复了她快要枯竭的感情。陆攸从初中开始住校,周末也不回家,偶尔和她一起吃顿饭。至于她现在的丈夫,脾气也好,但还会像个正常人那样,和她争执、互相指责、吵架再和好;丈夫带来的儿子和新生的小女儿,也会朝她耍脾气,任性捣乱。到了这一次,她才感觉自己是在和“家人”生活,而不是某种难以称为“人”的冰冷东西。

    不,那甚至不能说是冰。是冰还有能被焐化的一天,是空气,想用双手去捧都捧不起来。

    虽然偶尔有时,她也会觉得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过于残酷了。陆攸身体里也流着她的血,而她是一个情绪激烈、爱恨如火的人。陆攸和那个男人一样善于容忍,表现出不在意伤害的样子,内心却不一定也能一样地平静。只是她已经受不了了。在伤害和逃避这两个选项之间,她选了后者。

    甚至,那个男人也不一定是平静的。他只是藏得太深了,太深了

    像在黑暗里受伤,不愿让人看到疼痛,便像从来都没有痛过。

    她想,他们那样的人什么都不肯说,仿佛一辈子都在被动地等待,等着被爱,等着被捕获,等着被伤害,只有在决定离开时才会主动起身。这不是注定要孤独吗?要什么样的爱才能与之契合?必须永不动摇,无论经过多少时间,永远坚定热烈,充满从不熄灭的渴望。那样的话,落入潭中的就不是只能激起短暂水花的石子,而是咆哮着奔流而下的瀑布——这样绝对侵略性的爱,才不会在乎要什么波澜的回应,因为同意接纳本身就已经是回应。

    只是想一想,就令她觉得可怕。这是人世间可能存在的吗?

    如果真的存在她希望,她的孩子在此后的生命中能够足够幸运,与之相遇。

    女人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她走出厨房,丈夫瞥了她一眼,张口欲言,然后立刻转过头去假装在继续看电视。她走到难得平安无事、正在用纸牌合作搭房子的一对儿女身边,蹲下来,将他们一起用力地抱在了怀中。

    ————

    陆攸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没有操作去查看,只是将它随手放到了一边。他坐在床上,感觉心里空空的。这一刻,他想起的是久远以前的记忆:他站在邻居家里,小女孩时还扎着羊角辫的原笑笑躲在沙发旁边偷看他。作为他父亲的那个男人在他面前转过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好疲倦好像连坐着也坐不动了。陆攸正想着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就听到房门口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他心漏跳了一拍,仿佛连刚才沉重的情绪都一下子空白了。

    几乎是破门而入的祁征云站在门口,陆攸和他视线一对,看到男人脸上是十分明显的慌乱表情。陆攸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无法对付的可怕怪物来了,微微呆了呆,赶忙想从床上爬起来,“出了什么”他开口想问,刚说半句,就在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后又闭了嘴。

    他这才发觉,自己原来在哭。

    祁征云姿势僵硬地朝他走了过来,仿佛紧张得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但速度可一点都不慢,陆攸还没来得及阻止,祁征云已经绕到了床边,他用手胡乱抹着脸上湿漉漉的泪水,羞于让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我没事”他习惯性地这么说,试图推开祁征云伸过来的手,“我想一个人”

    祁征云动作顿了顿,然后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陆攸想推开他,想爬起来逃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想扭过脸躲开祁征云要帮他擦眼泪的手。在上述反抗均告失败后,他的情绪仿佛搭起到最高、摇摇欲坠的纸牌塔,终于在轻轻一推后轰然倒塌了。

    他用另一只没被制住的手抵着祁征云的肩膀,拼命推他,冲他大喊:“出去——!”祁征云没听他的。他把不断扭动的陆攸抱起来,按进怀里,让他布满泪水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别难过了。”他小声说,对陆攸用尽力气的踢打像没感觉一样,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的挣扎,“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的。”

    陆攸紧紧闭着眼睛,但是透明的泪水还是在不断地涌出来,擦都擦不干净。祁征云抚摸着他的头发,毫无犹豫地低下头去,吻了他被眼泪浸到湿透了的睫毛。陆攸的反抗幅度微弱了下去,渐渐地在他怀中不动了。他之前都只是无声地流泪,到这一刻终于开始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祁征云感觉陆攸浑身滚烫,仿佛又开始发烧了。他的嘴唇轻轻碰着陆攸的脸,尝到泪水咸涩的味道,陆攸的嘴唇也是湿润的,他吻下去的时候像吻了一朵盛满冰凉夜露的花。陆攸被他按在床上的手反过来攥住了他,用尽了全力收紧手指,身体因哽咽而抽动,在他嘴唇底下发出了细微的、哀鸣般的呻|吟。

    “你为什么要走”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想叫你但是来不及了你已经走远了”

    “对不起。”祁征云说,“对不起。”他抱紧陆攸颤抖的身躯,紧紧地将他裹在怀中。拥抱和灾祸后提供给幸存者的毛毯起着同样的作用,用裹覆和温度带来安全的感觉。陆攸靠向他,伏在他肩膀上,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

    尽管受到了指责,祁征云却陡然松了口气。果然还是因为与死亡擦肩而过了啊。医院里不在意的表现只是伪装,因为还不愿意与他亲近、所以不愿意对他生气,或许其实也没相信他做出的承诺。直到这一刻,才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只是这样而已。没有更多的原因了。感觉死亡的威胁还不是全部应该只是他的错觉罢了。祁征云轻轻拍着陆攸的后背,反复地向他道歉,说“不会再离开了”。陆攸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眼前是一片黑暗。此刻这是发泄式的痛哭,他不准备再克制自己了。

    你不知道,他想。

    昨天晚上,变形怪将那根毒针刺入他的血管后,他的身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但大脑依旧醒着。假死的毒药流遍全身,旋即终止了呼吸和心跳,但在那之后很短的时间,还没有完全麻痹的神经依旧能传递来触觉,思维还没有从清晰坠入混沌。

    他感觉到变形怪松开了手。他的身体无力地向后倒了。另一个怪物的触手抓住了他,没有让他直接摔倒在地上。他知道这是祁征云。那些触手缠绕在他身上,仿佛缠住溺水者的海藻。守护者确实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了他身边。

    他动不来了,也无法出声,只能在心里拼命呼唤:请救我残存触觉也在消失了,他正往彻底的黑暗中坠去。

    触手抓住了他——将他放了下来。没有任何犹疑,没有将注意力停留在他身上哪怕多一秒钟,好像只是经过时随手接住了倒下即将摔碎的花瓶。蛇群般冰凉光滑的触手从他身边涌过,这就是他对外感知彻底断开前,所感受到的最后一件事情。

    ——曾让他感受过“在意”的那个人离开了。

    他的灵魂漂浮在黑暗中。所有的触觉都关闭了,被剥离出来的思维孤独地存在着。那是他所体验过的最彻底的抛弃。时间消失了,他不知道那个令人疯狂的黑暗空间真正持续了多久,只是在思维终于也被那黑暗吞噬之前,他曾全心祈祷过终结快点到来。

    不害怕死亡,那一定是有比死亡更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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